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美是一只被压在僧人石像下的蜘蛛,准确地说,是镇压。
有道行的和尚、道士的法器,或者雕像,压制邪物的一种方式。
一百多年了,她一直逃不出去。
云美承认自己是妖,许多年前就是了。她三四百岁?五六百岁?年龄这东西,已经记不大清楚了。
但有一件事云美却很清楚,那就是自己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恶事。
什么城外的妖邪杀人吃肉?
妖怪偶尔的确是会做这种事。
但这山中城的人,从前也极其爱好狩猎,杀死的小妖精也不少!他们把幼小的不能化人的妖精带回城中,也是饮血吃肉!
这两者之间有区别吗?
没区别。
凭什么人就杀得合情合理,吃得理直气壮?
至于云美她自己。她的确也伤过人,但也就那么三五个,那山林里有头有脸的妖精,哪个手里不掐着几条人命?
不至于为此专门弄一块大石头雕像来压着她这小蜘蛛吧?
所以,一提到此类事情,她就火大。
“小和尚你拍拍自己良心,你说!咱俩也认识一年多了,我咬过你么?牙我都没跟你呲过一次!还有你那老和尚师兄!我就出来散个步,他都管着我!我忍气吞声啊我,我都没跟他发过火!结果,你居然误会说我掳走一群我根本用不着的女人?你有病还是我有病?!跟你说一万次了,我一百年前是不小心才被那臭和尚压到的!”
云美一直表示,自己就是个小妖,跟三岔五求着是满,帮忙挪开和尚雕像,放她真身出来。
但是满不答应。
是满表示一切都是因果,绝不存在失误这种事。
再者自己一个没法力的和尚,其实看不出云美的实力。万一云美是骗他的,这一时心软再放出一个大魔头来,那得有多少百姓因此而死?
这罪过他担当不起。
他不敢下手。
而云美呢,也不行。
她虽然灵魂可出窍化形,但只要碰触到那老和尚的雕像,就疼得死去活来,四肢无力,甚至还得变回蜘蛛本相个三五天。
“反正你这没良心的和尚就是不信我了,是不是?真后悔昨天为你出趟门!”
云美气得咬牙切齿。
和尚满头大汗,表情尴尬:“呃,云美姑娘,我知道你委屈,但是你能不能稍微给我点说话的时间?我刚说了一半……我话还没说完。”
“你能说出个屁!”
云美瞪了和尚一眼,但表情也有些好奇,后续赶紧又补上一句:“有屁快放!”
“我是在想,这世间万物都有老去腐朽之时,镇压此地的封印,石像,僧人居想必也是。云美姑娘前些年,就有脱身的迹象出现,这些年越发明显,而且,并未有人主动去解开对云美姑娘的镇压。所以,我怀疑是不是这镇压本身出了一些问题?年久失修?才导致有些妖邪,能够混入山中城?同样的,云美姑娘灵魂可离开僧人居,离开山中城,也是这个原因。若真是如此,那么随着时间推移,这些问题只会越来越明显。”
听到这话,云美眼睛发亮:“哎?!还别说哦,你这秃瓢的话有些道理!哈……哈哈,这下好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也许混个三五十年,我就能脱困啦!真棒!”
云美那边高兴。
是满和尚却是忧心忡忡。
“可这样一来,城中百姓又要被外面的妖邪所伤……不行,看来必须要传书信回去,告诉师父这边的情况,尽快派师兄们来这里修复才是。”
“你敢!你个臭没良心的!我给你种花,我给你救人,我扯着条残魂化形出去救你,结果你,你,你就这么报答我?!怎么也要等我脱困了,你再报信呀!”
“如果云美姑娘真的是误封的话,师父师兄他们,应该也有办法解决。说不定你可以不需要等三五十年呢?这事我觉得不冲突。”
“你……你觉得有个屁用!你们那些臭和尚没一个好东西!啊,更气了我,啊不如我现在就吸了你算了,你个臭秃瓢!”
“姑娘!姑娘你再过来我念经了!”
和尚赶紧双手合十,口中经文一出,身边那雕像立刻散出暖光,暖光将和尚的身体包裹,瞬间便轰开了靠近的云美。
云美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只能化作一团白色烟雾,暂时消散。
……
山中城僧人居前的一条长街,两侧是些商贩铺子。
我与王琳玥走在街上,很招人目光。
“三省哥,你刚才也是……”
憋了半条街,王琳玥才开口对我提刚刚疑惑的问题。
我点头:“嗯,我也进不去,好像被一股力量推开,顶在门外就是不让进。不过真是奇怪,我虽是降头师,但本质还是人,身体里的确有鬼怪邪物,不过会被我本身的人气盖住。我去过不少寺庙、道观,从未发生过这种事。”
听我这话,王琳玥那边微微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因为我不再是人。”
“跟你没什么关系,而且,你这半尸半人也不该被阻拦。”
“那是为什么?”
她问。
我想了想,回应道:“那大概就得找你我的共同点了。说到这共同点,最明显的一处,就是你我,都不是这个时间点该存在的人。不过,其实我觉得也不是这个理由。”
“那我们还有什么共同点?”
王琳玥继续问。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仙囊吧?”
“仙囊?”
我点头。
但接下来的话,我并没有开口对王琳玥讲。
为什么说是仙囊呢?
那自然是结合了之前在阴阳天地宫中看到的是满与云美的回忆片段,以及我来到这个时间点的可能的理由。
首先说那段回忆。
回忆的核心内容,就是阴阳天诱骗蜘蛛受伤,和尚打碎石像被害。而阴阳天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让和尚打破那石像。
众所周知,他很厉害的,一个和尚的石像,为什么他不能自己打?
我猜理由大概跟我与王琳玥差不多,是他因为进不去。
这就说通了另外一件事,就是为什么今天早晨的时候,人群中有人见是满没死,会很不高兴。从城中女人被邪物捉走失踪开始,一切就是为了给僧人居找别扭,为的就是让百姓见到夜晚僧人居的怪花,与妖女。
有人希望是满被杀掉,希望人们不去信任僧人居的镇守效果。
因为一旦是满真的被鬼庙里的蛇妖所杀,那愤怒的百姓,必然会摧毁那个欺骗了自己一百多年的僧人居。
那里面的石像,也一定会被砸掉。
阴阳天跟我一样,出于某种理由,想要进入僧人居。但他进不去,因为僧人居里有那个石像在。
他想砸掉那雕像,那这就是一个办法了。
综上所述,我猜这事儿极有可能就是阴阳天安排的。
而我想找到他,也未必一定要进入僧人居。现在最大的问题反而是,如何在找到他的同时,又不让他盯上我呢?
毕竟我打不过呀……
“三省哥,那我们接下来去什么地方?”
王琳玥停下脚步。
路已经走到尽头,前面是一条岔路口。
“去找一个人,那人也偷偷回到了城里。现在,大概已经到了自己住处,我准备从他的嘴里试试,能不能知道点我想要的信息。”
我说的就是早晨那个满脸大胡子,皮肤黝黑的男子。
这一路走来,也是往他的方向去,开始我还觉得这事儿挺有把握。结果,刚过这个路口,我心里突然一颤,是那定位的蛊降虫,暴毙了。
突然与我断了联系,只有这一种可能。
被发现了吗?
理论上不应该的,那家伙没什么异常之处。
我心中疑惑,加快了脚步,穿过前面一条街,来到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这条街两侧也是商铺,但比之前稀疏。街尽头的一间铺子,是裁缝铺,并没有开门,门面上挡着几块厚实的木板。
这就是我蛊降虫最后消失的位置。
走到那门前,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到我的鼻子里。
那味道很新鲜,王琳玥也闻到了:“三省哥,我们进去?”
我没回应,大概观察了一下,这趟铺子前面是门脸的房子,后面都连接小院,跟典当行差不多。
于是,我裂开手心嘴巴,先放了几条蛊降虫先钻进去。
确定里面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东西,这条街此刻也刚好没人,我与王琳玥便翻墙进入其中。
院子简陋,也很平静,乍一看看不出什么。但走到院子中,靠近里侧小屋时,那股血腥味越发浓烈!低头一看,鲜血已经顺着小屋的下门缝流淌了出来,与地面的泥沙混合起来,呈现一片不断蔓延的黑色!
这让我暂时止住脚步。
血,我见过。
没什么可怕的。
可眼前这血液之中,我却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很淡,但是绝对存在。
那是阴阳天所修邪术的味道,我的小黑蛇上也有这气味。
“这是什么意思呢?杀鸡,用牛刀?”
我走上前,慢慢把门推开。
一幅地狱场景赫然出现眼前。
一男一女一孩童,三人都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眼珠瞪大,面容扭曲,鲜血顺着七孔淌出。这三人的腹部弓起,腹部的衣服被撕烂,皮肤也被撕裂,乍一看就是三个血窟窿,那里面的内脏,也全部被掏干净了!
可以说死得极惨。
而这里面的男人,正是我追踪的大胡子。我的蛊降虫,相比也是在他肠穿肚烂之时,被意外毁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