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立于山坡高处,举目望去,驻守着十万大军的连营,彻地连天,无边无沿,极为壮观。
无数兵马在营盘里穿梭忙碌,却不见丝毫杂乱,能把十万大军管理的如此井然有序,赵琪玦的能力可见一斑。
大军即将正式开拔,最后的战略已经制定完毕,只剩一些小的部署,还需要做些完善。所有的领兵将校,都被召集到了赵琪玦的帅帐,准备接受最后的指派。只是他们不明白,赵琪玦为什么要把他们都带到山坡处,看了近小半个时辰的军营盛况。
也不得不承认,从高处览看这纪律严谨、气势威武的十万大军,很容易让人生出一种:可把千山踏破的壮烈情怀,令人对大战前景,信心倍增,杀敌立功的情绪振奋激荡。
可是明眼人也知道,赵琪玦把他们领到这里,绝对不只是为了鼓舞士气那么简单。
一身金甲的赵琪玦转过身来,不言不语,却在无垠军营的背景衬托下,更显王者威势。
所有人都忍不住的躬肩垂首,以示敬畏。
“陈将军!”
被赵琪玦唤及站出队列的,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曾做过南三州的安抚将军,后来被赵乾义给排挤掉了,成了军部备用名录上的一名闲人,这次集兵用人,第一时间就被赵琪玦列入征调名单之内。
军部编制严谨,竞争激烈,有很多“岗位竞聘”失败的人,会被暂时搁置起来,有机会的则是东山再起,没有机会的,那就没什么了。张舒和就被待用了八年之久,最后得到赵琪玦的看重,才有了掌兵边关的机会。
这次集兵十万,招募的新军和从各地抽调的州军,比例各半,也给这些备胎提供了绝佳的就业机会。
陈姓将军就是其中之一,又因为他对南三州的熟悉,格外受到了赵琪玦的看重,现任一方军马的主将。
“敬候靖王殿下将令!”
“没什么将令,本王只是想再确认一下,你说的三万人马用半月之期,就可以拿下七郎州的府城,有什么把握?”
陈将军微微一愣。
他与另外几路人马汇集成一路,共三万军马,将直插七郎州腹地,拿下其州城。此计划是早就敲定好的了,他不明白一向果断坚决的靖王,为什么还要问自己这个问题。
但又不能质疑对方,只能把以前的想法再说一遍。
“殿下!七郎州地势虽狭,但并非南三州逆贼们的防御重点,不可能有多少人马镇守,再者,逆贼们人心惶惶,大军兵临城下,七郎州守军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像样的抵抗。所以攻取其城,并非难事,而且,只要我们大军攻取了七郎州,就可以从侧翼给南疆逆贼形成巨大的压力……”
南三州山高林密,多是烟障幽狭之地,根本不适合耕种,除了几个州府之外,可以说连个像样的村子都没有。能成为屯兵据守地点的,只有府城一地。而据情报所述,归附赵琪琨的逆贼,已经把主力龟缩到了城防最为完备的鼓州,七郎州并非防御重点。
鼓州上接章州,西邻福州,东依七郎。地势上,拿下七郎州,不仅能有效压缩逆贼们的活动空间,还具备了直插敌后,断绝他们逃窜蛮夷百越的可能性,战略上绝对是一步正确的好棋。
“陈将军,本王问你的是,哪里来的把握?”
赵琪玦出声打断了陈将军的讲述。
陈将军微微错愕后,连忙斩钉截铁的说道:“以末将对南三州地理和民俗的了解程度,就是此次行动的把握!”
“嗯,这也是本王把你调到麾下,并委以重任的原因吧?”
“这……末将……不敢忘殿下赏识提携之恩!”
赵琪玦这一连串的问题,让陈将军有些摸不到头脑。
“和你情况差不多的还有两位将军吧,都是哪两位啊?”
话音刚落,又有两个满身甲胄的将校站出了队列,向赵琪玦执礼候命。一个年老的将军,一个年轻的校尉。
赵琪玦看了看这一老一少两个人。
“你们两位对陈将军的计划有什么看法啊?”
“末将认为,陈将军的计划是短时间平定南疆的上上之策!”老者坚定说道。
“末将……不敢苟同!”
身材匀称的年轻校尉,却是说出了不同意见。
赵琪玦说情况差不多,是因为他们三个人,都有在南三州待过的背景,并不代表领受的待遇相同。三个人相比较,“不敢苟同”的这个年轻人,就属于被赵琪玦最瞧不上眼的那个,现在只委任了一个旅帅之职。
“成铭,你在南疆才待了几天?又从军几年?年纪轻轻就要多学多看,不要一天到晚大言不惭,把兵事当儿戏,如果只想着在殿下这里耍什么小聪明,那你是找错了地方!”
陈将军对他一向没什么好脸,这小子以前就在赵琪玦面前否定过自己,结果被赵琪玦斥责了一顿,而私下仍不知收敛,总是反对自己,如果不是从“团结”的角度考虑,早就想收拾他了。
“哎?军前议事嘛,就应该集思广益!成铭,今天本王让你畅所欲言,你说说看,怎么个不敢苟同?”
赵琪玦却是不见了以前对成铭的厌嫌之态。
“回殿下,攻下七郎州是好棋,十五日为期也不是做不到,但殿下想过没有,这么短的时间要完成这个目标,行军必然要迅速,首先这三万人马的补给就是一个大问题!一旦出了什么差错,那是绝无翻身求活之可能啊!”
“陈将军不但熟悉地势,而且经过多次推演,应该不会出现大的差错!”
赵琪玦表达了对陈将军的信任。
成铭自知人微言轻,生怕赵琪玦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扑通一声跪下,急声道:“殿下,末将虽然在南疆之地所呆不久,但家里长辈都是在南三州活了大半辈子,那里八月历来多雨多灾,末将不相信今年就会例外……”
“成铭,这条行军路线,已经存在多年,你休要在这里迷惑殿下,乱我军心……”
“你给本王闭嘴,让他说下去!”
陈将军看见赵琪玦冷冰冰的眼神,连忙闭上了嘴,额头开始见汗。
“殿下,南疆地势凶险,灾害极多,发生道路阻断的事再寻常不过,陈将军口中所谓的那条老路,想必他自己都未曾亲身走过,这几年到底有无变化,更是无从得知,又怎么可以拿来当做有效参考?难道是要用这三万人的性命去验证吗?而且,南三州毕竟是逆贼的地盘,他们要比我们更加了解地势情况,万一有所埋伏,哪怕只有一旅之兵,也会彻底断绝了三万大军的生路啊!”
赵琪玦没有表态,而是转目看向了陈将军那两个人。
那老将也扑通跪下。
“殿下,古来征战,哪有万全之法?固然计划中有不周全之处,但事在人为,不能因为有风险和顾虑,就畏首畏尾……”
赵琪玦冷哼了一声,谁也不敢再说话。
“路究竟通不通先不说,我先说说别的事。你们两个在京南十州,都有不少私产,虽然很隐秘,但我还是查清楚了,那些都是曾经的兴隆会给你们办置的,你们这两个从南三州落魄而出的家伙,兴隆会为什么还要给你们那么多好处呢?原因应该只有一个吧!”
兴隆会曾经算是赵乾义的钱袋子,很多赵乾义不方便出手的事,都有兴隆会代劳去做。
陈将军二人,终于明白要发生什么了,想辩解,却又想不出任何说辞。赵琪玦也没有给他们解释的机会,直接命人押了下去。
赵琪玦走到成铭面前,伸手将他扶起,笑容和蔼的看了看他。
“让你委屈了半年之久,希望你不要埋怨本王啊!”
“末将不敢!”成铭想不到会有这般变化,神情难掩激动。
“呵呵,不过这半年的委屈,也不是没有补偿!兵马还是会杀向七郎州!不过,却不是三万人,而是三千人,日程也不是十五日,而是十日,领兵的人就是你,你可别告诉我,你没有拿下七郎州的本事啊?”
成铭脸红脖子粗的憋了半天,终于直视着赵琪玦的目光,说出来几个字。
“末将领命!”
……
南平州现在正是水草充足的时候,成群的马匹挤在郁郁葱葱、不见边际的草场上,远望缥缈仙美的雪峰之景,近听清澈河水的流荡叮咛,总会让人觉得心旷神怡,心情大好。
如果是以前,司马敬岩断不会轻易会见什么人的,今日算是个例外,不仅单独约见了对方,还约对方一起到草场上散步。
或许是西北的自由空气,让司马敬岩少了身居京都的压力,也可能是这怡人的风景多少感染了司马敬岩的心情,让他那种苍老的脸上,少了几分习惯性的阴沉,多了几分和煦。
“柳大总管,你看我这草场如何?”
“这里地势天然,水草充足,在南平州绝对是一等一的风水宝地!”
柳青山身为九州商业在西北的总负责人,所养成的气质也绝非一般商贾可比,哪怕今天面对的是帝国最高阶武将,当朝唯一的一位二品上阶的虎威将军,也不见有多少局促卑微之感。
之所以有这份底气,就是因为双方之间有着一种“仰仗”的关系——不管是司马家族,还是端木联盟,想让自己的阵脚不乱,能够在对峙中挺下去,都要仰仗九州商业物资运输的有力保障。
在九州商队的霸道垄断之下,你想另行其路,已是不可能的了。为什么九州商业能在运输上,赚取那么多银子?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运输能力,更加快捷安全,而是在前期投入中,始终秉持一个原则,那就是绝对的垄断力,以至于有九州商队的地方,就没有别的运输行业可以生存,要么归附于麾下,要么关门大吉。
司马敬岩皮肉不动的呵呵两声,算是对柳青山评价的善意回应。
“这样的草场,司马家还有十几处,可以说,它们就是我司马家立于南平州的资本啊!”
“天下之牧,八数南平,南平之牧,八数司马,以前只是有所耳闻,今天亲眼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呵呵,这话在我眼里,并没有多少偏差。”司马敬岩没有丝毫谦虚的意思,又问了一句。“你估算一下,我这马场可以出马多少?”
“小民孤陋,看这草场的规模,一年怎么也能出栏两千匹吧?”
柳青山在西北混了好几年,有些基本情况还是了解的。一个普通马场,一年可以出一千匹战马,就算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司马家草场好,出马率高也是正常的。
“今年老天庇佑,水草丰足,育马率也远远好于往年,保守估算,这个马场今年可以出马三千匹,也就是说,司马家今年出马三万匹,是没有问题的!”
在南平州,几乎男女老少皆擅骑马,只要有人有银子,马匹数就等同于兵数!也就是说,到了十月,司马家族麾下的兵马数就可以增加三万!这个增量,足以让南平州的势力平衡被彻底打破。
而粮草战马充足的进一步意义是什么?那就是司马家族拥有了开展大战的绝对底气。
虽然,表面现状是势均力敌,但总体实力而言,司马家族还是要强过端木联盟的,但对方如果真的采取拼命死磕的打法,就算司马家族最终赢了对方,也必然是一场惨胜,后果就是,谁都无力再想称霸南平州了。
因为,朝堂必然会趁虚而入,彻底了结南平州氏族称雄的历史。是个人都知道,盘踞颍州的霍小云,可不是留在那里看风景的。
所以,司马家族要赢,就必须以压倒性的优势赢,不给端木联盟任何存活的机会,更不能给朝堂大军进入南平州的可能性。扩拥了三万生力军,司马家族就有了完成这一步的绝对底气。
柳青山此次前来,是要和司马家族敲定一笔比较大的运输生意,并不是来谈什么南平州格局的。台面上的九州商业,一直“恪守本分”,老老实实做生意,不应该触及的层面绝不触碰。
对于司马敬岩的意有所指,柳青山表情并没有太过明显的变化。
“那真的要恭喜大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