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得害怕
回忆起晓义给我的第一印象,应该就是他的安静了。我本人也喜欢安静,所以才搬出宿舍,住进了校外的合租公寓,而且还和同样很安静的晓义成为了合租室友。本以为从此便心满意足了,但是直到我住进去以后才发现,有的只是深深的恐惧。
我恐惧的来源,正是晓义身上的安静。晓义的安静,根本是一个活人无法做到的。自打我住进出租屋以来,从没有听到晓义屋子里发出过任何细微的声音,有时候甚至会忘记晓义的存在。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恐惧感越来越深,每晚,当我临睡前看到晓义卧室的那扇门时,后背就止不住发凉。我又害怕,又想将那扇门推开,看看里面的情形,但一直没有那个勇气。
直到这晚,当我瞥向那扇门时,门毫无征兆地开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直以来积存的好奇心变成了浓浓的窥探欲,在它的驱使下,我缓步走向门口,将眼睛凑近了门缝儿。
我看到晓义盘腿面壁坐在床上,嘴里絮絮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一下子,我变得很好奇。也许他嘴里说的话,跟他现在这种怪异的行为有关系。
于是,我将耳朵又往里凑了凑。这一下,我听得是一身的鸡皮疙瘩。虽然我没有听得一丝不差,但是大致上可以肯定,他是在和另一个人对话。这个念头让我恐惧不已。连着几天,晓义都没有走出过卧室,也没有人进过他的屋子,那他是在跟谁说话?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看到墙壁上晓义的影子伸手在头上抚了几下,可是坐在床上的晓义的手却没有动。一下子,我总算是明白了:晓义对话的对象,正是自己的影子。
我曾听人说过,如果影子做出和人相反的动作,则说明那个人中了邪。影子做出的动作,其实是鬼的动作。
我也曾听人说过,人死埋到黄土里后,鬼魂就会长期寄居在尸体内。所以鬼魂最怕的是人的脚步声,因为那会让它不得安宁。自然而然,鬼也怕人的鞋子。
于是,我从鞋柜里取出一双鞋子,悄声走到晓义卧室门口,又故意大声咳嗽了两下,弄出很大的响声。
这时,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墙上的影子突然蜷缩起身子来,而晓义也很明显地打了一个冷战。
有效果。于是,我又重重地踏了两步,一把推开屋门,将两双鞋子扔向了黑影。
突然,房间里响起一阵陌生的哀号,随即晓义朝我扑了过来。
这时,我才算看清晓义的正脸。只见他嘴唇乌青,面色惨白,双目变得凶狠,一点儿也不像过去的晓义。
“醒醒啊,晓义!”我冲他大喊,但他对我的喊叫置若罔闻。
晓义变得力气奇大,将我推到墙上,手狠狠地掐住了我的喉咙。再这样下去,我必死无疑。于是,我朝地上狠狠地踏了几下。晓义一个趔趄,手软了下来。我趁机捡起那两只鞋子,朝晓义的天灵盖狠狠地砸了过去。
晓义又用那种陌生的声音哀号了一声,倒退两步躲到了墙角,用那种畏怯而又狠毒的眼神盯着我。我不敢再向前走一步,怕它会再次反扑过来。就这样,我们两个人僵持在了那里。
我捡起那两只鞋子,打算再次发动进攻。我正举起一只鞋要打,晓义又朝我扑了过来。准确地说,是晓义被它扔了过来。我一把接住晓义,回头一看,它现身躲到了床脚。它蜷缩着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正用恶狠狠的目光打量着我。
我不敢再轻举妄动,只好拖着晓义退到了客厅里。
一切等晓义醒来以后再做打算吧!
当你安静时
晓义很快就苏醒了过来。我猜得没错,晓义的确中了邪。
晓义对我说:“谢谢你,终于把我从它的魔爪里救了出来。别人都以为我天生如此,根本不知道我被它纠缠的事实,只有你发现了。”晓义露出感激的目光。
听他一番称赞,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耸了耸肩,说:“不用客气了。现在它赖着不走,得想个办法把它弄出去。”
随即,晓义做了一个“嘘”的动作。我也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儿,随后我们俩转过头,目光同时投向晓义卧室的门。
门开着一条缝儿,一对黑眼珠正直愣愣地瞪着我们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刚刚我们俩的一言一语,都被它偷听到了。
“咔嚓”一声,门狠狠地关上了。我试着用力去推,根本就推不开。
“该怎么办?”我无奈地问。
“来硬的是不行了,得想个办法把它骗出来。”晓义小声地在我耳边说。
“要怎么骗?”我觉得这个办法可以。
“我被它附身的时候,迷迷糊糊总能听到它嘴里念一个名字——康小研。”晓义顿了顿又说,“有一次,我也顺嘴念了一遍,结果发现它的反应很强烈。我想,如果能在这个名字上动动心思,也许能把它骗出来。”晓义的分析很有道理,我冷静下来,思考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有了。”
我把办法告诉晓义,晓义也点头同意了。
随即,我先让晓义躲进我的卧室里,而我则冲它所在的房门大喊道:“康小研,我要杀了你……”当我喊到第三遍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它苍白的手伸出了门外。
我明白,它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出去。
得趁机加把火了。我又喊道:“康小研,你躲进屋子也没用,我今晚就用这把刀剁碎你!”说完,我冲进了那间屋子。
关上门,我伪造出激烈的打斗响动来。而在半开的门扇顶端,摆着一张木板,木板上放了一堆鞋子。只要它一冲进来,这些鞋子就会砸向它的脑袋,够它喝一壶的了。
突然,我发现它在门缝后面偷看着我。我大喊一声:“康小研,我要掐死你。”随即,我冲过去,伸手将躲在窗帘后面的晓义的脖子卡住了。
这时,只听“哐”的一声,门上的鞋子全部砸向了它。我长出了一口气,转身朝它看去。
鞋子的威力果然大,只见它倒在鞋堆里,半张脸变得血肉模糊,身体一动也不动,看样子像是受伤不轻。
“它好像被消灭了。”我冲晓义喊道,叫他过来看。
看它不能动了,我自然也不害怕了。此时的我有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我要把它拍下来,当做我制服鬼的有力证据,好用来炫耀。
我蹲下身子,拿出手机,打开闪光灯对准了它的身躯。我刚按下拍照键,身后的晓义突然声音颤抖地说道:“你快看!”
“啊?”我的视线离开手机,顿时被眼前的所见吓得说不出话来。它双手撑着身子,正仔细地打量着我。而它的脑袋,距离我的脑袋不到十厘米。
“啊……”我大喊一声,还没等后退,它就扑了过来。它将我扑倒在地,然后从窗口跳了出去。
我缓了一会儿,长出一口气,说:“总算是万事大吉了。”
风波不断
打跑了它,我躺在沙发上,突然想起了“康小研”这个名字:“康小研,这个名字听着有点儿耳熟。”
“可能是你女朋友叫康雅的缘故吧,所以你才觉得耳熟。”
晓义的话倒是提醒了我,过去我似乎听人提起过康小研这个名字。我又仔细地想了想,终于想到康小研这个名字,就是从女友嘴里听到的。
好奇心作祟下,我打电话给女友,跟她说起了这件事。结果,女友的回答让我愣在了沙发上,浑身变得冰凉。
“你就是不上心我说过的话。”女友嗔怪道,“过去我一直叫康小研,直到上大学才改名叫康雅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能够骗到它,原来康小研就是我的女友。
这时,我眼前一黑,脑袋里浮现出了一个画面:女友的脸和它的脸交相重叠。我脑袋里又迸发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它逃走了,会不会是去找女友呢?
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电话那头,女友的唠叨声变成了刺耳的尖叫:“啊……窗外有、有双眼睛在看着我!”
我后背一凉,赶紧拉起晓义的胳膊就向学校赶去。电话里,我不停地安慰女友:“别怕,我马上就到。”
从电话里得知,女友此刻正在校广播站的播音室里。很快,出租车到了校门口。我和晓义冲进教学楼里,直奔女友所在的教室。
见到女友时,她正躲在桌子下面,脸吓得惨白。见到我的那一刻,她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安慰了女友很久,直到我都被她哭烦了,她还是不肯抬起头。旁边,晓义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声音颤抖地说:“你往窗户那边看。”
“什么?”播音室的窗户外是一条空荡荡的长廊,两头都很黑。我看过去,看到它站在玻璃窗后面,眼睛一眨不眨,根本没有半点儿躲闪的意思。
在和它的对视中,我败下阵来。真是搞不懂,它刚刚被我打跑,再碰到我后居然没有半点儿惧色。我不敢再轻举妄动,便带着他们两个人躲到了办公桌后面。
这时,女友才抬起头来,启动青白的嘴唇说:“我已经连着好几天都看到它了。前几天它突然不见了,没想到今晚又出来了。”
“什么?”这简直不可思议,“我以前没听你说起过啊!”
“哼,我说话你一直都不上心!”女友没好气地说。随后,她把过去见过它的事情讲了出来。
康雅是这学期加入校广播站的。每晚,她从自习室出来以后,都要来播音室准备第二天早上要读的东西。而就是从这时候起,康雅的恐惧也随之来临了。
有一晚,康雅整理完资料后想要出门,结果拧了半天门把手也没有把门打开。她以为是自己进门时误把门给锁了,转身去拿办公桌抽屉里的钥匙。可是,当康雅转身的那一刹那,彻底僵立在了原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正坐着一个面色惨白、嘴唇乌青、表情扭曲的男生。它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怔怔地看着康雅,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恐惧感瞬间袭来,康雅都不知道自己喊叫了没有,只是脑袋越来越沉,最终倒在地上昏了过去。等康雅醒来的时候,门大开着,而它已经不见了。康雅心有余悸,不敢独自一人离开,就给我打了电话。随后,我就赶到,带康雅离开。
“回去的路上,我把之前发生的事情给你讲了一遍,但是你脸上连个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当时快气死我了。”康雅缓了缓,压低声音又说,“也奇怪,当时和你一起回去的路上,我总觉得它就跟在后面,但是几次回头都没有再看见什么。”
听到这里,我也回忆起来:“的确有这么一回事。但是,我只记得你当时是说自己害怕,让我来接你,路上并没有对我说什么啊。”
“你、你气死我了!”康雅气呼呼地说道。
“你们俩别吵。会不会有这种可能:你们俩回去的路上,当康雅对你诉说自己刚刚的惊魂经历时,你的耳朵被它给遮住了。也就是鬼迷心窍,所以你才记不起康雅说过的话?”
“可能吗?”我后背一凉。
“很有可能!我就说总感觉它跟在后面。”康雅随声附和。
这时,另一个疑问浮上了我的心头:“那么,它怎么会知道康雅过去的名字叫康小研呢,而且还那么关心她?”
原来如此
康雅低头沉思了很久,最后开口说道:“我也不清楚,但、但我总感觉见过他。哎呀。都怪我当时太慌张了,没仔细看它的脸。”
“唉,可惜没有它的照片。”晓义也惋惜道。
沉静了片刻,我突然大喊:“有了!”
“什么有了?”他们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你不记得吗?在它昏迷的时候,我趁机用手机将它照了下来。”我激动万分地说道。
“对啊!”晓义狠狠地拍了自己大腿一下,显得比我还要激动,“我把这茬儿给忘了,快拿出来瞧瞧。”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册,将照片翻出来给康雅看。康雅看了半天,最后双眼睁圆,喊道:“就是它!”随即,康雅打开旁边的柜子,翻找了半天,最后拿出一份档案。
“就是它。”我和晓义紧张地翻看,发现档案上的照片和手机上它的样子非常像。
“它是谁?”我问康雅。
原来,它曾是学校的一名学生,也曾是广播站的一员。
康雅是从上届一个八卦的学姐嘴里听来的,它叫关信仁。说起关信仁这个名字,每个广播站的成员都会感到不寒而栗。据说,关信仁最大的特点就是安静。每天,它都只是默默地干活,从不和别人多说一句话。
开始,大家都觉得关信仁只是腼腆了一点儿,但人还是蛮勤快的。直到后来,一天晚上有个学姐来广播站找东西,一打开门,就看到关信仁直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学姐问他话,他也不回答,只是盯着学姐阴森森地笑。学姐被他笑得都发毛了,赶忙跑了出去。
第二天,学姐就把前一晚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广播站所有的人。大家仔细一调查,都觉得关信仁很有问题——他总是在自言自语,时不时还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来。大家都觉得关信仁很可怕,渐渐地开始疏远他。
不久,有人把这个问题反应给了站长。站长问他为什么会这样做,他居然说:“我正在和它说话呢。”站长忙环顾四周,他又说,“你们看不到它,只有我能看到它。它现在就站在你身边,看着你笑呢。”
那天以后,关信仁就被开除了。可是,他们发现,晚上他还是会偷偷地跑到广播站来。后来,有几个胆大的男生偷偷地跑来看他。他们发现,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有说有笑,侃侃而谈,根本就不像一个腼腆、内向的人。
直到有一天,有人看到关信仁大笑着从教学楼里跑了出来,从此销声匿迹。
关信仁失踪后,大家对他议论纷纷,其中有一种说法:关信仁之所以不说话,是他时刻在和鬼说话。而他后来失踪,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了这个秘密,他便消失了。
听完,我长出一口气,说道:“看来,这个关信仁是死了,而他的鬼魂最后还是回到广播站来,最后被康雅看到了。”说到这里,我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它又怎么会纠缠上晓义呢?”
“是因为安静。”晓义忽然开口说,“我们三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都喜欢安静。正是因为这个特征,关信仁才纠缠上我们的。”
依照晓义的话说,关信仁先缠上了康雅。不巧,康雅和我在一起后,我们俩每天都腻在一起,有说有笑。最终,康雅变得不安静了。而此时,它又通过我们俩发现了晓义。晓义没有女朋友,人又喜欢安静,自然是它纠缠的最好人选了。
“可是,当我说要杀掉康小研的时候,它为什么会扑过来呢?”我觉得这个问题就像我的心病一样。
“哈哈,哥们儿,你怎么连鬼的醋也吃啊?”晓义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它虽然是鬼,但也是男鬼。康雅是个女生,又具备它喜欢的特征——安静。它对康雅有些格外的感情,也无可厚非了。”
“也许你说得对。”我脑子一转,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我有办法了。”我往窗外瞥了几眼,小声对他们两个说,“既然如此,我们何不用它这份特殊的感情消灭它呢?”
“不妥吧,刚才我们已经骗过它了,它还会再上一次当吗?”晓义立刻反对。
我按下他的脑袋,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康雅就活生生地在眼前,难道还骗不了它?”
“也是。那具体要怎么做?”
诱它上钩
“既然鞋子能对付它,那么鞋带应该也可以。等会儿我们把鞋带都解下来,系成一条绳子,再让康雅先冲出去,咱们俩断后,嘴里大喊要康雅的命。到时,它肯定会跟过来的。然后,我们一个转身,就用鞋带勒住它的脖子,将它绑在树上。等太阳一出来,它也就死定了。”
“好,就这么办。”晓义点头同意。
事不宜迟,我一喊:“跑!”康雅光着脚就冲出了门。我和晓义紧随其后,嘴里大喊道:“康雅,你竟然敢背叛我,看我不要了你的命!”我冲康雅怒吼着,却一直在留意身后。果然,它上当了,也冲了过来。
我光着脚拍击着冰凉的地面,脚底传来的凉意让我非常清醒。等跑到一棵大树旁,我大嘁道:“对付它!”我和晓义立刻转身,准确无误地用鞋带勒住了它的脖子,又绕了一圈儿,将它拉向了大树旁。
“把它绑了!”我冲晓义大喊,并忙活起来。但是,鞋带的另一头却掉在了地上。我心里一紧,猛地抬起了头。
那旁,它解开了鞋带,冷冷地看着我。晓义则躲在更远的地方,眼神比它还要冰冷。
“这是怎么回事?”我软弱无力地问。
“鞋带只能困住它一时,却不能消灭它。唯一能驱赶走它的办法,就是让它带走我们其中的一个人。”
其实,生前的关信仁是一个非常活泼的人,直到它被恶鬼纠缠以后,才开始变得孤僻乖张。刚开始,关信仁出于猎奇的心态,一直只和恶鬼交流。但过去一段时间后,它发现恶鬼的阴气已经渗透到它的五脏六腑,它已经无法和正常人交流了。它逐渐变得半人半鬼,再也不能回到正常人的生活轨迹了。
最终,它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它死后不久,纠缠它的那个恶鬼就投胎走了,它成了孤魂野鬼。为了不让自己沦为孤魂野鬼,它打算也用恶鬼的办法去纠缠活人。
而康雅就是第一人选。最后,它却发现康雅并不合适。所以,它找上了晓义。在晓义即将变得半人半鬼的时候,我却将他救了下来。而现在,我却成了最佳人选。
真相大白,我插翅难逃,无力地瘫倒在地上,闭上眼睛等待噩梦降临。当我感到一阵窒息感袭来的时候,却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呻吟声。
我猛地抬头看去,发现晓义也没有脱逃它的魔爪。
哈哈,他终究还是忽略了一点:三个人上路比两个人上路要热闹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