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章无计2023-06-28 10:5010,411

  过年了,气氛被烘托至极点,我的心情沉到谷底,不是我七老八十过年像过关,主要原因当然是手头拮据,没钱还玩什么年呢,走亲戚,打麻将,少了钱只能当个乌龟在家里缩着头,这不,大年初一我只能待在家里,待在家里也不能撒野,大哥二哥他们工作不错,年终混了几个红包,这天正合谋把我爸的钱掏个精光,我妈是明确授权的,与其让他在外面花给别的女人不如让兄弟几个赢过来。我说算我一份,我爸没好气地说,滚一边去,没钱谁跟你玩?我气不过,不服气的嘀咕一句,横什么,不就说了一句谁在外面拈花惹草我就跺了他嘛。

  虽不能玩牌,但是观赏的权利总得给我,站在大哥身后看牌,没劲,他老出错牌;站在二哥身后看,也没劲,他动不动就跳过去,当个地主都没胆魄;在大嫂后面看更没劲,她老故弄玄虚,摸张牌也跟摸麻将一样,冒充赌神;在我爸身后看更没劲透了,他三五分钟出一张牌,想了半天又放回去摸另一张牌,本来神经就不好,被他这么一玄乎我只感脑浆直往外汩。我考虑半天最后采纳了老妈的意见,我站在老爸与大哥之间,老爸抓了四大天王我就摸下耳朵,抓了几本大炮我就摸几下鼻子,大哥要是出错牌我就蹬他一脚,老爸只要一加速我就成了抓耳挠腮手脚并用,我爸关心的问我,身上瘙痒啊?我无奈地说,去澡堂洗澡后就痒个不停,八成是得了传染病。

  蒋小红是个好姑娘,她乖乖的在里屋看电视,不参与我们的勾心斗角,她的缺陷在于每隔十分钟就要招呼我去陪她看电视,说又演猴子了,我明确提醒他,这个电视剧我看过八遍了,不要再折磨我。她便独自一人欣赏,我不能告诉她我们如何让老爸吐了血本,家庭内部矛盾不能让她了解太清楚,她那么善良的人有时竟给我爸买些东西,我得夺回来,再者,年后开春她才算我章家人,现在只能一边待着去。

  有一样事情挺纳闷的,我跟蒋小红成亲之日已为时不晚,按照正常逻辑,婚前应该了解彼此的身体,免得新婚之夜大惊小怪,避免看到啥缺陷一时接受不了而勃而不坚,可她却死活不答应,她对这方面的事特别坚定,非得结婚了才让我观赏她那动人的玉体。我尝试过用武力解决,但老是以被她踢下床为终,所以,不要以为她一个人在房里看电视,我在外面看他们打牌是个神经病所为,我早就试过了,与蒋小红独处一室不如与大家在一起,省得干着急,影响前列腺。

  大嫂在成了一牌后泄露一个天机,她说李雪回来过年了,我没有什么反应,心里感觉不过是被开水烫了一下,接近沸腾。蒋小红躺在床上看电视,我靠近她一点有意无意的说,我去买包烟,蒋小红回了一句,我去吧。我说,还是我去,孙猴子不正在被狐狸精挑逗么,你继续欣赏。

  我是实在去买烟的,只是觉得回去太早也打不上牌,无聊之际我去了某某小区,去那儿是因为我同学大都住在该小区,我想找彭军聊聊最近他女朋友有没有在外面吊凯子,想想他肯定不欢迎我和他探讨这方面的话题,我只好在万般无奈之下去碰一碰李雪的面。

  从窗外喊李雪不是个好主意,她家在三楼,我爬上去随时会让人产生“小偷上三楼偷窃”的误会,好事者再报个警,我脚底下再一滑,小命呜呼也不是没有可能,到了那个境地,蒋小红含泪为我收尸是小事,让她背个流言蜚语的黑锅我到了地狱也心有不甘。最终我选择上三楼光明正大的喊李雪开门。她若开了门,我不能太冷淡,她偶尔回来一次,又是大过年的,她若感受不到我的温暖一定会带着失望和悲凉再回到外地,那样对她工作也不利,为了她的心情以及在外地能安心工作,我决定作个自我牺牲,在她开门一刹那我会冲上去握住她的手,热泪盈眶的告诉她,回来好啊,这儿还有我记挂着你。

  我猛劲敲了三声,里面有些嘈杂的声音,我屏住呼吸等待开门刹那,想必李雪神通广大猜到我无计会来拜访她,光一个发型都要她整理上半天,然后晃晃悠悠的打开门。我的心脏“咚咚咚”跳得跟麦克老狼似的,门刚被鏬出一条小缝,我就伸出手紧紧握住垂着的一只手,我瘪着嘴唇,无比慨叹地说,李雪,我是无计,还认识我吧,我来看你了。李雪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的抚摸着我,从我的头发到脸蛋再到胳膊,我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大片,她还在摸着。我瞅着她,她也瞅着我,我看她脸色泛黄,脸蛋削瘦,眼睛无光,就说,快回去歇着吧,大老远从外地回来一定很累了。她突然开口,我不累,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

  我定睛打量着她,她的个儿又长高了,穿着一双棉拖鞋也跟我差不多高,因此她伸出手抚摸我,从感情上我想拒绝,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从生理上讲我拒绝不了,她象如来佛爷,手指一伸我逃不出她的掌心。我说你老看我干嘛,眼睛眨也不眨,这几年我虽然成熟又富有魅力,可我有未婚妻了,不能,不能啊……李雪转过头,她终于转过头不死盯着我,我都被她看得不自然了,搞到现在她才收回目光。李雪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其实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愣了一会神,绕到她面前仔细打量着她,又伸出五根指头在她面前晃,她果真没有反应,而且眼珠子动也不动,象颗假眼。我终于控制不住扑进李雪怀里歇斯底里追问她,你怎么了啊,谁害的?

  李雪把她的近况详细告诉了我,在单位因一次化学试验导致双目失明,厂方给予微薄的经济补助之后送李雪回来,今后她将永远面对黑暗,不会看到父母现在的样子,也不会知道我是如何的富有魅力,这让我非常遗憾,曾经象天使一样的李雪现如今成了瞎子,我能理解她当时此刻的心理感受,我也了解她的出走跟张平脱不了关系,总之现在情形令大家都无所适从,而我更是难以接受以前李雪与现在的差异,内心涌出一股股酸味,我大声喊着跑出屋外。

  我不就哭了一回,嘴里喊了一声,小花啊,人渣啊……这犯了哪门子法,几个彪形大汉将我逮个严实,他们好像在制止我大声喧哗,我当然是挣脱,游行示威都是一个公民的权利,何况我不过扯开嗓门叫唤几声。我试图甩开那些黑手,宽大厚实乌七麻黑的几只手,它们象铁丝一样钳着我,我一边姿势别扭的往前跑一边大喊,放开我,我没犯法,犯神经违法吗?他们如果知道我对李雪的感情或许也会被感化,从而抱以同情,即便不让我当众做出过分激动的事情,也不该一人逮住我胳膊,一人掐住我脖子,一人抓住我的头发推着我走,我象在监牢里临刑的罪犯推出去斩了的情形,其中一个较有英武之气,只是嘴巴有些不利索的说,你,你……你少叫唤,跟、跟我们……去一趟公安……公安局……

  去公安局我有经验,但对方如此紧张我就纳闷,一来我的确没有进公安局的资格,二来他们的确没有说话结巴的理由,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于是问,哥们说清楚点,说利索点,我到底犯什么事了?那个大汉凝紧眉头,噔着我说,别、别废话……去了……公安局、局……你……你就……明白……了……

  他瞪我的眼神倒象是威武的一名刑警,说话却有先天缺陷,我可以推断他是后天执行任务造成口吃,这个也不能算是他的缺点吧,无非是在审讯罪犯时多说几句,多饶几回舌头。我开始反抗,力度不亚于少女抵抗三四个强奸犯,无奈我身微力小,基本上是在做无用功,他们轻而易举的将我连推带搡拉到最近的分局里,其中一个大汉在路途当中狠狠揣了我一屁股,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吃了这个哑巴亏,后来,我经常扭着屁股,以史为鉴,迟早要废了那小子。一个基本的现实是,现在我身在公安局被他们强迫性审讯,刺眼的灯光射得我眼睛睁开困难,我索性闭上眼,任凭他们凌辱我。那个先前一直和我交流的警察又张口说话了,知、知道……我们……是、是干、干啥……的了吧?我说,知道是警察叔叔,我向来很尊敬你们。他又说,知道……为、为啥……抓、抓你么?我说,知道,当众哭闹,影响市容。他突然大喝一声,你、你……你老实……点儿!我说,能换个警察交流么,我只跟老实的说话利索的沟通。这时听到一声脆响,我的脸蛋便火辣辣的跟火烧似的,却又不知道怎么回事,如果是他们所为,那的确挺吓人的,出手如此之快令我侧目。

  你的证据我们了解的很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还是老实交代吧!

  我觉得这么悦耳顺畅的询话不是出自那结巴警察之口,我便睁开眼去验证我的判断,果不其然,一名穿制服的女警察赫然站在我面前,我赶紧直起身对她说:

  我交代,我全部交代。

  我六岁那年在竹林里偷亲了前庄的小翠;八岁那年在床上拉了一泡屎,弄脏了姥姥的床还让她双手沾染了臭气;十三岁那年为了李雪我跟刘大麻子干了架;后来卖了假旷泉水;再后来,小花被我害死了……大概就这些。我能想到的罪行一股脑儿抛了出来,那女警察显然不满意,她怒目圆睁,警告我,希望你抓住机会坦白从宽,否则必将受到法律的严惩。我冥思苦想了一会说,没有,真没有了,除了这些再没干过缺德事了。

  缺德?不仅仅那么简单,你干的是犯法的事,没有足够的证据,我们也不会抓你,你是有前科的人,希望你能珍惜机会配合我们。女警察说话时胸脯挺得高高的,唯恐那C罩级别外人看不清楚,还别说,在她面前我倒想真缺德一回。

  我干脆哑口不言了,除了在李雪家门口一时冲动哭了几嗓子之外,我实在想不出我还干过什么坏事,我自认为还是个善良的小青年,好事不足,坏事有余,但犯法的事我向来不参予,那是有钱人玩得竞技游戏,我这样的小人物吃过一次亏,再不长一堑智就是我脑子有病。我干脆地问,直说吧,我犯啥法了,看美女洗澡算违法的话,我够枪毙了。

  那女警察正襟危坐到桌子旁,结巴警察这时注意力并不在我身上,他的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女警察胸部,随着胸部的起伏节奏,他的眼珠子也上下移动,我出于好心对着女警察使了使眼色,她抬头看到结巴警察那双眼睛有意咳嗽了几声,然后对我充满感激地说:章无计,某年某月某日,你把一批假酒销给哪几家商店,老实交代?

  我惊住半会儿,原来是谈这事,这个简单,全合肥市从东七到南七,从西门到北门,有商店的地方我都踩过点,常年有业务来往的至少有上百家,酒也不是我造的,我只负责卖,人家愿意买,我犯啥法了。

  女警察蔑视了我一眼,屁股“腾”地离开凳子,一只玉手猛拍着桌子,不过因为用力过猛,看得出她忍着巨痛。我比较心疼那只手,白皙如大馍,粉懒如莲藕,纤细如鸡爪,柔滑如绸缎。她不动声色的翻开手掌观察刚才那一巴掌为什么拍得如此疼痛,我从她刚才拍过的地方找到了答案,那地方一枚钉子正象阴茎一样向她挺立着。

  我们的警察是在强大困难之下锻造而成,毅力更是不可怀疑,这名女警察忍受着巨大疼痛,依旧威风四射地向我问话,她一身的正气和对疼痛的忍耐程度让我闻风丧胆,她的一句话更令我顿感世界末日的来临。

  章无计,你给我老实点,你卖的假酒喝死人了!

  这句话象条蚯蚓在我身体里蠕动,我的脑袋立刻嗡嗡一片,我卖这么长的酒都没出事,怎么一下子就喝死人了?我小心翼翼地问,怕不是人家酒喝多了醉死的吧?女警察说,我们已经做了化验,是酒精中毒,你卖的酒含有超标的酒精度是罪魁祸首,你将被提起诉讼,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配合我们调查清楚。

  我连忙伸冤说,死了个人不能怨我,我是无辜的,你们抓错人了。

  女警察冷笑道,不只死了一个,是死了一双,夫妻俩都是因为喝了你们的酒而双双毙命。

  夫妻?我脑子里闪过一个问号,谨慎地问,他们喝完酒做啥事了没有?不能怨酒,夫妻一同死的案子很多都是快活死的。

  章无计,你给我老实点,不主动交代这就是下场。女警察说着另只手拍向桌子,我阻止都来不及,眼看着她另一只手那柔嫩的掌心穿过象阴茎般的钉子,随之传来她欲哭无泪的“哎哟”声,我心想,那枚钉子这回算爽透了,爽了俩回。

  我交代什么呢,基本事实我都弄不清楚,张凹和猪头我暂且还不能提供出来,否则大家都没好日子过,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等他们来救我出去,我不担心这个,他们要是消极对我,终有一天我会咬出他们,想必这也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

  我后来被押到了看守所,曾经我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对这儿环境我很熟悉,只是物是人非,朋友们都换了几茬,他们对我的二进宫抱以同情,也没怎么为难我,除了心情不好时,这帮坏小子把我当沙包练拳击外,平时都比较克制,不象第一次进来,我充当一只足球的角色供他们娱乐,好歹,我现在也是革过命的人,他们畏惧这点。蒋小红象当初小花一样,隔三岔五来看我,她还为我请了律师,律师告诉我,张凹和猪头早跑了个没影,责任全推到我身上,我成了替罪羔羊。而我依旧保持清醒,他们会暗中帮助我,否则上庭之时就是他们送命之日,但遗憾的是,他们这一躲,公安局怕很难找到他们,都半年过去了,他们还说没找着人。

  我放心不下的是李雪,她随蒋小红一道来看我,向我表达了她对我的切骨思念之情,还告诉我一个秘密,说张凹就是张平,她自己跑到厂子里调查的。我说你不是看不见么?李雪说,通过询问和他的种种特征对比,加上与朱大春的关系可以确信他就是隐名埋姓的张平。我说,你肯定弄错了,我看过他,根本不象,这个不能乱说,万一人家告你个诽谤罪就收不了手了。

  在我看来,张凹的确有张平的影子,不过在没有事实根据前我不会乱给人扣帽子,再说,只要他救我出去,我没必要逮住他纠缠不放,过去的事再翻回来,痛苦的还是我们自己。李雪说,无计,你要这样想你就是个冷血动物。我说,自从脑子受伤后,我的血基本上没有热过。

  光在看守所我就待了大半年,这段时间没有与表哥杨会谈是件遗憾的事,他现在应该在农场里劳动改造,太忙,见不着他也是情有可原。一直到夏天里蚊子吃人的时候,张凹才终于来探望我。他说他活动了很长时间,马上就可以结案子把我搞出去。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说,兄弟,我就靠你了。他安慰我说,应该的,应该的。

  这酒是他造的,出了事他一点儿也不害臊,楞充是救世主让我感激他,不过我始终认为把我搞出去我就得感谢他。只是,这一晃,时间就要过去一年了。

  法庭终于开庭审判了,我因为贩卖假酒而被执行两年刑期,缓期三年。也就是说,坐了大半年牢现在我终于可以出狱了。无论如何,张凹还算言而有信。我只是在后来有那么一个疙瘩解不开,这造酒的怎么就没一点责任呢?

  蒋小红与李雪这两个人我一个都舍不下,一个是未婚妻,出来后要跟她把事办了,一个已经失明对我却满怀阳光之情,我不能丢下她,照顾她是我的责任和义务,为曾经的那份炽热的感情,也为现如今她对我的付出。

  蒋小红说,是李雪去找的张凹求他弄你出来,可是,那天我看到她跑过来找我,委屈的哭个不停……我问,为什么?蒋小红说,张凹凌辱了她,这是救你出来的唯一条件,他如果不赔偿死者家属的经济要求,你这个案子无法结束,可是,李雪她……

  我难以置信的去找李雪,她的样子黯淡多了,我问为什么要这样。李雪吞吞吐吐说,一是希望他帮你一把救你出来,二是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张平,可是他却利用了我。

  我咬牙切齿问,结果呢,你验证到了什么?

  李雪说,结果不重要了,你出来就好。

  可是你呢,失去了什么知道吗?我有些怒不可遏,可李雪的眼睛让我无法发起火,它充满了无助和苍凉。

  我出来以后,李雪却从此再不见我,她逃避我的感情,拒绝与我直面,然而我已经下了决心要照顾她一生,我告诉蒋小红这个想法,她没说什么,只是收拾了行李要搬回医院宿舍,我帮她收拾着,心里在说对不起,你们都是好女孩,只有我,是个惹事的人,倒霉的人。

  我找到猪头,他在家里修身养性,我说这次要感谢张凹,没他我很难出来。猪头说,大家都是同事、朋友,他应该做的。我说,好,我买点东西去感谢他,这回我买的是真中华,用蒋小红的工资。

  张凹果然牛逼烘烘,他的厂子平安无事,继续生产。别墅住着,汽车开着,小姐玩着,他这么牛逼的人我得真心投靠他,将来还得靠他让我事业腾飞,没有事业,我始终是个瘪三。

  我很快发现我妈有些不对劲,我回来她应该感到高兴并为此悉心照顾我的生活,为我的身体茁壮成长而搞些有营养的东西犒劳我,安慰我。她做起事来处处小心,且不怎么配音,话语的缺失令我惊恐,这样的人内心压抑,很容易出乱子。我妈吃了饭往往不见了人影,她的消失跟我爸的消失成正比,一只脚前一只脚后。大哥大嫂早已有了自己的房子,二哥二嫂在家里住着,他们说老娘现在成了间谍,老是神神秘秘的跟踪老头,有时回来会哭一场,有时回来自个儿乐个不停。

  我们一直不太相信我爸这样一个军人会做出如此不忠的事情,它违背一名军人应有的操守。在安慰我妈的同时,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加上我一致认为,我妈是在捕风捉影。我们很久没叫“妈”了,这个名称已经被“神经病”所替换,特别是我根本无法忍受我妈的反复唠叨和疯狂臆测,她太相信和专注于自己感官触觉,只要是我爸有风吹草动她都要推测出一大堆事情来。买斤糖回来,她会说糖是别的女人家的;买把伞回来,她说是别的女人送的;如果老爸出去吃饭,她更坚决相信是去了那个女人家,我受不了的时候会说我妈“神经病”,她大义凛然的承认,我就是神经病,我要一刀刀割他的肉。我说,那是犯法的。她说,他死了,我还会活着么?我爸现在在我妈嘴里成了“他”的特指,他们之间形同陌路,我们做子女的和父母又何尝不是。

  综上所述,我叫我妈“神经病”是情有可原,被逼无奈的。从这个理由来说,不仅我妈,很多人都将成为神经病,这一群体不会被人理解和谅解,他们怪诞的举止语言,只是他们外部的表现而己,脑子里他们自己很清楚,只不过外人无法窥清。

  我妈近期念叨的主要内容集中在,三十多年了,从没红过脸,现在怎么造了这个孽。

  我安慰她的只有一句,这世界每个人都在造孽,不是不造孽,只是时辰未到。

  同样的,什么样的人就会有什么样的报应,不是不报,是时辰未到。

  我妈和我爸已经沦落到不用语言沟通,他们进步到用形体来交流,手足还不够,还借用鞋子、椅子来表达。那天我正好在家,我爸也难得在家,我妈理所当然在家,他们在努力沟通一件事情,我佯装睡着,房间的门虚掩,半合着眼睛能瞟到他们声音不大但在手舞足蹈,我竖起耳朵听清楚,我妈在质问我爸去某某小区干什么,我爸说我妈又在散扯,我妈说我爸做贼心虚,我爸说我妈没事干就到处跑,我妈说我爸挣钱也是给别人花,我爸说我就这样怎么搞,我妈说你不知道丑,我爸说你给我滚,我妈说你献丑献到了家,我爸拿起鞋子要掌我妈的嘴,我妈举起椅子要抵抗我爸的歹意,我爸与我妈虎视眈眈,剑拔弩张。我实在忍无可忍,愤怒的气势汹汹地走到他们之间,然后我悄然拿起大烟缸,往自己头上猛砸下去,我想破碎的烟缸落在地上会让他们停止暴力行为,恢复和平氛围,可惜的是,水晶烟灰缸质地优良,烟缸毫发未损,我当然也毫发无损,只是大脑一时浑然,眼前一片漆黑,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上。

  我老爷的如意算盘被彻底打翻,《新婚姻法》不合适宜的摆在他的面前,他是个高级知识分子,对生活中的法律还是比较关注并打算随时以身献法,这么一来,他只能在大姥姥与我姥姥之间选择其一。先前下定决心娶我姥姥的态度此刻令他忐忑不安,他没有过多的底气和勇气来赌这一把,原因是,他明白糟糠之妻的价值,男人在吃着碗里霸着锅里的贪婪方面具有先天意识,可一旦有了得失之分,他就会慎重考虑。我姥爷从没如此痛苦过,犹豫过,彷徨过,无奈过。他有足够理由把赌注押在我姥姥身上,也有足够理由承担对大姥姥的责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矛盾,他对自己说,好吧,抛个铜钱,字朝上的就不离婚,字朝下的就坚决离。然后他又想到真要字朝下离了,孩子怎么办?被他们杀了也不会有人同情,可字朝上,我姥姥又如何办,被她下鼠药毒害更是无人同情。思来想去,徘徊再三,姥爷还是决定抛个铜钱。他在心里默念,观音菩萨,您给指条路吧。接着他扔了一枚铜钱,铜钱“铛”的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呢,我急切问我妈,她很久没给我续这个故事了,坐牢回来以后她已经不善于言词,现在要不是我用烟灰缸砸晕自己,想必她也不会记着自己还会说这个故事,我倒认为她说故事的技巧急剧提高,专拣高潮的部分留着,正到了姥爷大抉择的时候,我妈戛然而止,我缓过神来,逼着她问,然后呢?

  前面劲松家爸得癌症死了,你爸怎么却那么大命呢?

  这个故事跟我爸的命有关联吗?

  我妈总喜欢把话题往我爸身上扯,又不说好听的,尽想把我爸给咒死,我干脆鼓励她说,您要真觉得痛苦就去离婚吧。我妈不为所动地说,那太便宜他了,不能把便宜给人家占去了。她这么一说,我倒不怎么佩服她了,在我面前如此虚伪,可她在王阿姨张阿姨面前说的是,都一大把年纪了,不能让人家看笑话啊!

  我能证明她跟我说话的虚伪,每次谈到这个话题她的眼神总在游移,面部表情略微扭曲,嘴巴有点打抖,鼻子不停翕合。

  我妈对我的合理要求不管不问,她看到我爸因为争吵而摔门而出后,后脚便跟上出了门,剩下我一个人挨着被烟灰缸砸肿的脑袋,自己告诉自己,没关系,就肿了一个包,不会有生命危险。

  张凹还住在那儿,我和猪头拎着大堆东西前往私访,他那个小情人还是朱颜未改,穿着一条睡裙告诉我们,张凹出去办事了,稍后回来。然后又说,你们等会,我去洗澡。我和猪头安心坐在沙发上等,我尚未参观过这个地方,就踱着步随便观赏这所富丽堂皇的住宅。猪头在客厅看电视,我不小心逛到了卧室,说逛可能不太贴切,但这所别墅实在宽敞得很,闲庭散步也不为过。在卧室的梳妆台上,我被一样东西吸引,那是一张普通身份证,上面的名字却让我大惊失色,姓名一栏上赫然写着:花灰发。

  我继续半年前的婚事筹办,只是女主角换成了李雪,蒋小红回到了宿舍,我欠她很多,临走我主动塞给她一笔钱,我不敢言说这是我致歉的赔偿费用,但它代表着我微薄的心意。可是蒋小红不领情,她大概知道我的难处,左推右拒,我心一急,不高兴地问,是不是嫌少?她愣了一下说,怎么可能呢,只是这二十块钱也不好挣,你留着更合适一些。我不容她推脱,口吻强悍,这二十块钱死都要给我收下。蒋小红叹了一声气说,好吧,我收下,我留给你的只有这封信。说着,她从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捏在手里,估计是封洋溢着真情实感的绝情书,里面肯定沾染了她太多的眼泪,但我明白,这些只能成为记忆,蒋小红好,李雪也不错,我不否认李雪无论何时都是我心里一片风景,我情愿在这片风景下生活而忽略其他美的东西,何况她现在更需要我的照顾。

  夏夜的晚风有着暖意和伤怀的感觉,行人熙熙攘攘,在回来的路上我打开蒋小红给我的信封,仔细看过以后,我真的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热泪即将夺眶而出,被她的细心和深情打动,更被她的善良所触怀,她对我这么的好,我却无法终生照顾她,逗她玩,给她添麻烦,我只能说,小红,不要怪我。看了看四周,没有眼睛盯着我,也没有人试图靠近我,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信封里一沓人民币塞进口袋里。

  这钱就算蒋小红出的人情吧,等她结婚后我必将奉还,小花为证。

  李雪显然被我的实际行动所感动,每天她都微笑面对我,虽然她看不见阳光但她能体验到汗水浃背;虽然她看不到电视节目,但她能感受到萨达姆对美国应战的牛逼;当然,她也看不到我的英俊面庞,但我能猜到她能感受到我为生活奔波的艰苦。张凹对我还算不错,这个人并不是善人,可他对我没话说,我不能恩将仇报,李雪固然遭到他的凌辱,可男人谁不爱美色呢,我哪天冲动一下凌辱了他的小情人,相信也不会被人理解。得到张凹的信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出狱投奔他,对我他还是有着戒备之心,我以实际行动向他做了证明。

  前几日便接到销售部的投诉,说酒精中毒,这回没喝死人,我主动请缨背了这个罪名,赔偿金额由张凹去承担,被人掏了几记铁拳,骂了几句人渣这些由我承受。但偶尔我依旧发病,在张凹面前就暴露过几次,从他的办公室大叫大嚷跑了出来,在街上还咬伤了一个女人,人家去打防疫针,我只好向张凹解释,在看守所里太郁闷,老毛病又犯了。张凹表示理解,说跟他好好干,少不了我的好处。

  之后我更加对张凹忠心耿耿,帮他跟一个老板干架,砍伤了那小子的脖子;找漂亮小女人供他玩乐,还得给他看着门;帮他收款,不给就砸玻璃……我的地位显然超过了猪头,张凹对我颇为赏识,大有培养我做接班人的念头。而这一切李雪并不知道,我只是三番五次告诉她,我没在张凹那上班,我在工地上做小工,外面的钱可真不好挣啊!

  自从见了那张身份证之后,我就有事无事的猜测张凹和他的小情人跟花灰发的关系。这个朋友是我的老相识,身为合肥精神病医院明星级院友,他的大名无人不晓,他的事迹无人不知。蒋小红说他老婆红杏出墙,那天在事发现场我见到过花灰发手里有张照片,现在我猛然想起那张照片颇似张凹的小情人,难道……这么一联系,我就有了头绪,我得找个机会了解清楚,不为别的,就为了帮张凹效犬马之劳,帮他看着点儿,以免花灰发逃了出来伤及张凹的小命。

  张凹已经逐渐让我接触财务上的事情,全市各大销售点发了多少货,产品的原材料厂家以及厂子里员工资料我都有了大致的了解;在工作上他极其信任我,猪头已经准备下岗回家,私事上我分得很清楚,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没有告诉他们我即将与李雪结婚。李雪住在她自己家,我每天去看她,给她带好吃的,她基本上为了一辈子吃这些好东西而接受了我的求婚,这个秋天,万物复苏的时候,我要和她牵手走向红地毯。

  生活上也还过得去,张凹开给我三千块工资,我每个月都有不少的剩余,但也有一部份花在与张凹的吃吃喝喝中,我信奉一条,可以尽量把票据拿到厂子里报销,但也不能过份,每个月我都尽量不超过一万块,这只占销售额的几十分之一,报请的理由当然是业务上往来,这些钱一部份用在喝酒上医院报到的消费者身上,一部份私留起来做结婚费。张凹要是知道,死活也不会答应给消费者赔偿。

  跟张凹接触密切了,自然少不了跟他小情人接触,无奈,除了在张凹别墅里,他一般不带她去任何地方,我们唯一的交流只能在别墅里。那天我收款子回来,直接去了张凹别墅里,张凹去了朋友家谈生意。这是个好机会,我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照片扔到茶几上说,这个人您认识么?她拿起来看,眼睛忽然有些模糊,嘴巴抽动着。那张照片是花灰发的近影,他的怀里也躺着一张照片,就是张凹的小情人。我特地和蒋小红去医院探望了花灰发,给他照了张像,他弄死不愿意,直到我说给他找老婆他才小心翼翼的摆造型任由我们照,我已经猜测到花灰发与张凹小情人的关系,可最终答案还得需要她来和盘托出。

  我说,他找你找得很辛苦,现在精神病医院呢!

  她轻微抽泣着,肩膀颤抖,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样子给了我答案,我于是说,因为你,他成了一个神经病,你就没有什么让我转达的么?

  她含混不清说,对……不……起……

  我三个字足以让花灰发从一个神经病变为一名痴呆儿,因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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