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头探进洞口,确信这条盗洞两侧的泥土还算坚固之后,回头对着身后的二黑子点了点头,然后当先爬了进去。
由于洞口已经被打开了很久,里面的尸臭昧已经不是很浓烈,但黑暗就像一座沉重的高山,压得我和他透不过气来。对于像二黑子这样的“雏儿”来说,这可够他受的。
“七哥,你真的可以确定这是刘老歪他们挖出的那个洞吗?”二黑子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问我。
“不要说话,跟紧我。”我回头对他说道,并打开了手电筒。看着毒蛇般的电光穿透黑暗,一直向盗洞的深处延伸,目光所及,根本就没有一点儿生命的迹象,这沉寂了千年的古墓,就像传说中的地狱。
就在昨天,我们的一个同伴刘老歪半夜的时候逃回了村子,等到我赶去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他拼力地对着我竖起两根手指头,又用力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然后在家人的帮助下,向我展示着后背上的伤口。
“你是说在你们进入古墓的时候,被两个人攻击了?”我大声问道,心里却在泛着疑惑,凭刘老歪的身手,就算真的遇到了“吃黑鬼”,也不至于送命吧?
刘老歪还想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从刘老歪家里走出来,我就找到了二黑子,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工具,来到了这里。之所以找到他,是因为我已经无法在村子里找到第二个不对我怀有异心的人。
盗洞越来越窄,我们只能侧着身子爬行。身下的泥土忽然有些潮湿,我停下来,把双手尽力伸下去,却无法摸到坚实的地方。电光一闪,我看到被自己挖出的土坑里,正有一股黏液冒出来。
那液体鲜红,带着一股浓浓的腥臭味,就像是血。我甚至都可以感觉到那鲜血还带着一点儿温热,仿佛我们身下的泥土就是一个鲜活的人体,而我的手则是刀。
“快,抓住我!”我慌忙地伸出手去,一把拉住了他的双手,用力把他向上拉起。可很快,我就意识到自己根本办不到,泥土里的东西力气大得惊人。我听到二黑子骨头折断的声响,他的整个身体“呼”地一声陷进了地面。
泥土在我的眼前高高鼓起,可很快就落了下去。
我不敢再停留,飞快地向里面爬去。一直爬出很远,确定已经脱离了危险之后,这才坐起来,回头向二黑子陷进去的地方望去。
那里的泥土依旧平坦如初,自己刚刚挖出的那个土坑还在向外流淌着血液。可怕的是,那血如同一条粗粗的怪虫,居然形成了一条笔直的线路,迅速地向我流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尖刀,对准那浸透了鲜血的泥土刺下去,用力向上面一挑,刀锋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竟然折断了。紧接着,那落在地上的刀锋忽然卷曲起来,转眼间,就融化成了一摊黑水。
血魂团
我吃惊地张大嘴巴,然后立刻扭头就向盗洞的深处爬去。
也不知道究竟爬出了多远,我终于看到了一条窄窄的墓道,同时看到了墓道两侧那垒砌的石头墙壁上,溅满的鲜血。
“一定是刘老歪他们留下来的。”我想着,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我甩开了很远的血流,站起身子,慢慢地靠过去。
手电光沿着血迹的边缘缓缓地向下面滑落,一丝诡异的感觉爬上了我的心头。那血迹竟然分布得极有规则,在凸凹不平的墙壁上,形成了一个大大的人形图案,连那一双眼睛都非常清楚。奇怪的是,那身体上面生满了密密麻麻鳞片一样的东西,冰冷如霜。
就在我疑惑不解的时候,忽然,我听到墙壁上发出一阵极不规则的怪声。紧接着,我就看见那涂抹在墙壁上的眼睛,居然骨碌碌地转动起来,两只坚硬的大手猛地突破墙体,闪电般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惊呼一声用力向后退去,尖利的指骨划伤了我的肩头,带着丝丝冷意。
没等我反应过来,墙壁忽然发出一声闷响,石屑飞溅,一条飘忽不定的黑影骤然间从里面钻了出来,径直向我扑来。
黑影的样子极为可怕,身上铺满了鱼鳞状的碎石块。随着它的移动,那些石块高高地翘起来,形成了蜂窝般的洞口,每一个洞口里,都有一双饿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是血鬼!我的心差点儿就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衣。
这血鬼和普通的死人鬼魂完全不同:在墓主人下葬之前,这些殉葬者就被引出了魂魄,用一张大网捆扎在一起,再用定魂符咒配以人血作为封印,幽禁在墙壁之中。只要有活人接近,身上的热气就会打破封印,放出血鬼团。少则几十条、多则上百条血鬼捆绑在一起,其可怕程度可想而知,何况我面前的血鬼又被一层已经风化的石头包裹着。
我慌忙地继续向后倒退,后背靠在了盗洞的泥土上,那条血带已经距离我很近了。地下面的怪物正在向我飞快地移动,我退无可退。
我从背袋里掏出铁锤,在血鬼就要接触到我身体的时候,我挥锤砸在了它的额头上。那翘起来的石块被砸碎了,下面的黑洞里却极快地探出了一只已经枯干的手臂,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领。
衣服被撕碎了,手骨深深地刺进我胸前的肋骨,我大叫着挥锤猛砸。
铁锤砸在了细细的手臂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条手臂被我砸断了,可剩下的半条手臂却依旧紧紧地抠住我的肋骨不放。我已经顾不到它,忍住剧痛,继续挥锤猛砸血鬼。
铁锤一次次地砸在石块上,石屑溅了我满身,囚禁在里面的鬼魂被完全释放了出来,在我的面前形成了一团黑色的烟雾,无数条手臂从烟雾中探出来,向我疾抓而来。
我慌乱地蹲下身子,一边继续挥锤阻挡血鬼的进攻,一边去口袋里摸索出一张纸符,点燃后对着血鬼扔出去。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张我花了极高的价格,从一位大师手里求来的纸符,竟然在接近血鬼的时候熄灭了。
地下的棺材
虽然没有伤到鬼魂团,但血鬼好像还是感觉到了危险,不由地向后飘出很远。后退无路,我只能咬紧牙关,从地上捡起没有燃烧完的纸符,对着鬼魂团冲过去。
血鬼在我接近的时候,“呼”地一声飘到了墓道的棚顶,又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扑下来,笔直地向我袭来。
我挥舞着纸符大步向墓道的深处飞跑,眼看着墓道到了尽头,一扇沉重的石门出现在眼前。
石门的两侧明显有被挖掘过的痕迹,一把闪着寒光的尖刀沿着裂缝插在石门的边缘,上面还带着点点血迹,显然是刘老歪他们留下来的。
根据石门的损坏程度,我大致可以推断出当时的情形:刘老歪他们并没有进入墓室,换句话说,他们就是在这里遭到的袭击。
我的头脑里忽然有一道冷光闪过:既然刘老歪他们已经到达这里,为什么那团血鬼还被封闭在墙壁里,莫非他们根本就没有惊动它?
盗洞只有一条,除非他们从地底下爬过来。那么,攻击他们的也就是那个我还没有看到的地下的怪物。
身后的血鬼已经逼近了我的身体,我没有时间再去思考这些,慌忙地把那把尖刀拔出来,然后挥锤对着石门砸了过去。
石门的两侧被镶嵌在墙壁里,随着铁锤的起落,整个墙壁都发出一阵阵的颤抖。一块足有半个足球大小的椭圆形石头被我震落下来,飞快地滚到了我的脚下。
石头刚刚接触到我的脚骨,我就感觉到了危险,因为我发现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石头,而是一颗已经石化的人的头骨。而且,这头骨居然还活动着。
脚踝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那头骨张开的大嘴死死地咬住了我的骨头。
我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后背同时遭到了血鬼的袭击,皮肉被大块大块地撕了下来。疼痛和冰冷的感觉直透骨髓,叫我浑身不停地打着哆嗦。
我回身把纸符扔向血鬼团,趁着它后退的机会,我俯身挥锤砸向那颗头骨。
铁锤深陷头骨之中,已经干涸的脑髓像虫子一样从里面淌了出来。我没有退路,只能继续挥锤砸向石门。
石门倾倒的瞬间,我顾不得去观察里面的情形,就跑了进去。
双脚并没有落到地面上,而是踏在了空中。等我意识到自己置身在空中的时候,已经晚了,身体疾落而下。我胡乱地挥舞着双手,试图抓到什么东西,可四周却什么也没有。
落地的瞬间,我蜷起身体打算滚出去,却碰到了一件坚硬的东西,那东西高高地立在我的四周,把我整个围在了当中。
身下是一团柔软的物体,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恶臭味。我的身体被一层黏糊糊的液体包裹着,就像是淤泥。我急忙打开手电筒,出现在眼前的东西叫我不禁惊叫一声,这原来竟然一具高度腐烂的老尸,而我正斜躺在它那满是蛆虫的胸腔里。
一张贴在老尸额头上的纸符被我碰掉了,就在同时,老尸的一双已经塌陷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双满是枯骨的大手抓向了我的胸口。
流血的怪物
我慌乱地坐起来,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击,双手抓住棺材的边缘就向外面爬。
身体刚刚落地,我就感到身下的泥土很熟悉,大量的鲜血正从泥土里涌出来。一只铁钩一般的手骨从泥土里探出来,勾住了我的脖子,把我向泥土里拉。
手骨的力气非常大,我的脖子都要被掐断了,强烈的窒息感叫我的身体不停地抽搐着,铁锤和手电筒都掉在了地上。我双手按住泥土,用尽力气对抗着,可身体还是缓慢地向下面陷进去。
乜许马上就要见到二黑子了,我绝望地想着。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抵抗的时候,身后的棺材里忽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那具老尸竟然推开了棺材板,拖着已经腐烂的内脏从里面爬了出来。
我的身体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尸慢慢地爬到我的面前,笨拙地站起来,并伸手抓住了我一条腿,把我向上面提起来。顷刻间,我的身体就被两股大力拉得笔直,我甚至都听到骨头被拉断时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声响。
我的头已经有一半陷进了泥土,泥土中混杂的鲜血就像无数把钢刀,在飞快地切割着我的脸骨。我死死地闭着双眼,此时,无论是哪一方得胜,对于我都是一样的结果。
终于,我的身体被慢慢地拖出了泥土,随着身体的脱离,泥土里的怪物竟然也被老尸拉了出来。
这是一个浑身不停地渗出鲜血的人形怪物,好像它的身体就是一个巨大的造血工厂。它的腰间插着一把尖刀,锋利的刀锋被夹在骨缝里,不时地颤动着。我知道,这一定是刚才二黑子插进去的。
血怪是古墓中极少见的老尸的变异体,和传说中的血尸一样,由于生前就被鲜血浸泡,魂魄又被封在身体里面,可以说是既有活人的智慧又具有鬼怪的攻击力。比起那具僵尸,不知道要厉害多少倍。血怪显然被僵尸激怒了,单臂一扬,就把我扔向了老尸。
我的身体砸在了老尸的身上,又被老尸用力推开。我翻滚着来到了墙角,大口地喘着粗气,把鼻孔和嘴里的泥土挖掉,这才向搏斗着的老尸和血怪看去。
老尸流出的内脏显然制约了它的行动,很快就被血怪打倒在地。血怪扑上去开始撕扯它的身体,并用力折断了它的腿骨。
僵尸凄厉的叫声撞击着墙壁,连墙壁石缝中的泥土都被震落了下来。
我的目光向散开的棺木望过去,那里面什么也没有,几只变异的老鼠瞪着恐怖的眼睛,看着墓室里发生的一切。那张纸符老老实实地躺在棺材里,上面还凝结着几滴发黑的鲜血。我的眼睛不由得一亮,这纸符一定是在下葬的时候就已经贴在了老尸的身上,用以镇住它的魂魄。
纸符既然可以对付老尸,一定也可以对付血怪和血鬼团。
想到这里,我飞快地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伤痛,就向纸符跑过去。
可就在我伸出手去的时候,忽然,一只冰凉的手骨毫无半点预兆地从棺材旁边的泥土里探出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吃惊地大叫一声奋力摇动手臂,一条十分熟悉的身影被我从泥土里拉了出来,竟然是浑身上下没有了完整皮肤的二黑子。
二黑子的嘴里和鼻孔里塞满了泥土,一只眼睛已经掉出了眼眶,垂在胸口,随着它的移动而不停地晃动着。
“二黑子,你、你没死?”我惊讶地问道。可很快我就知道自己错了,二黑子就像一只凶恶的野兽,一边吐出嘴里的泥土,一边吼叫着向我扑过来。
二黑子
“二黑子,是我!”我大叫着躲避着二黑子的袭击。胸口处那根已经显露在外的肋骨被它抓到了,用力一拉,剧痛叫我险些昏厥,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一步。
我放弃了幻想,俯身捡起刚刚掉在地上的尖刀,就对着它的胸口刺下去。尖刀进入它胸口的时候,我用力向上一挑,那颗满是鲜血的心脏就被我挑在了刀尖上。我同时飞起一脚,把它踢倒在地上。
刀尖上的心脏还在跳动,叫我差点儿就惊呼起来,这说明二黑子竟然还没有死,可它为什么会攻击我?
没等我想明白,更加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二黑子竟然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胸前那硕大的伤口还在向外喷涌着血,连接着心脏的几根血管被拉断了,就像一条条虫子,趴伏在伤口的边缘。
“二黑子,我……”我摇晃着手里的尖刀,不停地向后倒退着。
二黑子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的样子,轻轻地伸手抓住了伤口两侧的皮肤,猛地用力向外一拉,“刺啦”一声,胸口两边的肋骨居然被它掀了起来,露出里面一颗已经萎缩得很小的心脏。
“原来你真的还没有发现,其实早在我和你进墓之前,就已经死掉了。”二黑子的嘴角扯起一抹难看的冷笑,“我胸腔里的心脏才是我自己的,而你手里的心脏却是刘老歪的。”
“刘老歪,这怎么可能,他不是还躺在家里吗,而且我明明看到他的伤口在后背上?”我大惊失色。
“是的,是在后背上。”二黑子继续冷笑着看着我,“为了挖出他的心脏,我可是颇费了不少心思,既要叫他死.又要把他的魂魄囚禁在身体里,只有这样,才会吸引你也来到这里。连刘老歪都没有盗成的古墓,对于你一定充满了诱惑。”
“你在利用我们,可这古墓里什么也没有?”我咬着牙,指着那口空空如也的棺材,对着二黑子吼道。此时,我才真正地明白,刘老歪对我伸出两根手指,是想要告诉我害死他的人是二黑子。难怪他们进来的时候,没有惊动血鬼。
“我早就知道这里什么也没有,我只要你们死!”二黑子大声地对我说道。
“为什么,难道你知道了你父亲的死因?”我惊恐地问道,脑海里立刻闪现出半年前和二黑子的父亲一起下斗的情形。
那一次我和刘老歪侥幸逃了出来,可二黑子的父亲,那个外号叫“老黑鬼”的人却永远地留在了那座古墓之中。按照道上的规矩,出来后我们原本应该把得到的宝贝分给二黑子一半,可贪财的刘老歪却怎么也不同意,也就只好作罢。这一次,我之所以找到二黑子,除了他不知道其中缘由,值得信任以外,也和这件事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好吧,要是我们还能够出去的话,我把上次得来的宝贝全部给你。”我无奈地咽下一口唾沫对二黑子说道。
“晚了,你觉得我们还能走出去吗?”二黑子继续冷笑着说道。
“你的魂魄不是被你封在了身体里面吗?”我说。
“是的,可这都是暂时的。”二黑子用手指着依旧被我挑在刀尖上的那颗心脏,“我一直以来都是依靠它来维持生命特征,可它被你挖出来了,既然这样,我们就一同下去陪我的父亲吧!”结尾
“你确信真的有能力杀死我吗?”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伤口,由于流血过多,我已经十分虚弱。但我故作轻松地揶揄着,然后手腕一抖,把那颗心脏狠狠地甩在了墙壁上。
“我不确定。”二黑子的语气同样满是嘲讽的意味,它指了指一边已经彻底砸碎了那具老尸的血怪,又抬头看了一眼一直飘浮在空中的血鬼团,淡淡地说道,“可它们能。”
“你……”我瞪大双眼,还没有弄明白二黑子的意思,它就已经大步跑过来,一把就把那张纸符捡了起来,撕得粉碎。
看着纸符的碎片飘落在地上,我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出不去了。但我犹有不甘,暴怒之下,挥起尖刀就向二黑子的脖子刺去。
尖刀无声地划过它的脖子,我用力一推,趁着它还没有摔倒的瞬间扑了过去,把它向血怪猛推过去。
二黑子的身体倒在了血怪的身上,我借此机会,把尖刀插入墙壁的石缝之中,开始拼命地向上面攀爬。
渐渐接近坑口,后背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那团飘浮在空中的血鬼,已经严严实实地把我包围起来。无数条枯枝般的手骨从烟雾之中伸出来,撕扯着我的身体。我的一条手臂被折断了,身体一晃,从墙壁上滑了下来。
没等我挣扎着站起来,血怪已经如飞般地扑过来,满是鲜血的手骨深深地刺人了我的胸口。
我吐出一口鲜血,可就在这时,我清楚地看到在高高的坑口上面,有人影一闪。
“老黑鬼!”我吃惊地大叫一声,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不是已经死掉了吗,怎么会突然间出现在这里?难道他根本就没有死,或者是他的儿子二黑子的死引来了他的鬼魂?再或者就是他在控制着这里的血鬼团,还是——他根本就是来救我们的?
这些假设究竟哪一个是正确的,我不得而知,也没有机会再去探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