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言知走到小区门口,刚要绕开那块翘起的地砖时,脚在空中顿住。
他想起上次与安语尘在这里偶遇,当即原地转身,绕到小区后门,再三确认没有可疑身影,才溜进来。
路过小区的健身小花园时,几个老头老太正在踩滑步机,嘴上也没闲着。
“……那个五楼的新租户凶得嘞……女的被男的吼得好惨……”
“不能盲目劝架的,保不齐是那女的做了什么亏心事,否则男的干嘛找她麻烦?”
段言知越听越不对劲——难道是谭时明找上门来了?
他快步赶到楼下,赫然看见救护车停在楼门口,两名医护人员正抬着空担架准备上楼。
真的出事了!
段言知的脑子“嗡”的炸开,全然忘了他刚才还在躲安语尘,三步并两步冲上楼,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的猪肝色防盗门。
“安语尘,你没事吧——”
话音戛然而止,他整个人僵在门口。
只见安语尘好好地站在餐桌旁,叉着腰,满脸写着无奈。
她转头,发现居然是段言知来了,明显愣了一下,说:“我没事啊。不过,他就不一定了。”
段言知顺着眼神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一个男人正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脑袋边上是一摊泛着酸臭的呕吐物。
“你……把他打得都要叫救护车了?”段言知简直震撼,原本他以为自己是来英雄救美的,“可这人是谁啊?我还以为是……”
医护人员这时上来了,叫他让开,随后麻利地将烂泥一样的男人抬上担架。安语尘在一旁冷静交代:“他误食了杀蟑螂的硼酸土豆泥,量不算大,已经联系过他的房东二舅,待会儿会直接去医院办手续。”
等现场处理完,安语尘向段言知解释了情况,段言知不由皱眉,“这种无赖,说不定以后还会来找麻烦,得当心一点。”
“应该不会。”安语尘语气淡然,“我逼他录了像,说清楚是他自己非要闯进来和蟑螂抢食吃,我才帮他叫的救护车,要是这样他还不罢休,那大家就要死一起死。”
段言知看着她,眼神中含着心疼,“别这么说,你的生命已经是第二次机会,更应该珍惜才是。”
“……你说什么?”
安语尘浑身打了个激灵,瞬间,无数猜想在她脑中炸开。
该不会段言知早就知道她是重生来的,之前他那些怀疑的话,只是在旁敲侧击点她?
“你……早就知道了?”她紧紧盯着他。
“对。”段言知的声音温柔,“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小时候你差点因为煤气中毒死掉,幸好你哥救了你。这种死里逃生的运气,可不是人人都有的,你应该更珍惜生命才是。”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安语尘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却更乱了。
她记得那件事。那是小学的某一天,安父还没下班,哥哥在外面踢球,比灶台高不了多少的她,一个人踩着小板凳做完饭,随后在厨房里写作业等他们回来,没想到老式煤气罐漏气,她不知不觉晕倒,等再醒来时,只见哥哥和邻居阿姨在医院跑前跑后,她躺在床上,不但捡回了一条命,还难得一天不用洗碗。
太多年过去了,她几乎忘了这事。
沉默许久。
段言知看着满地脏乱,提议:“我帮你收拾下屋子吧。”
分工配合,倒也默契,可没有了工作关系的加持,两人谁也不知说什么好,屋子又小,动不动就迎面碰上,眼神都故意往相反方向甩。
“要不放点音乐吧。”段言知实在受不了尴尬,“你喜欢听经典英伦摇滚吧?我也挺爱听,你放吧。”
“我从不听音乐。”安语尘扫地的手停下来,歪头望向段言知,“但是,前阵子换了台二手手机,里面存了些摇滚乐,我才随便听了一些。”
段言知下意识瞥了一眼天花板,“哦这样啊。那什么,收拾得也差不多了,我先走了。”
“等等。”安语尘把扫帚挡在他面前,“段总,我还一直没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
周一上班,段言知刻意躲着安语尘走。
多年来,他对外一直维持着精英人设,在当场否定他也住维方小区后,他甚至出去又转悠了半小时,才悄咪咪回家。
谁知房门刚打开,一回头,安语尘正静静地站在楼道拐角,用冰冷的眼神将他抓了个现行。
尴尬癌迅速进展到晚期,他已经开始准备看房子搬家。
快下班时他为了避免和安语尘撞见,打算先一步溜走,瞄了一眼工位,没想到,安语尘竟比他走得还早。
她去找哥哥安鸿鹄了。
地铁转地铁转公交再步行,两个多小时才赶到哥哥租住的郊区小房。
这个地方,她上一世也来过。那次她拎着一堆精心挑选的礼品,特意上门告诉哥哥他的事解决了,哥哥的态度则是理应如此,敷衍地一起吃了顿便饭,就算了结。
这一世,她只拎了一兜子苹果。
安鸿鹄的酒气从每一个毛孔中溢出,直愣愣地瞅着那一兜苹果,“这年头苹果还能当礼啊?寒碜谁呢。”
他的妻子杨珊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妹儿来啦,饭马上就好。”
“哎,辛苦嫂子。”
安语尘和杨珊并不熟,因为大概半年后,哥嫂就会离婚。
这位嫂子话不多,印象中只有零星几个片段:她在婚礼敬酒时红扑扑的笑脸、她面对别人劝和时的沉默,以及最后与安鸿鹄离婚的果断。
好在他们没孩子,离婚后杨珊便与安家彻底断联。
安语尘虽然知道这些,却并不想劝和,因为如果丈夫是安鸿鹄这样的人,劝和跟劝妻子服无期徒刑没什么区别。
安鸿鹄这些天停职在家没事做,桌上的空酒瓶横七竖八,烟灰缸就在手边,可烟蒂却还是散落一桌,他又随手开了瓶啤酒,灌下一口,问:“我的事你解决了么?”
安语尘只觉一阵反胃。
每次都是这样,哥哥闯祸了找爸爸,爸爸再逼她,最后总是她低三下四求谭时明出面摆平。谭时明很享受这种套娃式施舍,当然他更享受的,是安语尘在他面前胆怯却又依赖的可怜模样。
“你的忙,我帮不了。”她这次言简意赅。
安鸿鹄原本还有些醉眼迷离,听见这话,屁股像被针扎了似地弹起,“什么意思?爸说你都答应帮忙了,怎么你说话不算数?”
“我跟爸说的一直都是,我没能力解决。”
“不是,你到底有啥帮不了的?就一句话的事,你晚上跟谭总睡觉时说一嘴,不就完了?”
“你和朋友喝大酒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少喝两口就完了?”
气氛变得紧绷,杨珊将一盘青椒肉丝端在桌上,打圆场道叫他们先吃饭。安语尘懒得再理安鸿鹄,起身和杨珊一起去厨房。
安鸿鹄提高嗓门,“早知道你是这么个白眼狼,小时候我就不该救你!”
安语尘转身冲出来,“你本来就没救我!后来我才知道,你回家就知道吃饭,根本没管我,是邻居阿姨闻到味道才把我送去急救的。”
她越说越气:“我现在才发觉不对劲,为什么小时候你能天天出去玩,我却只能留在家里做饭?为什么你是哥哥,却从来都是我照顾你?为什么你的工作全是靠我帮忙,你却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谢谢?”
“我谢你干嘛?你不就是靠老公么。”哥哥啪地把筷子摔在桌上,“爸从小都夸我更聪明,你混得比我好,就是因为你是女的,我要是能傍上个大佬,现在也能住大别墅。”
杨珊听不下去了,走过来夺走安鸿鹄的酒瓶,瞪了他一眼。
安语尘冷笑:“大别墅你去住吧,反正我不住了。我今天来就是通知你,我要离婚了,以后你的事,再也别来找我帮忙。”
“离离离,我还原上草呢!”哥哥红着眼叫嚣,“你们女的一天到晚没正事,好日子不过,光想着折腾男人,都是神经病!”
这话十分耳熟,小时候安父下班后,常常在餐桌上这样抱怨。
安语尘彻底冷静了。
“我结婚,你骂我靠老公。我离婚,你说我神经病。在你这个哥哥眼里,我怎么做都是错的,那也就是我怎么做都可以。从今天起,我和你断交,互不打扰!”
她果决地起身就走,一开门,发现一个小女孩正呆呆地站在门口——
她竟和瞳瞳长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