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得多了,主要细节有两点,一是价格,二是约定的时间期限。
经过谈判,双方很快达成一致,签订了补充协议。
按照协议的规定,平发在原来的基础上降价20%,之前签订的排他性协议作废,平发可以在保证供应的基础上对其它客户供货。
当然了,如果平发对外销售的价格有调整,隆华的采购价相应做出调整,如果产品需要改进升级,改进后的价格条款保持不变。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动态的协议,平发可以对别人销售,不过价格始终要比对隆华的销售价格高出20%,关键原材料的价格季节性浮动,多退少补,年底一次性结清。
这么一看,隆华把能占的便宜都占了,看起来双方不像是合作关系,而是从属关系。
卢小天并未在意,答应了商舟提出的要求,给出的解释是他承诺保底20%的降幅,商舟没要求太多,已经很够意思了,是自己人。
这样的说辞骗不了任何人,不过在这个时候好用,双方都有自己的打算。
卢小天其实不太在意到底是20%还是30%,原则上只要不赔钱就行,即便是长期投资失败了,起码产品得到了一个市场检验的机会,同时保证工人有事情做,这就够了。
至于研发费用的分摊,卢小天并不着急,如果这次的项目黄了,隆华不太可能把费用补给他们,可日子还是要过,毕竟研发本身是没错的,不给隆华供也得做。
商舟并非不想签订一个更低的采购价格,不过隆华有隆华的顾虑,凡事适可而止,杀鸡取卵的事情是万万不能做的,有了发动机这边的几千块钱打底,降成本的目标实现起来其实不难。
最关键的是,卢小天对于时间的要求很宽松,约定以5年为限,如果隆华没有合适的项目给平发,协议就此终止,隆华一次性把之前的这20%的差价返还给平发。
这个要求其实也是有些苛刻的,谁也不知道五年以后会是个什么样,可是双方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即便明知道可能是个毒药合同,依然硬着头皮签了。
对于价格,没什么好说的,其中的玄机大家都懂,陈飞鹏说:“按照约定俗成的习惯,隆华的很多岗位都是4年一轮换,你怎么会同意5年这么长的时间?”
意思就是说,这样很容易扯皮。
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并且有很多类似的案例,比如2000年长安跟美国福特谈合作的时候,被通用公司知道了,因为通用拥有铃木公司20%的股份,铃木又是长安的合作伙伴,自然要制止长安和福特的这场合作。
于是,通用马上派人跟长安方面的人接触,又因为通用已经在中国有了两家合资公司,跟长安的合作方式只能被限定在扩大长安和铃木公司合作的框架当中。
长安不是没有找铃木寻求过帮忙,可是铃木似乎并不太上心,做法还是老一套,拿落后的车型来敷衍了事,学德国大众那一套,在长安铃木和昌河铃木两个合作伙伴之间玩平衡。
对于长安来说,这显然是缺乏说服力的,最后长安选择了福特,不顾铃木公司的的反对,毅然决然的把长安集团本部的汽车制造业务和51%的长安铃木的股份注入到了以汽车制造为主营业务的长安汽车股份有限公司。
我的内心有个度,你可以当我的老师,可是不能当我的老子。
铃木就这样出局了。
从此,长安跟福特的合作进入倒计时。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长安的掌门人得知了一个信息,那就是长安汽车集团之前跟铃木公司承诺过,股份公司的事务,不论大小,必须跟铃木公司商量,在征求铃木公司同意以后才能进行。
这就尴尬了,前任做得事情,现任不见得都清楚,用尹总的话说:“这些承诺是前任定下的,我不知道,知道以后难过得不得了。”
即便如此,卢小天自有他的道理,因为到了2009年,全球的经济形势再次受到重创,很多汽车企业被金融风暴打趴下,就连美国通用公司都宣布了破产。
那个时候,汽车行业遭受着危机,也迎来了新一轮的机遇,有人到下,自然有人站起来,卢小天需要赶在下一次洗牌之前做点什么。
卢小天解释:“我们是跟隆华签订的协议,不是跟某些人达成的一致,协议是有法律效应的,之所以选择五年,道理其实很简单,因为我还不知道怎么处理跟隆华的关系,不在我的计划当中,等到下一个五年计划的时候再说吧。”
意思就是说,国家一直在做五年规划,咱们也得做,2004年算是一个正式的起步年。
至于出现扯皮的事情怎么办,卢小天丝毫不担心。
还是以长安的事情为例,尹总得知前任跟铃木公司做过承诺,虽然难过,依然没有赖账的意思,耐着性子跟铃木公司沟通,受了不少委屈,甚至还被威胁。
当时那个时候,长安自己的技术实力还不强,核心零部件配套企业掌握在日本人手里,日本人以此为要挟,说你们要是跟福特合作,我就釜底抽薪。
即便如此,铁了心要搞自主研发的尹总没有屈服,一边继续跟福特谈判,一边推动零部件国产化的事情。
日本人看拦不住尹总,顿时急眼了,通过日本驻华大使给当地政府写信,用严厉的措辞谴责了长安“一意孤行”的做法,说是长安抛弃同伴去跟福特合作,不仅会伤害铃木和长安的关系,还会影响到当地跟日本的经济关系,甚至上升到了影响两个国家之间关系的层面。
2001年4月,长安福特汽车公司正式成立,尹的回答是:“我就是要做成长安福特这件事!”
霸气!
想想看,如此强势的一个人,在对待不利于他们的合同条款的时候依然是照章办事,更何况卢小天跟隆华签订的不是什么不平等条约,有什么可担心的?
即便是有不平等的嫌疑,那也是对平发不平等。
看卢小天意气风发的样子,陈飞鹏哭笑不得,旋即心头一动,跟皮国强相互看了看,问:“你终于要开始做汽车了?”
卢小天说:“跟云麓的谈判进展的很顺利,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最快今年我就能拿到汽车行业的入场卷,虽然现在的条件还不成熟,不过我会努力的。”
“听说你放弃了全资收购的方案?”皮国强插了一嘴。
卢小天点头,在陈飞鹏他们面前没什么好隐瞒的,如实说道:“我是这么想的,全资收购固然很好,可是我人生地不熟的,需要借助云麓现有的力量,尤其是现任厂长,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可不想把这样的人才送给竞争对手。”
陈飞鹏跟着点头,看卢小天的眼神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欣赏和鼓励,说:“你这么想是对的,做整车和做零部件的差别太大了,需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影响,你把云麓的这些老人留下,能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卢小天认真点头回应。
皮国强提醒道:“现在咱们过去,云麓和地方上应该会对我们礼遇有加,抛开其它因素不说,咱们过去投资,不光是带去了资金,还带去了技术,关键是给他们留下了20%的股份,这是别人做不到的。即便如此,我们也要留个心眼,毕竟双方缺乏足够的了解,有很多事情只能自己内部解决,不可能一遇到问题就找人来协调。更何况我们是有清晰的规划的,有必要把不稳定的因素排除在外。”
卢小天听懂了皮国强的意思。
在这件事情,国内同样有案例可以借鉴。
2002年3月份左右,华晨被下放到地方以后,地方政府如获至宝,对华晨的领导很客气。
好景不长,当华晨按照合同给宁波的发动机项目分期打款的时候被地方上知道了,解读为资金外逃,趁机掏空金杯,顿时突然翻脸。
这笔钱是华晨计划用来跟德国FEV合作,在宁海北仑开发区建立一个年产五十万台的发动机厂,总投资50个亿。
与此同时,华晨还跟英国罗孚达成了合作协议,合资建立一个产品开发公司,共同开发新车型,按照计划,华晨出资4.5亿美元。
2003年五月份,华晨动荡,之前有说有笑的合作伙伴开始水火不容,最后的结果是华晨系的企业全部作为国有资产成了地方企业。
从此以后,发动机项目和罗孚项目无疾而终,当时华晨给发动机项目打了多少钱不清楚,想必不会太少,因为在后来上汽准备收购罗孚的时候做过调查,得知罗孚在跟华晨的那次不成功的合作当中获得了2200万英镑的现金收入,可以拿来参考。
一言以蔽之,共患难容易,共富贾难。
现在云麓这么好说话,那是因为云麓现在跟卢小天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不代表永远没有,在巨额的利益面前,人性往往是经不起考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