宿怨
先前杨荣白的爷爷和唐洛的爷爷还对段书玉痛下杀手，没想到二人一鬼又聚在了一起。
唐洛也没想到，所以他很好奇他们究竟在谈论些什么。
“见他们没有发现我，我就更加大胆了，索性偷看偷听起来。一开始，他们只是喝酒开玩笑。过了一会儿，杨老头不笑了，问段书玉：‘老弟，你看我和唐哥的事，还有没有缓和的余地?’段书玉苦笑一声，把酒杯放下了，说：‘杨哥，我早就提醒你们，你们就是不信，还对我下了手——这件事咱先不说。事情既然发生了，谁都没有办法改变了。唐老哥当时没有进人那里，你杨哥可是亲眼看到了里面的情景，你应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不是我能改变的。”杨老头一听，‘扑通’一声给段书玉跪下了：‘老弟，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一家人吧，我这把老骨头倒没什么，可是我家荣白才七岁呀。我自己做的恶，怎么能让荣白承担呢？’”
没想到在唐洛这里有了意外的收获。杨荣白提过，他爷爷和叔叔是在他七岁的时候出走的，而唐洛所说的这场聚会就发生在杨荣白七岁那年。杨荣白的爷爷和杨自通的出走，很有可能与段书玉有关。
唐洛停顿了一下，向撒了一地的鱼尾刻看了一眼：“我就是在那时见到这一箱臭鱼的。我记得段书玉是这样回答的：‘我也无能为力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申请亲自动手，也算是给杨哥你一个交代了，别的我就帮不上什么了。杨哥，要是你像唐老哥那样听了我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杨老头当场就哭了起来，无论段书玉说什么，他就是不起身。段书玉想了想，说：‘也不是没有办法，就看杨哥你想不想多活这几年了。我看你家自通挺适合做这一行，你要是把自通交给我，那事情就好办了。到时候我和上头说一声，把自通剩下的时间给你家荣白……’说到这里，段书玉忽然转过脸，冲着我眨了眨眼睛。原来，他早就知道我在偷看。”
“段书玉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问。
我隐隐觉得，在这次聚会之中隐藏着杨荣白的爷爷和杨自通出走的真相。
唐洛皱起了眉头：“我虽然记忆力好，理解能力却不太高，段书玉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杨老头和段书玉离开之后，我才敢回到餐厅。我发现唐老头正一脸忧色地坐在椅子上，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就放着这箱鱼尾刻。一看到鱼尾刻，我就问唐老头这是不是段书玉的东西。唐老头没有说话，搂住我在我脸上狠狠亲了一口，高兴地说：‘没想到你小子居然救了我一命。’但说完这句话，忧愁又回到了他的脸上。我问他究竟怎么了，他叹息着说：‘我是得救了，你杨爷爷一家可完蛋了。你还记得三年前在一个旧窑洞里……唉，你应该不记得了，当时你才七岁。’我继续追问，唐老头把脸一沉，不再理我。这天夜里，我正躺在床上睡觉，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人坐在我的床边，我以为是段书玉，仔细一看原来是唐老头。唐老头手里拿着一把鱼尾刻，喃喃自语了一会儿，忽然拍了拍我：‘小子，今天在餐厅，你有没有发现段叔叔的一只手受伤了？’原来，他也早就发现我在餐厅外了。我坐起来，摇了摇头。唐老头皱着眉头说：‘段书玉今天从那口井里拿出那把鱼尾刻，是为了向我们证明他的能力。为什么琉璃疙瘩伤不了他，鱼尾刻却割伤了他的手呢？难道……我知道啦！我说老杨为什么带走了那把刻着荣白名字的鱼尾刻，原来他有自己的打算。好！好!不愧是老杨!”说着，唐老头就高高兴兴地走了。我还是一头雾水，只听明白了一件事……”
唐洛伸出一根手指，非常认真地说：“鱼尾刻能够伤害到段书玉。”
这时我才完全相信了唐洛的话，以他的能力，的确伤害不了段书玉。如果唐老头的猜测没有错，鱼尾刻能够伤害段书玉的话，那唐洛有可能是以鱼尾刻为武器对段书玉造成的伤害。
那一箱鱼尾刻是如何从杨荣白爷爷的手里转到唐洛手里的谜题，也解开了。
我突然想起了几天前盘踞在我心中的一个疑问：杨荣白的爷爷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会有一箱价值连城的鱼尾刻，
从唐洛的叙述来看，在旧窑洞里，杨荣白的爷爷和唐洛的爷爷以及段书玉一直在谈论鱼尾刻。那个时候，杨荣白的爷爷应该还没有得到鱼尾刻。不过，在这场谈话发生之后不久，杨荣白的爷爷就得到了鱼尾刻。这个时间从杨荣白对“小李飞刀”的记忆中就能推测出来。
可以看出来，从谈及鱼尾刻到得到鱼尾刻，其间的时间非常短。我猜测，旧窑洞里的谈话，其实是围绕着如何得到鱼尾刻展开的。想到这里，另一个疑问出现了：如果谈话真是围绕着如何得到鱼尾刻展开，杨荣白的爷爷又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鱼尾刻呢？
买来的?这几乎不可能。杨荣白的爷爷不像是古董收藏家，而且除了鱼尾刻这种古董，杨荣白并没有在家里见过其他的古董。再说，杨荣白的爷爷并没有那么多的钱来收集一整套的鱼尾刻。
偷抢来的？杨荣白的爷爷应该没有足够的精力和体力这么做。
思来想去，只剩下一个合理的可能了：杨荣白的爷爷和唐洛的爷爷都是盗墓贼。鱼尾刻是从明代的某个古墓里盗出来的。
鱼尾刻能够伤害段书玉，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好消息。杨荣白的爷爷是个盗墓贼，这对杨荣白是一个不利的消息。住在“221B”寝室的那段时光里，我和杨荣白喜欢研究怪谈一类的东西，对于盗墓贼，我们曾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这是世界上最不光彩的一个职业，一群连死人都不尊敬的人，更不会尊重生命．这样的人就是一群行尸走肉。
可以看出来，杨荣白是多么鄙视盗墓贼。
可是，杨荣白最尊敬的爷爷，偏偏就是一个盗墓贼。
如果有一天杨荣白得知真相，真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
“唐哥，你到底是怎么对付段书玉的？”我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唐洛骄傲地说：“那是在我14岁的时候，年龄大了，胆子也大了不少。有一次，唐老头又请段书玉喝酒——这次杨老头不在，他已经失踪很久了——喝着喝着，唐老头问：‘老弟，你为什么总是偷偷进我家呀？’段书玉说：‘原来你已经发现了，那我就不瞒你了。上次你和杨哥用琉璃疙瘩对付我，虽然没伤害到我，但你们也还是起了杀心。我经常来你家坐坐，算是对你的惩戒吧。’唐老头说：‘老弟，你来我家，这我没意见。可是你把我家的财运都吓走了，我又不敢再去干老本行，这样下去，我一家人很快就喝西北风了。’段书玉笑了笑说：‘什么财运不财运的？你那是迷信。’唐老头一听急了，拍桌子大叫：‘你一个鬼魂活生生地坐在我面前，还说我迷信？你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迷信。你以后不要再偷偷进我家了！’段书玉冷笑了两声：‘那咱们走着瞧吧。’说完就走了。从那天开始，段书玉就变得猖狂起来，再次出现在我家的时候，居然不再发出笑声催眠我的家人，而是突然现身，我妈因此被吓得生病住院。有一天晚上，段书玉又在我家闹了一番，他一离开，唐老头就咬牙切齿地拿出一把鱼尾刻想要追上去，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鱼尾刻扔在了桌子上。唐老头忍住了，我却咽不下这口气，偷偷拿起鱼尾刻，向段书玉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我对唐洛肃然起敬。当时只有14岁的他，为了家人竞做出这样勇敢的举动，实在是难能可贵。
“段书玉当时醉得摇摇晃晃，根本不知道我在跟着他。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走着走着，天就暗了下来。段书玉实在走不动了，就躺在小河边一棵大树下睡着了。我等了很久，确认他已经睡着，这才拿着鱼尾刻向他一哨悄走近。我本来只想刺他一下，给他一个教训。但看到他的嘴巴，我忽然想起这几年来正是伴随着这张嘴巴发出的笑声，段书玉才得意洋洋地进入我家。我又看向了他的眼睛——每次来到我家，只有我是清醒着的，段书玉总是挑衅地冲着我眨眼睛。这些细节让我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长久以来压抑的愤怒。看着毫无防备的段书玉，愤怒在我胸中爆发了。我拿起鱼尾刻，向他的嘴剜去……”
此时此刻，面对唐洛，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虽然他伤害的是一个鬼魂，但他的这种行为实在不像是一个14岁的少年该有的。在叙述这件事的时候，唐洛的声音很平静，内心却不可能平静。
当那一刀剜下去的时候，他想要剜除的其实是多年来对段书玉的痛恨。
“没想到，那把臭鱼真是锋利，只一下，段书玉的两片嘴唇就不见了，”唐洛的眼睛里爆发出癫狂的光芒，“段书玉惨叫一声睁开了眼睛——不，是瞪开了眼睛。他的那双眼睛从眼眶里突了出来，吓我一跳。我大叫一声为自己壮胆，接着用鱼尾刻刺破了他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那一刻，猖狂的段书玉一点儿也不猖狂，他翻身跳进小河逃走了。我站在树权上，俯视着小河里正在逃跑的段书玉，想起他曾在深夜站在我床边俯视着我，我忽然觉得，段书玉没什么可怕的。”
这是唐洛对段书玉的第一次胜利，在讲述这件事的时候，唐洛的眼睛在发光，他的脸上也泛起一层光泽。
关于段书玉的事情，也许一直压在他的心底，无人叙说。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他曾战胜一个卑鄙的鬼魂。如果不是见过段书玉的惨状，我也不会轻易相信这些话。只有同样被段书玉缠身的我，才是最好的倾诉对象，此刻唐洛的心里一定非常畅快。
手握鱼尾刻站在树杈上的那个14岁的少年，此后一定面对着更多的挑战。段书玉不像是一个大度的人，更不像是一个大度的鬼魂。他应该会对唐洛展开疯狂的报复。
唐洛所面对的危险，是我不敢想象的。
对唐洛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我拿起一支烟为唐洛点上。唐洛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笑道：“你小子挺上道啊，知道讨好我了。”
我摇摇头，认真地说：“唐哥，这不是讨好，这是敬意。你讲段书玉的故事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我知道那些年你过的一点儿也不轻松。光是想想时不时有鬼魂在家里出现，我就寒毛直竖了。如果说你不害怕，我是不会相信的。”
“害怕……”唐洛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会儿，苦笑道，“当然害怕。‘害怕’这东西是非常不稳定的，当它经过了足够的时间，积累了足够的量，就会变成愤怒。从小河边回到家，我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对唐老头说了。听着听着，唐老头就瘫倒在了地上。看着胆大包天的唐老头吓成这样，我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从那天开始，唐老头和我拿着鱼尾刻在夜里守夜，时间一晃过了半个月。在这半个月里，唐老头没有和我说一句话，每次看到我，他都是摇头叹气。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我正和唐老头坐在门口打盹，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了段书玉的笑声。”
段书玉终于还是来报仇了。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一听到这笑声，唐老头的脸就白了。我听到那笑声越来越近，在这笑声下，四周变得非常安静。唐老头叹了口气，说：‘一上来就笑，看来没有谈判的余地了。小子啊，全靠你了。’说完就倒在地上睡着了。抵御段书玉的责任，落在了我的肩膀上。我焦急了一会儿，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心想：段书玉是冲着我来的，应该不会伤害我的爸妈，但他会认为是唐老头教唆我伤害了他，唐老头很可能也是他的目标。想到这里，我急忙把唐老头背进卧室，把他塞到床下面。刚藏好唐老头，段书玉就到了。
“我记得那夜的月光很好，在明亮的月光中，我的胆子也大了很多。不过，段书玉一出现，我还是吓了一跳，因为我发现他的样子变了。以前的他，还像个人，这次他完全不是一副活人的模样了。他的皮肤变成了灰色，那只没有被刺到的眼睛挂在眼眶外面。看到我之后，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看得出来，他很想扑过来把我撕碎，要不是我手里拿着鱼尾刻，他也许早就扑过来了。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就像武侠小说里描写两个高手对决一样，都等待着最佳出手时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大概僵持了半个小时，段书玉见我没有胆怯的意思，气势弱了下去，心有不甘地离开了。他的笑声一消失在远处，我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忙问：“你怎么了?”
唐洛得意地吐了个烟圈：“你唐哥我一动不动站在那里，身上的肌肉太紧张，大腿竟然抽筋了。段书玉要是晚离开一分钟，我的小命和唐老头的老命就报销啦！”
我们同时笑了起来，笑声中，紧张的气氛稍减。
我知道段书玉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卷土重来。这时，我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问：“唐哥，段书玉是会隐身的吧，他找上门的时候，为什么不隐身呢，唐哥你不会是有阴阳眼吧？”
唐洛轻蔑地冲我一笑：“什么阴阳眼？段书玉当然会隐身，就连那次我用鱼尾刻刺瞎他的眼睛，他也在隐身状态。他隐身之后，身体虽然是透明的，却不是完全的透明。只要你视力够好，还是能够看到他的。”诡计
唐洛的话让我想起了医院里的那段视频。视频里，杨自通坐在病床旁一动不动的时候，的确没有人能看到他，当他开始行动的时候，视频中就显露出了他的行迹。看来唐洛的话不错，鬼魂的确不能完全的隐形，只要有一个好的视力，用心去看，就能发现他们的存在。
鱼尾刻可以伤害鬼魂，如果它算是鬼魂的第一个弱点，那么无法完全隐形就算是第二个了。
“经过那次对峙，段书玉发现我和唐老头并不好对付，又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对了，在对峙发生后的第二天早上，唐老头捂着额头把我叫醒了，问我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听我说完，唐老头反复问我一句话：‘真的只有他一个？’我反复告诉他昨天出现的只有段书玉一个，并没有其他的东西。每听我一次回答，唐老头的脸色就放晴几分，到了最后，他竟然像个孩子一样欢呼起来：‘我明白了!他们只记录对活人犯的罪，反而没有针对伤害鬼魂这种事的法律。真是谢天谢地，看来，我们和段书玉的事情只算是私人恩怨，并没惊动下面的那些东西。太好了!太好了!”7我还是不明白唐老头在说些什么，但看他的反应，知道有好事发生，这就够了。
“因为这件事，唐老头的心情非常好。他喜欢抽烟，守夜的时候见我无聊，也让我抽了几支。他妈的，我就是那时候染上这该死的烟瘾的。”唐洛看了看手上燃烧的香烟，苦笑一声，“过了一段时间，段书玉没再出现。唐老头得出结论：段书玉怕了我们手里的鱼尾刻，不敢再过来滋事了。我和唐老头慢慢放松了戒备。谁知道，这是段书玉的缓兵之计。别看唐老头一把年纪，精力却非常旺盛，他喜欢在冬天破冰冬泳，有一次，他和自己的老哥们儿去河里冬泳。他的一个老哥们儿一脚把门给踹开了，一看到我就大叫：‘不得了了！你爷爷被一条大鱼拉到冰盖下面了!我的天，还从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鱼！’仔细一问，我才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原来，唐老头刚下水，水下就有一团黑影游过来把唐老头给拖到了冰盖的下面。在场的几个人登时慌了，不敢贸然下水，派了其中一个来报信，另外的赶忙报警去了。我一听就明白了过来，那哪是什么大鱼啊，肯定是段书玉。
“我急得连被子都忘记放下，就这样披着被子冲到了河边。到了河边一看，唐老头正湿淋淋地蹲在河边抽烟。看来他最终还是从段书玉的手上逃了出来。我走过去问他究竟怎么回事，他只是摇头，一句话也不说。回到家之后，他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他起床来到客厅，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和我一起看电视。看着看着，唐老头转头跟我说：‘小子啊，学游泳吧。’我呆了呆，说：‘我为什么要学游泳？’唐老头说：‘段书玉在水下拖住我，想要溺死我，如果不是我游泳本领高强，他就得逞啦。’我摇摇头说：‘不学。我不去河边不就行了？’唐老头不再劝我，一巴掌打了过来。就这样，我开始学游泳了，老师不是别人，就是唐老头。”
可以看出来，唐洛的爷爷是多么关系唐洛。冬泳的意外让唐洛的爷爷成了惊弓之鸟，每次回想这件事，害怕之余，他都很庆幸自己具备熟练的游泳技能。当想到唐洛有可能遭遇同样的事情后，他真正害怕起来，唯一能让他安心的办法就是让唐洛具备能够逃出段书玉魔掌的游泳技能。
我心想：唐洛的爷爷可能不算是一个合格的爷爷，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一个好爷爷。
“你说，这老头是不是蛮不讲理？”唐洛摇摇头，脸上却挂上了笑容，“更不讲理的事情还在后面昵。在他的督促下，我的游泳技术突飞猛进，终于得到了他的认可，游泳的事情也因此算是过去了。有一天，我和唐老头又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正播放着武侠剧《小李飞刀》，看着看着，唐老头忽然把脸转向了我。他说：‘小子啊，你学飞刀吧。’这次我真被吓了一跳，慌忙说：‘你别开玩笑了。那是电视剧里的情节，现实中哪有什么飞刀?还好我没转到另一个台，那个台正在播放《奥特曼》，你要是逼着我练奥特攻击光线，打死我也练不成啊!”唐老头说：‘油腔滑调！我是突然想到你杨爷爷曾给荣白一把鱼尾刻，荣白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李飞刀’。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这鱼尾刻算是短到它姥姥家了。你要是能把它当成飞刀用，就不怕段书玉了。’我还是摇头不从。唐老头也就放弃劝说，又是一巴掌打过来。”
“最后你练成了吗?”我好奇地问。
唐洛笑了：“我不是说了吗，电视剧里的东西怎么能当真?鱼尾刻本身的构造就不适合当飞刀用，就算是李寻欢从电视里跳出来，他也玩不转鱼尾刻。后来，唐老头总算是想通了，不再逼我练飞刀。不过，之后我被他逼着练了长跑、短跑、撑杆跳等一系列的技能。当然，这些技能都是为段书玉准备的。奇怪的是，段书玉似乎放弃了复仇，不再出现。不过，就算段书玉不出现，我家也开始面临巨大的问题了。其中一个问题是财务问题，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爸的生意越做越差，最后几乎到了破产的境地。唐老头总是说这是段书玉搞的鬼，却又说不明白段书玉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到了我18岁那年，我爸欠了一屁股债，家里也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了。
“不过事情很快有了转机。有一天傍晚，我从学校回家，被一辆豪车给拦住了，车上跳下来两个黑衣人，要把我塞进车里。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知道他们不怀好意，鬼魂我都不怕，会怕他们?我当场就和他们打了起来。18岁的我经过唐老头的训练，壮得像一头小牛，那两个黑衣人哪是我的对手，三拳两脚就把他们打趴下了。”唐洛“嘿嘿”一笑，“你知道我接下来干了什么吗?我直接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那两个黑衣人的领头人就坐在车里，他是个胖子，一看到我坐在他的面前，就紧张地不停抹汗。”
18岁的唐洛就已经有了不符合年龄的勇气，恐怕这是得益于和段书玉的交锋。就像唐洛说的那样，鬼魂他都不怕，会怕活人？
“那个胖子是什么人?”我问。唐洛一直在讲自己和段书玉之间的恩怨，不用细想我就能猜到，胖子的出现和段书玉有很大的关系。
听到这里，我更加确信杨荣白的爷爷和唐洛的爷爷是盗墓贼了。单从唐洛爷爷的性格就能看出来，他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
他身上的那种放荡豪迈的性格也渗入血液，遗传给了唐洛。
“胖子知道我不好对付，变得很客气。他自我介绍说是一个生意人，生意遍布全国，平时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只有一点，那就是收藏古董。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家有整套的鱼尾刻，就想要出钱购买。我从小不愁吃穿，也从来没有为钱犯过愁，就算我爸的生意濒临破产，我也感觉没什么。可是，当胖子提出要买我们的鱼尾刻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我爸坐在台灯下盯着账本发愁的样子。脑子一热，我就答应了下来。胖子非常高兴，急忙让司机开车去我家。”
我隐隐觉得唐洛当时的行为有些不妥。鱼尾刻是抵御段书玉的唯一武器，如果真让胖子买走，还怎么对付段书玉？
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唐洛点点头：“你的话很有道理，我也有过同样的疑虑。后来我想，段书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他很可能已经放弃报仇了，目前最大的危机是我家的经济危机，为了挽救我爸的生意，也顾不上以后的事情了。我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却清醒地知道，唐老头绝不会同意我卖掉鱼尾刻。回家的路上，我在车里看到唐老头正在路边和人下象棋，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我把胖子请到家，急忙从唐老头的床下拿出铁箱子，把鱼尾刻给胖子看。胖子急忙数了数鱼尾刻的数量，马上让一个黑衣人拿来了一箱钱。接着，胖子带着鱼尾刻飞快地离开了。”
我的脸色变了。只是听唐洛讲述，我就发现那个胖子非常不对。胖子自称喜欢收集古董，那么，他本身应该具备一些古董方面的知识，就算不具备，也应该带一个能够分辨古董真假的人在身边。
胖子没有验证鱼尾刻的真假就完成交易，太不专业，也太不正常，不像是一个古董收藏者该有的行为。这是第一个疑点。
第二个疑点就更加奇怪了。胖子直接数了数鱼尾刻的数量，就默认这是全套的鱼尾刻。事实上，那不可能是全套的鱼尾刻，因为其中一把鱼尾刻在杨荣白爷爷的手里。也就是说，胖子数出的数字不会是“328”，而应该是“327”。
如果不是胖子的数学不好，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在他来买鱼尾刻之前，就有人告诉了他唐洛手里的鱼尾刻的数量。不难看出来，胖子的真正目标不是“全套鱼尾刻”，而是“唐洛手里的所有鱼尾刻”。
知道唐洛手中鱼尾刻数量的人，除了他们爷孙俩，还有杨荣白的爷爷和段书玉。“327”这个数字，很可能就是段书玉告诉胖子的。
胖子极有可能是段书玉派来的。
满地的鱼尾刻其实已经暗示了这件事的结果，我还是忍不住为唐洛捏了一把汗。
我说：“唐哥，那个胖子是段书玉的人吧？”
“你小子长了一副呆样儿，想不到还挺聪明的，”唐洛笑了，“我是在当天晚上发现这一点的。”唐洛家失去了鱼尾刻，段书玉肯定会迫不及待地报仇。没有鱼尾刻的唐洛和唐老头，又怎么抵抗段书玉呢？
“胖子离开之后，我就把钱藏在柜子里，决定在恰当的时候拿给我爸。唐老头很快回来了，看到他我就心虚，不停地躲着他。你不知道唐老头的脾气究竟多坏，他发作起来，我可吃不消。不过，他好像没有发现鱼尾刻不见了，当晚的心情非常好。吃过晚饭，唐老头笑眯眯地偷偷把我叫到门外，递给我一支烟，问我今天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遇到过什么人。我心想：唐老头怎么突然问我遇到过什么人昵，不会是知道我卖鱼尾刻的事情了吧？想到这里，我更加心虚了。仔细又一想，唐老头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情呢?我就假装镇定地回答：‘也没遇到什么人，就是在路上看到了一个滑倒的胖子…’话没说完，唐老头就扬起了手。我吓了一跳，拔腿就想跑。他的那只手落在了我肩膀上，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唐老头说：‘好小子，不错，挺好。嗯，胖子，一个胖子……’唐老头对我从来没有这么和气过，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征兆。我战战兢兢把烟抽完，想要逃离唐老头。唐老头一把抓住了我，说：‘小子，你急什么？跟我在这儿等等财神，那位财神爷也该来了……’话一说完，一阵熟悉的笑声就在黑夜里响了起来。
“听到这个笑声，我吓呆了，这才明白那个胖子不是什么好人。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没有了鱼尾刻，唯一保命的方法就是逃跑了。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对段书玉的笑声免疫，我逃了，我的家人怎么办？就在我心急如焚的时候，唐老头忽然说：‘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我床底下拿鱼尾刻呀！’我知道，再不坦白以后就没有机会向他坦白了，我说：‘今天放学，有一个胖子……’唐老头居然笑了，他说：‘这时候还说什么滑倒的胖子的事儿？你要记住四个字‘出其不意，斩草除根。’我说：‘爷爷，这是八个字……’抬头一看，发现唐老头已经睡着了。平时我很少叫他‘爷爷’，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了，一不小心就把这两个字叫出来了。
“那个笑声一接近，四周再次变得非常寂静。没有了鱼尾刻，我有了一种孤立无援的绝望感。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怕过段书玉，那天晚上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因为我知道，我一家人的命都掌握在我一个人的手里，我不能有丝毫的退缩。想到这里，我强打精神，首先想把唐老头藏起来。我把唐老头拖进卧室，想把他藏在床下面，一掀开床单，我就吃了一惊。你知道床下面有什么吗？”
我紧张地问：“床下面有什么？”
唐洛冷冷一笑，向地上的鱼尾刻抬了抬下巴：“床下面就放着这箱臭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