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钦看向秦玟，嘴角噙着从容的笑。
秦玟叹了口气：“易时，你能不能不要让我再为难。”
“今天上午你去订婚宴，已经给我带来很多麻烦了。”
她没有选我。
听到这句话，我的脑袋嗡地一声，夺过秦玟手里的酒精，一把摔了下去。
秦玟惊呼：“易时，你干什么？你是不是有病！”
“是，我是有病！”我手指发抖，“我……”
刘钦惊异地看我一眼，搂着秦玟的腰，往一边走：“让他冷静冷静吧。”
我看着刘钦为秦玟打开车门，吻了她的侧脸，秦玟偏头笑得眉眼弯弯。
我垂着手站了许久，直到一阵寒风吹来，我才回过神，慢慢走进药店。
药店大姨递给我酒精，看了我好几眼，终于忍不住说：“小伙子，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你一直流鼻血，不像是小毛病啊。”
我轻轻道：“我知道。我是癌症晚期。”
大姨一下子愣住。
我拿起酒精走出门。
看啊，连旁人都能看出我的不妥。秦玟哪怕多看我一眼，也不会走得那样轻松。
此去经年，虚设而已。
四
大学时为了兼职方便，我一直在外租了房。一室，没有厕所，当然更没有空调。
秦玟坚持要和我住。
在我不知第几次劝阻后，她干脆肃起脸色：“易时，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能和你一起吃苦？”
当然不是，我怎么会不相信她？
赚来的钱，除去母亲的住院费和必要的生活费，几乎剩不下什么。我会用它们买一点秦珉爱吃的水果，秦珉会把草莓塞进我嘴里，一边说：“等着，阿时，等我赚钱给你买一大车的草莓！”
我笑着说好。
我们谈恋爱的第四年，我通过画画还清了所有的债务，还买了一套房子。
我的画变得小有名气，买画的人络绎不绝。
我们真的可以买一大车的草莓了。
入住那天，我们开心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在每个房间咔嚓咔嚓拍照，足足用掉好几卷胶片。
我们再也不用吃苦了。
这是我们的家。
家。
这时，秦玟怀孕了。
虽然我们平日都做好了措施，没想要孩子，但得知此事，我还是惊喜的。
我在家里精心布置了求婚仪式，秦玟一进门，我就单膝跪地，手上捧着戒指。
我以为这是所有痛苦的结束，是崭新生活的开始。
“阿玟，嫁给我吧。”我掌心冒汗，“我发誓，我会对你好。”
秦玟看着一惊，却迟迟没有接过戒指。
“易时，对不起。”她小声说，“这个孩子我要打掉。”
我张开嘴，半天说不出话：“阿玟，你是觉得……现在不想要孩子吗？没事，那改天我陪你去打……”
秦玟说：“易时，我骗了你。”
“你知道那个盛铭集团吗？”
“集团董事长，姓秦。”
我的大脑一下子僵住。
她飞快地说：“之前我和爸爸闹了矛盾，被他断了经济来源。现在我们和好了，我要回公司上班了。”
“易时，我发誓，等我的工作步入正轨，我会带你去见我爸。”
我等了一年，直到女儿绾绾呱呱坠地。
是的，秦玟最后还是没有打掉孩子。
她说：“我爸年龄大了，前几天还住院。我想，生下这个孩子也好，后继有人，让老人家安心。”
我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嘴了。
明明你是不想生的，却又为了让你爸爸安心而生下她？
我第一次觉得秦玟变得陌生。只是当时我还不愿相信，固执地不去想这些蛛丝马迹，企图维持我心里那栋爱情的乌托邦。
秦玟的工作越来越忙，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一开始，她在外几乎滴酒不沾，回家后会笑得十分可爱，逗着绾绾叫我爸爸。
过了一段，她回家的时间变晚了，也很少再回我的微信。
她的外套上，渐渐沾染了不同的男士香水味。
有时我问她，她会有点不耐烦：“我这些都是逢场作戏，你还不相信我吗？等我在公司站稳脚跟，我们就”
秦珉没有时间照顾绾绾。
我画画时间弹性充足，索性担起照顾绾绾的责任。
绾绾周岁生日时，秦玟没有回家。
绾绾伸着小手，哭着要妈妈。我哄了好久才哄好。
我在家里给绾绾简单办了一个生日宴。凌晨两点，秦玟还是没有回来，也没有给我发消息。
我实在担心阿玟，把绾绾托付给邻居阿姨，循着秦玟最后在微信上发给我的那个地址找去。
是个酒吧。
我进包间的时候，秦玟正靠在一旁的男人肩上，捂嘴咯咯笑着。看见我，她明显一愣：“……易时？”
“我看你没有回我消息……我很担心。”我干巴巴地说。
秦玟身边的男人歪着头，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秦姐，你包的？”他指指我，笑。
秦玟一巴掌拍在他手上：“瞎说什么呢？”
很是熟稔。
秦玟的社交圈和我完全不重合，但我一下子就记住了那个男人的脸。
此后，他就频繁出现在秦玟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每当我装作不经意问她，她只是下意识收起手机：“生意场上的客户，不算很熟。”
其实熟悉又如何呢。
我又不是不允许她有自己的朋友。哪怕是异性。
可笑的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的名字。
刘钦。
所以这四年，对于他二人来讲是相识相爱，即将步入婚姻殿堂，而我和绾绾，不过是见不得人的情夫。
和禁果而已。
五
医生说，不到一个月了。
我的心里出奇地平静，和医生道谢，走出医院。
手机上依旧是99＋的未读消息。自从我把绾绾扔给秦玟，她每天都要给我发很多消息，无非是劝我接走女儿，劝我再忍忍，甚至发来女儿软乎乎喊我爸爸的语音，打亲情牌。
我强忍心里的不舍，放下手机，招手打车。
没想到，一辆崭新的保时捷很快停在我面前。
车窗滑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还能活多久？”刘钦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不说话。
刘钦脸色僵了僵，冷哼一声：“我早就知道你生病的事。从七年前你认识秦玟开始，我就一直在调查你。”
我猛地看向他。
刘钦昂头看着我：“我比你还要早一年认识小玟，我对她一见钟情。”
“我早就知道，你和小玟不可能在一起。”
“他爸爸那样的人，望女成凤，你这什么都没有的一个小画家，玩玩就算了，不可能娶到小玟那样的白富美的。”
“你以为大学的时候，她对你就是真心的？不过是和她爸爸闹了大矛盾，被你一时感动，不好拒绝你罢了。”
“还有那个孽种……”
我打断他：“你错了。”
“不管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大学那几年，秦玟对我是认真的。”
“你以为这几句话会伤到我吗？”我笑着，咳嗽起来，“我都要死了。”
“还有，你口口声声说你爱秦玟，可是你刚刚不仅侮辱了我，还侮辱了她。”
我盯着他的眼睛：“真是恶心。”
刘钦脸色发青，正要开口，我却挥起一拳，直击刘钦的脸。
刘钦痛叫一声捂住鼻子，鼻血渗出指缝。
我用力说：“最后，别让我再听到你侮辱绾绾。”
刘钦捂着脸，却忽然笑起来。
身后传来秦玟冰冷的声音：“易时，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慌忙把诊断单塞进兜里，一时没有说话。
秦玟见此，一把将我扯开，愤愤道：“你怎么对刘钦动手？一点风度都没有了吗？前几天订婚宴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我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被她这用力的一扯，一个踉跄才稳住身体。
秦玟冷笑一声：“易时，你一个男人，就这么虚弱？”
“装什么装。”
“易时，你怎么变成了这样？”秦玟满眼失望和蔑视。
刘钦拿着秦玟给他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脸上的血渍，冲着我笑。
我忍不住一阵咳嗽，咳得弯下了腰。
秦玟拉来副驾驶的门，不看我道：“生病了就吃药，回家去休息吧。对了，这几天去我家把绾绾接走。”
“吵死了。”她眉头紧皱。
我忽然想起绾绾降生时，秦玟抱着她，笑得满足的模样。
和面前秦珉不耐烦的脸，逐渐重合。
“我接不了。”我闭上眼，“您贵人多忘事，我已经没有房子了啊，没地方养绾绾。”
秦珉愣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皱眉，“没有房子？你把房子卖了？”
不是她？
六
“是我。”
巨大的荒唐感袭上心头，我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刘钦。
秦珉唰地转头：“你卖掉了房子？易时的那套房子？”
刘钦歉意地笑笑，看上去十分温和，全然没有刚刚挑衅我时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小珉，我最近不是在帮你整理嫁妆吗？我看那套房子地段一般，想着帮你处理掉，换一套更好的。”
秦珉叹了口气，看向我：“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我可能是把房产证不小心和别的房子弄混了我现在就把它买回来。”
刘钦冲着秦珉笑：“应该是那天在床上弄混的吧？在我们．之后。”
秦珉的脸上飞起一朵红云，恼羞成怒地轻轻锤了一下刘钦的肩膀。刘钦表情夸张地呼痛，惹得秦珉咯咯笑起来。
我紧握的拳慢慢松开了。
“不必了。”我淡淡地说，“我不需要房子了。”
秦珉疑惑地看向我：“为什”
她还没说完，我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原本就痛苦的肺部像是烧起了一把烈火，把我所有的生命力烧成灰烬。
直到对上秦珉惊恐的目光，我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唇角。
黏糊糊的。
秦珉惊叫：“阿时！快！快去医院！你吐血了！”
我慢而坚定地把她的手从我的身上扯下去。
“来不及了。”
动作间，一个纸团从我兜里掉落，咕噜噜滚到秦珉脚边。
她捡起来，展开，表情一下子凝固。
我简单擦干净唇边的血渍，点点头：“我走了。”
“等等！”秦珉追上来，“阿时，这纸上写的是什么？这是什么意思？是假的对不对？”
我转头看着她。
她双眼通红，紧紧攥着我的手。
“你不用为我的存在而发愁了，秦珉。”我轻轻地说，“你和刘钦下个月结婚。”
“而我下个月就死啦。”
我愉快地笑：“你看，多合适。刘钦家里也是开公司的，正好能帮你在公司站稳脚跟。”
秦珉机械地摇头：“不，不可能！”
几滴晶莹的泪珠啪嗒砸落在我的手背，一片温热。
体内的剧痛骤然加剧，我再也忍不住，倒在地上。
“阿时！”秦珉惊叫着来扶我。
医生很快就到了。他们往我身体里注射了一堆认不出种类的东西，把我全身上下插满管子，固定在病床上。
我想起去年我和秦珉吵架，她说：“易时，你根本就不明白我在公司有多么艰难！在家当废人可以，能不能当一个安静的废人，不要干涉我的社交了！”
这下子真的成废人了。
我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我的日子很可能比之前估计的还要短。
我无所谓。
反正，没什么可挂念的。
幸好绾绾才三岁，还不怎么记得我这个爸爸。
就如医生所言，我的身体恶化得极快。
每一天，秦珉都会来看我。早上六点多她就到了，一直到凌晨才走。
小护士好奇地问我：“易先生，这是你女朋友吗？她对你真好。”
我笑笑：“前妻。而且，她马上要结婚了。”
小护士“啊”了一声：“那她怎么还天天来？”
我偏开头，看着窗外灰白的天。
“我也不知道。”
今天直到八点，秦珉也没来。
来的是刘钦。
“易时，我还以为，你到死也不会让秦珉知道呢。”刘钦站在我的床前，“口口声声说你爱她，可你还是要让她承受失去你的痛苦。你以为这样就能让她记你一辈子？”
“不，”我说，“你完全错了。”
“我不爱她，而且，”我恶趣味地笑了，“她也不会爱你了。”
刘钦面色一僵，冷哼：“易时，你嘴硬无所谓，别忘了你那个小崽子可还在我手上．”
话音未落，我拼尽全身力气一跃而起，拳头重重砸在他脸上。
我整个人带着那些输液管摔落在地。
“易时！”
是秦珉。
她直直冲过来：“你们．”
刘钦轻叹：“小珉，易时他不是故意打我的，你不要为了这个冲他发火”
我想起前几日，秦珉护着刘钦的样子，闭上眼。
啪！
秦珉红着眼睛，重重给了刘钦一巴掌！
刘钦捂着脸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盯着秦珉：“你干什么？”
“肯定是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不然易时怎么会打你！”秦珉哭着说，“你给我走！谁让你来这里的！滚开！”
刘钦挣扎着要去抓秦珉的手：“小珉．”
闻声而来的护士们拦住刘钦，把他拖出病房。刘钦的怒吼声直到十分钟后才彻底消失。
我说：“你也走吧。你要结婚了，留在病房里，不吉利。”
秦珉哭着摇头：“我不结婚，没了你，我谁也不喜欢。”
我感到有些好笑。
是谁和刘钦卿卿我我？
是谁在有男友的时候，和刘钦订婚？
秦珉跪在病床旁，翻来覆去地说对不起。
可是我的心，早就在身体死去之前，彻底死了。
七
过了几天，早上四点，我借助护士的帮助，坐上了轮椅。
“易先生，说好的，您就在楼下逛逛。”护士说。
我笑着点头。
等护士的背影一消失，我就操控着轮椅出了医院。
我打了能让轮椅上车的出租，一路开到小区门口。
这几天，秦珉不停地和我说话，费尽心思想让我笑。她说，她已经把我的家买回来了。
也好，就在这里结束吧。
这几天吃的药多了一种，我心知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眼前却一阵一阵地发亮。
我看到三年前，我和秦珉在新房里相拥跳舞，洁白的灯光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我听见秦珉说：“阿时，我等你娶我。”
电话铃声响起，半天，我才反应过来，吃力地拿起。
是秦珉。
我没接。
短信很快发来：你在哪？
阿时，你在哪？
求求你告诉我你在哪里好不好，阿时，我不能失去你．
我闭上眼睛。
恍惚之间，我看见七年前的阿珉，她从病床上醒来，看着我微笑：“是你救了我吗？谢谢你。”
“你真是太好了。”
阿时、阿时．
咦。
好像真的有人在叫我。
“阿时！”
伴随着一声破碎的巨响，大门应声而开，秦珉冲进屋内，身后站着手足无措的开锁师傅，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秦珉颤抖着跪在我身旁：“阿时，你．”
我的视线模糊，已经看不清楚东西了。
我用力说：“绾绾．”
“绾绾，绾绾很好，”秦珉连忙说，“我给绾绾找了五个保姆，我爸也很喜欢她．”
“阿时，”她哭着，“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我摇了摇头。
“秦珉，”我说，“我早就离开你了。不，是你，是你早就选择，离开了我。”
我感到秦珉的身体忽然僵住。
“我早就不爱你了。”我解脱地笑。
秦珉发疯一样地抱着我，嚎啕大哭。
眼前浮现出七年前，秦珉穿着一身洁白的小裙子，抓着我的手摇啊摇：“阿时，你发誓你要一辈子对我好。”
可是你，悄悄偏离了轨道。
此去经年，却道人心容易变。
八 后记
“取消婚约？你是不是有病啊，秦珉！”
我看着面前的刘钦，出乎意料的平静。
有病。
我忽然想起，阿时死前那段日子，我总是那样说他。
心脏忽然一阵绞痛。
刘钦一脸又气又笑的样子，在我面前走来走去。
“你别忘了，我们的婚约不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也是两家公司的事。没有易时，难道你就不结婚了？”
我说：“对。”
刘钦难以置信道：“那你的公司”
“已经有继承人了。”我说，“我有绾绾。”
“好，你行！”刘钦指着我，冷笑，“现在标榜自己是纯爱了，也没见得你多爱易时啊。”
“几年前易时在家里带孩子，但我约你喝酒你就来，你忘了？”
“易时多担心你啊，大半夜跑来找你，被你三言两语哄回去了，转眼我又点了三个男模，你也没拒绝。”
“还有前一段，易时都快死了，你见过他几次？还和我订婚，我卖了易时买的你们的家，你也没怎么生气，不是吗？”
“别说了！”我忍不住痛哭。
刘钦摔门走了。
离开前，他最后留下一句话：“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你秦珉也不是个好东西。”
他说的对。
我不是个好东西。
我对不起易时。
我不再管理公司事务，整天坐在我和易时的家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直到我爸抱着绾绾找来，直接给了我一巴掌。
“这下你舒坦了吧？”他冷笑。
我迷迷糊糊看向他怀里的绾绾，绾绾看见我，害怕地哭起来，嘴里软软地喊着“爸爸”。
阿时。
我几乎无法呼吸，阿时离开的事实从没有这样清晰地呈现在我面前。
绾绾和我不熟，是因为向来是阿时带着她。
我在哪儿？
在酒桌。
在公司。
唯独不在家。
刚回公司的时候，我是真心想要早早站稳脚跟，然后和阿时结婚的。
我是什么时候变的？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哭着跪下磕头：“爸，我求你。”
“别管我了，我不配。”
“我没想管你，”我爸冷笑，“你看你做的是什么事？究竟是选这个男人，还是刘家那个孩子，我都不管，可你怎么能．罢了。绾绾是我家的孩子，是我的继承人。”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吧。”
我又哭又笑，站起身走出门外。
后来，公墓多了一位女守墓人。
来扫墓的人们一开始觉得稀奇，后来也就习以为常了。
她好像很偏爱其中一块墓碑。人们总是看见她坐在它旁边，微笑着说些什么。
阳光最好的时候，她微微倾身靠在它身上，像是偎依在爱人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