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刚,你看到我的盘子了吗?”杨挺焦急地问道,他已经把自己的储物柜翻得乱七八糟,却还是没有找到。
“你不是一直把它藏在柜子里吗,这都能没了?”刚从厕所回到寝室的孙小刚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笔记本电脑前。
“我刚才把它放桌子上了,可是一回身的工夫就没了——导员说一会儿来查寝,这要是被查到可就糟了!”
“该,让你们拿食堂的盘子,哈哈哈!”
杨挺嘟囔了一句,又开始翻了起来。
杨挺很懒,平日里连楼都懒得下,经常让自己的室友给自己带饭。可是从食堂打包的饭是用塑料袋装的,他自己又没买饭盒,吃起来十分不方便,于是就从赵鑫鑫那里借了一个——而这盘子则是赵鑫鑫从食堂“拿”的。这样做虽然很不道德,但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杨挺本来是在网吧包夜的,可就在十分钟前,他得到消息说,由于最近食堂丢了很多餐具,所以各系的导员分别到本系学生寝室查寝,专抓占学校小便宜的学生。所以,他赶紧赶回寝室,想趁着导员来之前,找到自己拿的那个盘子,“毁尸灭迹”。可是,就在他找出盘子放在桌子上,又去收拾其他垃圾打算一起扔掉这一转身的工夫,盘子就不见了!
杨挺都要急疯了:万一一会儿导员真从自己这里翻出罪证来,通报批评是少不了的。
就在他火烧眉毛的时候,孙小刚突然叫了起来:“杨挺,快看!”
杨挺一回头,就看见孙小刚的电脑里正播放着一段视频。
这段视频是从杨挺进入寝室开始的。只见他默不作声地走进了寝室,经过了孙小刚的电脑。因为那电脑是放在桌子最里面的,所以只拍到了杨挺的上半身。
突然,他身后一个黑色的东西跳了一下,出现在画面中。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个成年人的脑袋,但却很难出现在画面中。也就是说,它的高度不超过一米。
这时,镜头的角度突然变化起来,缓缓地变成斜向下拍摄了,一下子就将杨挺身后的那个东西完全拍摄了进去。
那是一个猫着腰跟在它后面的“人”。
这个“人”身上穿着学校统一订制的运动服,应该是本校的学生。它的双手耷拉在地上,亦步亦趋地紧跟在杨挺身后。
诡异的是,当杨挺转身把盘子放在桌子上,又转身去收拾垃圾的时候,它竟然悄无声息地跳了起来,轻飘飘地落在了杨挺身后,完全脱离了杨挺的视线范围。只见它突然伸手拿起桌子上的盘子,又双手耷拉在地爬了出去。
在这长达一分钟的视频中,它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又保证自己每一秒都跟在杨挺身后,没有出现在他视线中,以至于他根本就没发现自己身后跟着这么个东西!
视频结束了,杨挺和孙小刚都惊出了一身冷汗:跟自己进寝室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鬼吗,它拿我的盘子干什么?还有,是谁悄无声息地录制了这一段录像?”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这些问题,导员推门走了进来。他环视了一周后,指着杨挺二人用强压着火的语气说道:“来,你们两个,出来。”
杨挺和孙小刚对视一眼,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碰触了导员哪片逆鳞,就算是他偷了一个盘子,也不至于这样吧?
等他们两个跟着导员一起站到寝室门前的时候,却一起傻了眼:只见杨挺偷来的那个盘子正牢牢地挂在门框上,雪亮雪亮地照向对面的寝室!
“你们挺出息的啊,还学会偷盘子当照妖镜用了!”导员批评道。
“导员,不是,我们……”孙小刚结结巴巴地辩解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是?你的不是还是我的不是?孙小刚啊孙小刚,我看你平时挺老实的,怎么……”
导员没给他俩面子,直接在门口就训斥了起来,导致一大群人围了过来看热闹。
杨挺不知道孙小刚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心里是止不住地害怕。和毫不知情的导员比起来,显然是那个悄无声息跟进自己寝室偷盘子,又悄无声息地把盘子挂在门框上的鬼更加可怕一些。
导员训了他们两个足足有五分钟,才勒令他们将那盘子摘下来,还要写一份公开的致歉书贴到公告栏里,以示惩戒。
孙小刚垂头丧气地回到寝室里搬椅子,要去摘盘子,可是杨挺一把拦住了他:“哥们儿,你不觉得这件事有点儿奇怪吗?咱们先不说这不锈钢盘子能不能当照妖镜使,就算是真能,以小偷那鬼的身份也不应该挂在咱们门上吧——这分明是在保护咱们而不是要害咱们啊!”
“都把导员引来了,还不是害咱们?”
“照妖镜,盘子……”杨挺反复念叨着,然后突然哆嗦了一下,说道,“你记不记得赵鑫鑫出了那档子事儿之后说什么了?”
赵鑫鑫是他们的室友,一个整天神神道道的男生。从上个月的某一天起,他在食堂吃饭只吃一半,然后把剩下的饭菜堆在盘子中间,看起来和小坟包一样。
杨挺他们曾经问过赵鑫鑫为什么要这样做,结果他回答说人吃剩下的饭菜是沾过阳气的,如果像他这样把剩饭聚拢到一起,就会引来饿死鬼。
他的说辞引得大家不寒而栗,赶紧让他把那些剩菜全倒掉了。因为他们寝室的顾想就是被活活饿死的,他这么做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会把顾想招出来,这太吓人了。
可是又过了几天后,李龙龙突然开始学起他堆砌剩饭了,而且还是在寝室里偷偷进行的,弄得满屋子都是剩饭的馊味。杨挺让李龙龙扔掉那些东西,他却连推带操地把众人全都赶了出来,反锁住了寝室门,无论他们怎么敲都不开门。
这种行为彻底惹怒了众人,他们凑钱雇了个锁匠,撬开了寝室门,打算好好“教育”一下李龙龙。
可是开门之后,寝室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摆了满屋子的剩饭。
这时,赵鑫鑫摇头晃脑地说道:“我就知道会出事儿的。”
这事虽然古怪,可大家也没当回事儿,都认为李龙龙是怕大家揍他,跳窗子跑了。他们寝室在二楼,而且窗子旁还有一根粗大的排水管,顺着那里下去并不难。可是现在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儿了。
之后,赵鑫鑫就搬出了寝室,打电话也不接,根本联系不上。
“我看,咱俩先别把盘子摘下来了。反正导员也走了,咱俩今天晚上就让它挂在那里,看看情况。”杨挺这样说道。
熄灯时间到了,走廊里渐渐安静了下来。杨挺根本睡不着,索性坐在门口,时不时地从猫眼里向外张望,因为照妖镜这东西最大的作用之一就是在两门相对的时候辟邪气。
可是他一直等到半夜,也没发觉有什么异样,反倒是身后的孙小刚又是磨牙又是吧唧嘴的。
“真烦人,睡个觉都不消停。”杨挺又站起来向猫眼里看了一眼,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于是他转过身来抱怨道,“你小子能不能别磨牙了?”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甚至连一丝月光都看不到,只有“嘎吱嘎吱”的磨牙声传进了他的耳朵。
杨挺后退一步,“啪”地把身子贴在了门上,他看不见东西不是因为屋子里黑,而是因为所有的光都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他听见的声音也不是磨牙,而是有鬼在嚼孙小刚的骨头!
他瞬间明白了过来,那赝品照妖镜不是用来防备鬼从外面进来的,而是防备它们从这寝室里跑掉的,因为那些鬼一直就在寝室里!他和孙小刚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是谁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的视频录制功能,又是谁调整了摄像头的角度,拍下了鬼偷盘子的过程呢?
答案就是一直藏在屋子里的鬼,而且从他眼前的光被遮挡得严严实实来看,屋子里绝对有很多鬼,它们正层层叠叠地飘在他眼前!
杨挺飞快地摸到了门锁,拉开锁头便夺门而出。他一直跑到走廊的转角处,才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只见寝室门内黑雾翻涌,但一到门框上那盘子所照的范围就立刻缩了回去。他长出了一口气,如果自己当时少对孙小刚说那一句话,只怕那些鬼就追出来把自己吃掉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另一个室友赵鑫鑫的电话。在短暂的等待之后,对面传出了一个像是四面漏风的房子被风吹过一样的声音:“喂,杨挺啊?”
“赵鑫鑫,出大事了!”杨挺恶狠狠地说道。
对面的人停了一下,然后才慢吞吞地说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孙小刚被吃掉了吗?反正你也看到了,那些东西只能在咱们寝室里打转,出不来。”
“你、你怎么知道的?”杨挺吃惊地问道,他原以为赵鑫鑫是不可能知道这边的情况的。
赵鑫鑫一声冷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道:“你知道李龙龙哪去了吗?他可不是跳窗子跑了,他是被那群鬼给吃了!把吃剩下的饭堆在盘子里叫‘饿殍冢,,是专门招饿死鬼的。饿死鬼招来容易送走难,非得用活人肉献祭不可。”
“那现在可怎么办?”
“祈祷吧,祈祷那些饿死鬼不会从寝室里逃出来,或者你再找一个摆过‘饿殍冢’的盘子扣自己脑袋上也行。饿死鬼在吃过盘子里的东西之后就会很讨厌它,因为盘子太小它们吃不饱,反而还把自己的馋虫勾出来了,比不吃还难受。不过,那东西也不见得百分之百管用。”赵鑫鑫说完这句话,就挂掉了电话。
杨挺下意识地看向寝室门口,正好看到一个漆黑的人影在门口跳了起来,一把将盘子打落在地,露出一个杨挺十分熟悉又让他毛骨悚然的微笑来……
“顾想!”
顾想跟杨挺的关系还凑合,这主要是因为他俩都喜欢上了系文艺部长。顾想很本分,但却很仗义,唯一的缺点是有幽闭恐惧症——据说他小时候曾经被独自困在电梯里十几个小时,彻底吓坏了,从此再也不敢独自待在密封的狭小空间内。
有一天晚上他俩从网吧回来时,无意中看见文艺部长被两个小痞子纠缠。那两个小痞子是附近出了名的恶棍,所以杨挺不敢和他们正面对抗,只偷偷地报了警。可是顾想没顾虑那么多事情,冲上去英雄救美。虽然挨了顿臭揍,但终于在引来了数名围观者之后救下了她,抱得美人归。
但杨挺却嫉妒上了顾想,还想出了一个损招:几天之后是校庆,需要用小仓库里的东西布置会场,于是杨挺以要他帮忙为名带他去小仓库,然后把他关进去锁好门,等有人去小仓库的时候再把他放出来——小仓库是地下室,无论什么牌子的手机都不会有信号,想打电话求救是不可能的。
他本来只是想吓他个半死就行了,毕竟校庆只有一天。但没想到校庆后小仓库的东西被收纳到别处,结果再有人去的时候已经是十几天后了,那时候顾想已经被饿死了。
盘子被打落之后,寝室里的黑雾不断向外翻涌,一个又一个干瘦的黑影向外走来。
杨挺没有时间多想了,直接冲向了楼梯,他想从一楼走廊的窗子跳出去,逃离这个地方。
他一边跑,心里一边不停地思考:按理说自己骗顾想去小仓库那件事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才对,可为什么“饿殍冢”召唤出来的饿死鬼里会有顾想呢,这是单纯的巧合还是有人有意而为之?而且赵鑫鑫是怎么知道这边发生的事情的?
想着想着,他就跑到了一楼走廊的转弯处。他刚一转弯,就看到赵鑫鑫坐在窗台上,面带冷笑地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让开!”
他本以为赵鑫鑫会拦住他,但没想到对方却直接从窗台上跳了下来,一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相信我,你是跑不掉的。不信,你回头看。’
杨挺听见他这么说,连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他身后跟着一个双手耷拉在地的“人”,带着一脸诡异的表情扬起头看着他-—一是李龙龙!
杨挺吓得一声大叫,那个可以悄无声息地跟在别人后面的鬼竟然是李龙龙!
“你、你要干什么?”杨挺问道。
“你让顾想吃了不好吗?”
“为、为什么?”
“因为我要喂饱它,我必须要喂饱它,这样才能赎罪!要不是我对学生会会长建议把东西放到别的地方去,顾想怎么可能饿死在小仓库里?”
李龙龙一边说着,一边举起了双手:它的胳膊上已经没有了皮肉,只剩下几根骨头连在一起。而那些骨头上竟然还能看到几个牙印。
杨挺开始毛骨悚然起来,他已经明白过来了:一向多嘴多舌的李龙龙认为是自己害死了顾想,于是出于愧疚的心理,从赵鑫鑫那里学来了召唤饿死鬼的方法。可是因为他一知半解,不仅把顾想召唤出来了,还召唤出来一大批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饿死鬼。结果就是他被这群饿死鬼活生生吃掉,变成了鬼。但是他的心里依然很愧疚,竟然想要用寝室里的其他人喂饱顾想。然而他的双手已经毁了,无法靠自己开门,只能跟在杨挺身后,悄悄偷出一个盘子……
不,不对!杨挺幡然醒悟,如果那些鬼真的早就在寝室里,那么李龙龙只要什么都不做就行了——那盘子是强迫饿死鬼待在寝室里,不是用来召唤饿死鬼的——除非,它是跟别人合谋,它负责偷盘子转移视线,别人负责召唤饿死鬼!
杨挺眼中带着绝望看向了赵鑫鑫,赵鑫鑫却对着他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道:“这可不关我的事儿。”
“除了你,还能有谁知道怎么召唤饿死鬼?”
“你们不是全都知道吗?你、他,还有孙小刚。”
“不可能,它的手已经废了,怎么把饭菜聚拢……’杨挺的话只说了一半,就惊骇地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自己的双脚已经“浸泡”在黑雾当中。而在那黑雾里,竟然还有东西在大口啃咬着他的脚。
他刚要大叫,却被一只干瘪的手捂住了嘴,紧接着就看到顾想竟然非常快乐地对他笑了,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这些鬼非常贪婪地吃着,一滴血都没有溅出来,就像之前它们吃李龙龙一样。赵鑫鑫看着这骇人的一幕,贴着边从这群鬼身旁钻了过去,很快便消失了。顾想不再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模样。很快,他吃够了,便站到了李龙龙和赵鑫鑫面前........
“这下你可以去投胎了吧?”李龙龙问道,“我被你吃掉了,他也被你吃掉了——跟你的死有关的两个人已经全被你吃掉了,你应该没什么怨念了。”
“其实,我特别纳闷儿一件事,”顾想说道,声音十分沙哑,“你为什么会主动在寝室里召唤我们出来,还大大方方地同意变成我们的食物——我在死了之后可一点儿都不怪你,毕竟你也不知道我被关在那里。”
李龙龙张了张嘴,好像想要说点儿什么一样,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赵鑫鑫很快就跑到了自己寝室前,捡起了掉落在门口的盘子。这时的盘子已经变得乌突突的,不再是亮得能当镜子照的样子。
这时,孙小刚探头探脑地推开了寝室门。
“怎么样?”孙小刚急切地问。
“当然没问题,一切就如同我预料的那样——他想从一楼逃跑,然后被我拖延时间,最后喂了饿死鬼........”
“那就好,不枉我被那些东西吓得够呛了,”孙小刚显然松了一口气,“我看着那些鬼从我身边冒出来,又慢慢围住杨挺,真担心它们回头咬我一口。”
“怎么会呢?只要你和饿死鬼里面的任何一个都没有冤仇,它们就不会动你——毕竟你只是看上了文艺部长而已。可是有顾想挡在你前面的话,她根本不会多看你一眼。所以,你在知道杨挺恨上了顾想之后,就故意在他面前说幽闭恐惧症患者最害怕被关到地下室之类的地方,暗示他可以通过这个办法报仇。当然,李龙龙的事情是意外,不过你又在他面前整天念叨一些犯人畏罪自杀的新闻,企图利用他的愧疚之心——你的口才真的挺好的,竟然忽悠得李龙龙拿自己去赎罪了。最后你又怕顾想知道你干的好事儿,于是又设计弄死了杨挺,让它赶紧了却心愿,转世投胎。’赵鑫鑫一边慢吞吞地用袖子擦拭着盘子,一边从头到尾地细数孙小刚的所作所为,他每多说一句,孙小刚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那你又算什么,这些事不都是你帮着我做的吗?”
“是啊,可我是咱们寝室里唯一一个和顾想的死没关系的人,你猜我为什么要帮你呢?对了,你应该记得被饿死鬼吃掉的人会变成什么吧?”
孙小刚脸色大变,连忙向自己身后看去。还好,他身后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骗我?”他边说边转过头来。
这一次,他看见一个双手垂到地上的黑影张大了嘴向他扑来……
赵鑫鑫叹了一口气,拎着盘子走进了寝室里。
他自然知道,自己身后跟着两个很难被自己发现的鬼。被饿死鬼吃掉的人,就会变成这种无比污秽的东西,它们甚至无法再次进入六道轮回,必须凭借他这样的活人的阳气才能生存在人们的视线之外。他当初只是因为和顾想交好不愿意看他枉死而只能袖手旁观,可没想到这两个曾经的室友却缠上了自己。
“我能不能见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了呢?”他站在窗前,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