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胎神像只是微微皱眉,并未睁眼起身追赶。
蜻蜓匆忙系好扣子,咬紧牙关,急急滚远了十几米,然后纹丝不动地蜷缩起来。
空气停滞下来,紧紧黏住了影妖,她心底顿时大安,望了蜻蜓一眼。
蜻蜓双目紧闭,跪在原地,将竹简护得极紧:“这是我的签筒,谁也不许动。”
从少年到青年,再从青年熬到老年,黄守礼苦巴巴地等了几十年,眼瞧着恋人即将解开诅咒,与他相见…他哪能看着机会再次失去。
此刻,黄守礼也顾不得过敏咳嗽了,急急从角落里跑出来,以常人难以想象的弹跳力,奋力跃到蜻蜓的背上,一边撕扯捶打、一边大声嚷着:“你倒是摇签啊,只有一炷香时间,你快点摇!”
“原来还有时间的限制---换命,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蜻蜓勉强抬眼看向着神案~~~果然,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一只香炉,里面正燃着一支绿香。
他被黄守礼强扑在地,压制得无法呼吸。谁能想象到一个迟暮老人居然有如此大的力气!
被黄守礼单方面的暴力撕打,蜻蜓只是抱住头,不搭腔,不回嘴,根本不做任何抵抗。
越急越乱,黄守礼扭头看见案桌上的绿香将要接近尾声,心里愈发乱了,手劲没法控制,撕裂蜻蜓衬衫的同时,签筒随着老人的手指,从蜻蜓的怀里滚跌出来……
蜻蜓指尖微微拨动,一根标注着“上上大吉”的竹签,应声飞出。
搅动大殿不安的浑浊空气停了下来,一声若有似无地叹息从半空中传来:“吉签已出,交易达成!”
被浆糊般粘稠空去定住了影妖,又能活动了。她急忙跑过来,抱紧蜻蜓,确定他无事后,安心不少。
“守礼?守礼!”原本隐在黑暗中的声音,欣喜的在老人身后发问:“你,真是守礼?”
呆滞在原地的黄守礼手脚发颤地缓缓转过头来。穿着红色马面裙的骷髅,跌跌撞撞地飘过来,抱住他:“真是你啊…”
黄守礼忍住心酸,轻轻揽住纪思,温声答道:“是我,是我,一直都是我在照顾你啊。”
当看见恋人的时刻,黄守礼就知道,这次赌命~~~失败了:当他急火攻脑、愚不可及,奋力扒开银发少年衣服的瞬间,签筒滑出的同时,摇签人已经换成了自己。
影妖则松了一口气:跟猜测的一样,竹签没有摇出之前,这签筒会同时约束住签署双方。
竹简在众人眼前飞过时,很公平的展现了内容提示,“以命为签,可换自由。以身为筒,可夺机缘。”
机缘只有一次!
蜻蜓用自己的身体包裹住签筒,于是他自己就化为了签筒。这时,谁上前撕开他的衣服,谁就是摇签人,而作为签筒的载体---蜻蜓,完成可以做个手脚,赏给他们一个上上大吉。
不过…黄守礼裂开缺牙的扁嘴,苦笑起来。
“你现在能看见我了。”他抱着骷髅架,将头埋进骨头中间,轻嗅着骨架里埋藏的蜡烛香气:“你一直担心我不照顾人。你看,我将你照顾得多好啊!而且,现在你也能看见我。摸着我了。”
泥胎神像站在案前,急刹风景地哼一声:“你们既然输了,我也只能按照规矩办事了。”一招手,案桌上的香炉消失了。
黄守礼看着香炉消失的地方,心里咯噔一响,缺少心脏的胸膛隐隐发痛。
“我大概没办法再变回人样了。”纪思浑然不知事情的进展。
虽然全身骨头在发热、发酸,他仍是幸福满满地抱住恋人的脖子,痴痴望着那张老得不像样的脸,欣喜若狂。
黄守礼摇摇头,安慰道:“没事的,我永远不嫌弃你。你也别担心,总有人自愿上山,来与我们换命的。”
纪思的牙齿略张了张,黑洞的眼眶,紧盯着黄守礼,应该在微笑。
“你的皮肤还是这般好。”他伸出骨爪,摸着对方耷拉的眼皮,轻声道:“能再次摸着你,看见你,我很开心!”
绿烟余下的灰烬在空中消散,老人手里的骨架支持不住,开始咯吱作响。
“我…我也很开心。”
纪思的眉骨抬了抬:“守礼,我的腰有些疼。”
黄守礼的心里焦急无比,但也只能哽咽着宽慰道:“纪思啊,别害怕,我给你揉揉,很快就不疼了。”
“也许,我马上又要跟你分开了…”
“不论你去哪里,我都一准儿陪你。”
“好,一言为定!”纪思的眼眶流出一滴黏稠的液体,鲜红的颜色,顺着白骨往下流:“我只是有点担心娘…她年纪大了。”
黄守礼抱紧即将松开的骨架,连忙说道:“你别担心啊,我一直顾着她呢。”
“那便好……”纪思眉骨高高扬起,喘息着地伸出骨爪,颤巍巍地摸着恋人布满褐斑的脸庞,露出微微笑意:“守礼啊…先走的人,总是幸运的。你瞧,我就比你幸运一些…”
“以后,你走路莫要急躁,年纪大了,需要慢一些,晓,得,么…我…我…”落下的半截话还留在纪思口中,可勉强凑起的骨头早已失去光泽,原本摸着对方的爪子也失去了力量。
残留在骨架里的幽魂开始消散,无痕无迹,不知飘去了哪里……
黄守礼呆住了,自己费尽无数心思,年年献祭生魂,才留下了恋人的生魂!纪思啊,就这样…离开了?他握紧那只下滑的骨头手,再次贴在自己脸上,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