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谭时明开的门。
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尾上了钩的鱼。
安语尘说:“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谈安鸿鹄的事。”
“哦?他怎么了?”他明知故问。
“他的工作真的很重要……”
话没说完,屋里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她:“小安回来了呀。”
婆婆时翠竹从客厅走过来,一脸的慈眉善目。
她将安语尘拉进门,又吩咐刘姨去拿滋阴茶,一通连招下来,安语尘根本来不及拒绝,左手已经被紧紧挽住,右手则被塞了一杯散着怪味的黑水。
而谭时明勾起嘴角一笑,转身回了书房。
“小安啊,妈得说说你,你每天下班时间比我儿子都晚了,工作这么辛苦,收入却没多少钱,没意义的呀。女人的心,还是要收回到家庭里。”时翠竹轻拍着安语尘的胳膊说。
看来,谭时明不但没有告诉时翠竹离婚的事,甚至还想借她的力量,将安语尘重新推回原来的位置。
“你们年轻人不懂照顾自己,还得我这个老人家操心。”时翠竹继续说,“我把行李都带来了,以后就在这里住,保准把你俩的身体调理好,让你们尽早开花结果。”
上一世,婆婆是在安语尘辞职怀孕后搬进来与他们同住的,安语尘记不清确切的日子了,但瞧眼下这状况,就是今天无疑。
此时此刻,仿佛命运又退回到了原点,与上一世一模一样,谭时明在楼上书房工作,刘姨在厨房忙碌,而安语尘则被时翠竹拉着坐在沙发上,听她用她的人生指点规划她的人生。
“上次张太太说,你长得特别像年轻时的我。”时翠竹笑着说,“我没有女儿,你嫁来我们谭家,我就把你当做我的亲生女儿。妈不会害女儿的,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子,来,把水果吃了。”
安语尘默默吃水果,没有吭声。
其实以前的安语尘是喜欢与时翠竹同住的。
谭时明经常不在家,她和刘姨说不上话,一直都很寂寞,且比起爸爸和哥哥,显然时翠竹对她更为关心。
更重要的是,她亲生母亲去世得早,世人口中赞扬的母爱,是她永远求而不得的渴望,所以当时翠竹说把她当亲生女儿时,她没有丝毫怀疑,甚至深信不疑。
即便在她生完瞳瞳后没多久就被催生二胎,即便因为她一直没再怀上而被要求做了足足十多次试管,即便她频繁流产导致身体极糟,她都从未怀疑过这份“母爱”。
“妈得说说你。”时翠竹一直说个不停,“你们结婚多久了,一直没孩子,这可不像话。我儿子工作忙,你作为女人,这种事得主动。女人只有生了孩子,人生才是完整的,否则么白活一场的呀……”
“咚”。安语尘将茶杯放在桌上,“我上楼去找他。”
时翠竹以为她总算开窍了,大喜过望:“快去吧!妈算过你的例假,今天正好能受孕!”
谭时明的书房在二楼最深处,是整栋别墅风水最好的一间,安语尘过去极少来,这次推门,发现门是反锁着的。
她将耳朵贴在门上,隐隐听见谭时明在里面打电话,下一秒,门竟毫无预兆地被拉开,她重心不稳,踉跄着闯进来,公交车上扭伤的脚踝骤然一痛,竟令她摔倒在地。
谭时明没有去扶,反而锁上了门。
她想要扶墙站起,他却将她再次摁摔在地上,冷着声命令:“你想说什么,就在那里说。”
他在书房宽大的牛皮沙发上坐下,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别让安鸿鹄被开除,求你了。”她缩成一团,低声道,“我知道你和成圣生物的关系很深,你只要一句话,他就能保住工作。”
“不过就是个管仓库的活,丢了再找就是了,你没必要非得来求我。”
他明知道以安鸿鹄的学历和能力,根本不可能找到别的靠谱工作。而她也同样清楚这一点,所以即便她再愤怒,也只能低头哀求。
“我求你……真的求你了。”
之前安父有一点说对了,如果安鸿鹄失业,他的家庭会陷入困境,杨珊会要求离婚,影影的童年也会过得更遭。
安语尘不想帮安鸿鹄,但为了影影,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跪下了。
而他笑了。是一种逮住猎物的得逞与轻蔑。
她那可怜的顺从模样,让谭时明动了心思,喝下一口红酒,勾了勾食指,“来,就以那个姿势到我面前。”
她机械地照做。
到谭时明腿旁边时,他一把将她拉起来,让她坐在他身上。
“我的小舅子,当然得帮。”他贴近安语尘耳边,发烫的气息混着酒精,让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我不光要帮他恢复工作,还要让他升职加薪……否则,怎么对得起他的好姐姐?”
他开始吻她,肆意咬着她的唇,甚至咬出血来,而她却没有反抗,只是闭上眼,将灵魂抽离出身体,当是豺狼在一具空壳上发泄兽欲。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
“别瞎折腾了,你什么都没有,在我眼里,你就是一根听话的阴道。”
他箍紧她的腰,粗暴地将她的布裙撩起。
突然,她冰冷的手扣住他的手腕,指甲如尖刀般锋利,狠狠抓向他的手臂,几乎要剜下一块肉来。
谭时明低吼,将她推倒在地,连带桌上的红酒杯也砸碎了。
“安语尘你别搞错了,现在是你在求我!上次酒店的事还没跟你算账,你倒还蹬鼻子上脸了?说!你和段言知是不是早就搞上了?”
安语尘挣扎着站起来,哪怕脚踝如针扎般刺痛,她仍牢牢地站稳,冷静道:“与他无关。”
“与他无关他会陪你去酒店堵我?别给我扯淡了!”
谭时明已然双眼通红,高高挥起右手。
就要落掌时,手机响了,他烦躁地瞥了眼屏幕,却瞬间脸色一变,甩开安语尘,接起了电话。
“钟董您好,您说……”
安语尘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怪自己没憋住气,一瞬的反抗,让安鸿鹄的事又无望了。
她打开书房门欲离开,竟然发现时翠竹正站在门口。
时翠竹看见安语尘被撕破的衣服,却当做没看见,微笑说:“晚饭好了,我来叫你们吃饭。小安,今天有你喜欢的排骨汤,我都给你盛好了。”
安语尘跟在时翠竹后面下楼,拢紧衣服,无声流泪,又用手背迅速抹去。
晚饭吃到一半时谭时明才下来,他已经换了一身正装,随口丢下一句:“我有事走了。”
时翠竹见状跳了脚,“明明,你总是不按时吃饭会搞坏身体的,今晚有你小时候喜欢的荔浦芋头,你必须吃一口再走。”
她说完,拿着一根勺追在谭时明身后小跑。
谭时明实在拗不过,被迫着吃下一口,不耐烦地说:“行了你自己吃吧。我走了。”
时翠竹回到餐桌前,一脸失落,片刻后她又露出笑容,给安语尘一连夹了好多萝卜,“小安,你多吃酸萝卜,给我生一个胖胖的大孙子,多好。”
刘姨外出采购了,偌大的别墅只剩她们两人,时翠竹全然没了在外人面前端着的架子,变成了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太婆,将安语尘已经听过一万遍的话,又不断重复起来。
“你们结婚时我就跟儿子说,你和我特别像。你看,咱们的属相一样,连生日月份也接近,按你们年轻人的说法,我们的‘守护星’是一样的,这就是缘分……”
“我儿子像他爸,特别要强。他爸很年轻就当大领导了,只可惜去世得早……那之后,我一门心思把儿子的事抓起来,从小到大,连他的耳屎都是我亲手挖的……”
“你看,我儿子和他爸像,你和我像。我把你当我的女儿,妈肯定不会害你……”
安语尘沉默不语,只觉过去的自己太愚蠢。
生肖一样,就叫作像么?
星座有任何意义么?
更何况她们长得根本就是两模两样。
她叫时翠竹“妈”,千千万万次,带着一种对亲生母亲的渴望,甚至将她自己也骗过了。事实上,这只是一场低劣的角色扮演。
时翠竹不是她的母亲,永远都不是。
突然之间,安语尘又明白了另一件事,谭时明无论如何也不同意离婚,除了为了他的个人名誉,还有一个更为阴险的原因——他需要一个能被时翠竹轻易操控的替身。
时翠竹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母亲,早就让谭时明无法忍耐,所以他需要一个“妻子”的角色,替他承受母亲的掌控,这样他才能顺利从母亲身边逃走。
而以前的安语尘顺从、乖巧、轻易就能被洗脑。
她就是最完美的替身。
时翠竹还在继续叨叨个不停:“……我问过大师,他说女人想要怀孕,晚上八点就是最佳入睡时间,我以后会帮你定闹钟……”
安语尘放下筷子,直接打断:“我公司有点急事,要出差一趟。”
“哎?怎么你也要走啦?连个陪我吃晚饭的人都没有。”时翠竹垮了脸,“我儿子都叫你辞职了,你干嘛又回去工作?你们领导真是不识相……”
安语尘一句不听,起身离开。
这一世,她再也不想被任何人操控,哪怕是假以最高尚无暇的母亲之名。
加班当然是假,她径直回了维方小区,躺在温暖的小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若要帮安鸿鹄恢复工作,她就只能再回到那段窒息的婚姻中,不光要承受谭时明的欺辱,还要受到时翠竹全方位的洗脑和掌控,一想到未来每天都要和她住在一起,安语尘就头皮发麻。
如此一来,她这一世付出的所有努力,也将全部付诸东流。
可如果不帮安鸿鹄,影影又该怎么办?
影影的幸福,甚至比安语尘自己的幸福更重要。
如此两难的局面,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瞪着天花板,直至天亮。
之后的几天,安语尘没有回香缇别墅,也不再回应时翠竹狂轰乱炸的电话和微信。
周五,林惜来诺灵资产路演,段言知和安语尘参会。结束后,林惜邀请段言知一起吃午饭。
段言知却摆手,“别了,我还有几篇报告没看。”
“那小安也一起来吧,好么?”林惜转向了安语尘。
安语尘心一软,答应下来,段言知便也只好答应。
三人下楼,经过一楼大厅时,一个衣着雍容的老太太正在问路,一抬眼,恰好看见安语尘,朝她挥了挥手:“小安!”
安语尘狐疑地转头,顿时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道:“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滋阴茶,断了就没效果了。”时翠竹微笑,“顺便啊,我要找你的领导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