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虎看见了春桃，似乎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们兄妹来一起向岳重山敬了酒，磕了头，便算作礼成了。
岳重山叹气：“着实是委屈你们了，我瞧着人家随便一个宴席都争得热热闹闹的，咱们好歹是认亲，居然这么随意。”
“这样已经很好了，将军，我们这样的人能够……”
岳重山黑着脸瞪了齐虎一眼：“你喊我什么？”
“将……义父。”齐虎喊完，却猛地低下了头。
岳重山这才哈哈大笑起来。
“好孩子，快起来吧，以后不要总把出身挂在嘴边上，若论出身，老子还是个杀猪的呢，那又怎么了呢？如今还不是这大宅子住着？”岳重山冷哼一声，重重地拍了拍齐虎的肩膀，“等西境彻底安稳下来，老子定会重新给你们按着京城的规矩行一次认亲礼。”
齐虎红着眼，千言万语涌在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倒是春桃瞥了一眼岳南栀的神色，忙开口说了一句：“义父不必挂怀，我与哥哥能够得到您的垂青已是祖上积德三生有幸的事儿了，就这样关起门来自家人清楚就很好了。”
岳重山叹了口气：“我只是担心薄待了你们，春桃啊，我是个粗人，不知道怎么给人当爹。便是对阿栀，很多时候我也不过是觉得她只要随心所欲就好。往后若是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你只管提出来就是，你与阿栀自小一起长大，想必是最了解她的。今日你陪着梁夫人一道为阿栀准备嫁妆，我就很满意。你放心，来日你出嫁的时候自然也是按着阿栀出嫁的规格来的。”
春桃登时羞红了脸：“义父，春桃不想嫁人。”
“姑娘家家的，哪有不嫁人的？你早已出了奴籍，如今又是我岳重山的义女，天底下的好儿郎，但凡你看得上的，咱们都可以掳来……”
“爹！”岳南栀忙打断了岳重山的话，“你是威远将军，可不是土匪头子。”
什么叫掳来啊？
岳南栀简直头大。
岳重山自个儿呵呵乐了一会儿，便也摆摆手罢休了。
好一会儿，岳重山才收了笑，将他们三个都聚到自己身前来。
他说：“你们都知道，我不过是个杀猪匠出身，若不是当年阿栀她娘糟了难，我兴许这辈子也不过是在清泉村杀一辈子的猪罢了。后来见着了阿栀，我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年老了，还是因为心中有了牵挂，如今我竟会对战场上生出几分惧意。”
岳南栀心头一跳，深觉这不是什么好征兆。
“义父，齐虎还有很多需要向您多学的地方呢，你如今便有了惧意可如何是好？说实在话，我一直都有惧意啊。”齐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向岳重山的目光中也藏着几分担忧。
岳重山瞥了他一眼，登时有些嫌弃。
“你这是什么眼神？我不过是要与你们说……便是有一日，我死在了战场上，你们几个也都是至亲。齐虎，春桃，便当做是我的私心吧。我在京城瞧着，哪家高门大户里头不是兄弟姐妹一大群，唯独阿栀，孤零零的一个。纵然宁安伯府待她极好，可那终究不是自家人啊。”岳重山叹了口气，抬手揉了一把岳南栀的头，“我不愿对不起你娘，只能对不住你了。”
“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您哪里对不起我过？”岳南栀吸了吸鼻子，强撑出一个笑来，“我原就想要与春桃结拜呢，可巧爹爹也有这个意思，往后我便也有兄长和姐妹了。”
春桃紧紧握住岳南栀的手，什么都没说，却像这些年的每一日一样，陪伴在她身边。
齐虎看向他们两个的目光，也带了几分心安。
从前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春桃，他总是想着侯府那样的地方，终究还是不适合她们这样的小姑娘。好容易等到了姑娘大发善心，将他们的身契都还了回来，可偏生春桃还是个死脑筋，不肯离开姑娘身边。
他自然知道姑娘是个好人，只是再好的姑娘落在侯府那个泥沼中，终究也是难以脱身。
后来姑娘送她从军，说他日后有本事有出息了，也会是姑娘的后盾。
那些话，齐虎从来都只是听过就算了。
高高在上的侯府大姑娘，如何会与他们一样呢？
谁能想到，他所担心的一切，都会有这样柳暗花明的转机呢？
齐虎想了想，突然对着岳重山又行了个大礼。
岳重山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义父，我与您不一样，我从军的第一日心中就是有牵挂的，我自然心有惧意。可就在方才，我却突然明白了自己心底的惧意来源究竟是什么。”齐虎道。
岳重山拧眉看着他，思来想去，还是问了一句：“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义父不必忧虑，您与姑娘……您与义妹刚刚相认，往后年岁还长，您还得看着义妹嫁人生子，含饴弄孙，如何能够因为心生惧意便开始……”齐虎想说岳重山的话像是交代后事。
可话到了嘴边上，他又觉得晦气。
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
倒是岳重山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看了齐虎好一会儿，才抚掌道：“好孩子，不愧是老子亲自选中的好儿子，登过完了年，你与春桃祭完祖后，就随我回西境去。趁着我如今还有威望还有功夫，到底要将你操练出来，如此我也可解甲归田，真真正正的含饴弄孙了。”
齐虎愣了。
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原来您方才不是存了死志，只是想要退下来而已啊。”
岳重山冷哼：“有了软肋有了惧意，我便不会再从从前一样勇往直前了，既然我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自然该趁机退下来才是。更何况，我这个杀猪匠原本就不是喜欢打打杀杀，不过是从前没有旁的指望，只能如此罢了。”
岳重山顿了顿，又有些嫌弃地撇撇嘴说了一句：“更何况我瞧着崔行舟的手艺，八成还得霍霍不少好猪，还得我亲自教一教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