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我在这里下来就行。”安语尘叫住了开小车的服务生。
“可是这里离会所还有几百米。”
“没事儿今天天气好我走过去,正好兜兜风。”
服务生只好将安语尘放下,开着小车离开了。
**山庄在郊外的山脚下,方圆十几公里几乎没有别的东西,营造遗世独立的的地方,安语尘走近会所大门,在黑暗处躲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15分钟,谭时明应该就要离开了,她不确定这件事在这一事是否会受到影响,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在门口看到他离开后再进去比较好。
可是15分钟后,谭时明的车还是没有出现。
如果他不走的话,这一趟是不是要白跑了?
她焦急等待,终于在将近半小时后,看见谭时明打电话匆匆离开了,被服务生的小车接上。
行动开始。
安语尘正了正假发和眼镜,大步走进会场。
大厅亮得晃眼。
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真大理石墙面映着金光,厚地毯踩下去几乎没声音。穿旗袍的服务员端着香槟在人群间穿梭,空气里混着雪茄、红酒和高级香水味。
现场很多人,所有重要人物都会到场,那些帮公司搞定政府关系、卫生口的领导都会出现,到时候,一定能抓到他们官商勾结的证据。
孙海正在与庄云清不知在说什么,不过也不重要,既然内部无法攻破,她已经打算从外部入手。
一个人正在恭维成杰思,“陈总真是有本事,就算有问询函挡道,定增审批下来的时间却也没晚几天,实力太强了。
“还得是多亏领导帮忙,我们只是配合提供材料。现在市场上竞争那么激烈,对家搞我们搞得手段太低裂了,这下不光公司没事,还拿到海外批文了。
听说钟董找了高人,这下全回来了
安语尘在旁边站着听他们说这段话,口袋里的录音机已经启动。
太好了,只要有这个证据,就能够。
这时王易梦过来,“你来了,怎么还带个假发?”
安语尘有点尴尬,“哦,最近头发剪坏了,遮一下。什么事?”
“唐太太有话想找你说,你跟我来一下。”
安语尘还没录完,“一定要现在去吗?”
“正等着你呢,别忘了,你可是她邀请来的。”
安语尘只得跟去,转身却撞上孙海,带摄像的眼镜掉了,他没认出她来,她赶紧带上眼镜离开了。
跟着王易梦走,离开了大厅,上了楼梯,走了最里面一间房间。
“是这里么?”一转头,王易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门突然打开,却不是唐田,而是谭时明,微笑着说:“都在等你呢。”
在她耳边低语:“我说过我会毁了你,还记得么?”
“别以为我怕你!”安语尘看着他,“你现在做什么都对我没用了!”
成友槐坐在中间,看见安语尘,像是老熟人一般说:“小安,不用生谭总的气,其实是我为了代表成圣生物感谢你,特意叫了一些你的朋友共同来参加庆功宴。”
苏姐,陈哥,安鸿鹄,安国伟,范芳,林惜,闫总……还有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老头,皱巴巴在旁边。
每个人看向安语尘的眼神,都很复杂。
安语尘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苏姐:“安小姐,他们说你根本没有孩子,也没有什么受疫苗伤害的家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陈哥说:“成总刚才都说了,她是对家派来的,不是真心帮我们,连自己孩子死了这样的瞎话都能编出来,坏透了!”
安鸿鹄得意地笑:“安语尘,你做的那些好事我们都知道了!别装惊讶了!那天你假装接杨珊电话,实际上是故意偷我手机照片,后来看通话记录都看出来了。你就看不的人好,为了我倒霉,给公司捣乱!”
安国伟说:“你自己不得好,还拖我们下水!谭总都告诉我了,离婚时他特意留了三十万给我养老的,你却私吞了,太过分了!”
范芳说:“我儿子什么都没有,你却有了也不肯帮帮忙,前两天孩子还跟我说,你让他睡那么小的书房,他那么大一个男孩,怎么住得下?”
林惜:“你为什么要让我写做空报告,公司业绩明明很高,现在都拿到监管的定增批示,你把我当傻子么?”
闫总说:“虽然段总说悟性比勤奋努力,但你毕竟拿着我的工资,整天都在忙什么?”
安语尘沉默不语,看着站在最角落的那个老头,浑身颤抖。
她想起他是谁了,曾经因为他,很长时间无法睡觉,精神衰弱。
除她以外,这里只有谭时明知道他是谁。
他笑了,将老头拉到她面前,“还认识他么?说起来,他算是我们的红娘,对吧?”
那一夜的恐怖,瞬间充斥了安语尘的脑海。
暴雨深夜时无人听见的呼救。
坠落深井时,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还有令她惊恐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老人褶皱可怖脸庞,出现在井口,雨水混着骚臭,落在她的脸上。
日复一日,奄奄一息。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包括她的亲人。她只想把这个秘密永远烂在心里,永远不要被别人发现。
那时拯救了她的是谭时明,也是她答应嫁给他的唯一原因。
她曾经真的以为是白马王子拯救者,一直将恶龙拴在身边,只等着找寻最佳机会再次将她推入深渊。
原来这根本不是,而是谭时明精心给她设下的鸿门宴。
窗外,烟火照亮整个天空,将庆功宴推向高潮。
庆功宴的场景对比。
*
暴雨倾盆。
她在雨里,双腿控制不住的奔跑。
天像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整片整片的雨水砸下来,砸得她睁不开眼。浑身湿透,头发死死贴在脸上,糊住口鼻;双脚早已麻木,可她不敢停——
身后一直有什么在追。
不是人,是脚步声,是一种比脚步声更古老的东西。
一步,一步。每一下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她不敢回头,只是往前跑——往前跑——
脚下骤然一滑。
她整个人扑进泥水里,又顺着湿透的山道,无声地朝崖那一头滑下去。
天地倒转。
坠落。
无尽的坠落。
风从耳边猛灌进来,灌成一片空白的呼啸。她伸开手臂,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风的重量,从未有过的轻盈,也从未有过的自由。
世界在她的瞳孔里碎成一面一面的镜。
一幕幕从眼前掠过——
幼年时蜷在床角的影子。
被囚在井底奄奄一息的那个雨夜。
谭时明递来的那杯掺了药的红茶。
瞳瞳枯瘦的手攥着她的衣角。
成圣那扇上锁的疫苗冷柜。
母亲临终前没来得及说完的那半句话。
她两世里见过的所有死亡,所有错过,所有想救却没能救下的人——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翻动着,一页一页,翻得太快、太轻,像她这一生从未真正活过。
努力。
可悲。
可悲而又彻头彻尾失败的人生。
——安——语——尘——
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声音,唤她的名字。
神明的声音从她坠落的虚空之外传来,又像从她自己的骨头里渗出。
四面八方,无所不在。
——贪、嗔、痴。
——一念之差,谬以千里。
——七劫未尽,你却执迷不悟。
她想张口,却发不出声。
那声音又落下来。
——以退让为善,以隐忍为德。
——你以为藏锋敛刺,便是慈悲?
——你以为忍下所有委屈、护住所有人,便能换来善果?
——自以为聪明,自以为有万全之策……
——自以为,能护众生周全?
风声忽然停了,四周静得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她悬停在虚空里,像一片被人忘记的叶。
紧接着,那声音陡然沉下来,沉到不像是声音,倒像是从天底下最深的地方碾上来的一句判词——
——庸人之恶,罪大恶极。
——这一世,你不得好死。
轰——
天地间像被人敲响了一口铜钟,钟声沿着她的骨缝、血管,一寸寸炸开。
她猛地抬头。
万丈黑暗之上,浮现出无数张脸。
是瞳瞳的脸。
那双眼睛望着她,没有怨,没有怒,只是望着她。
一张,两张,三张……数不清的孩子的脸,从黑暗里一张一张浮上来。
是那些她以为自己来得及、却终究没来得及的眼神。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围拢上来,把她团团围住。
身上猛地压下千斤重,骨肉欲裂。
她想张嘴喊,喉咙里却灌满了泥水。
雨又下起来了。
不,那不是雨。
是血。
一滴一滴,从那些孩子的瞳孔里、从虚空的裂缝里、从她自己掌心的伤口里——
砸下来。
她从无尽的高空,向地面狠狠坠落。
地面在她眼底飞速放大。
那里站着一个人。
撑着伞,仰头望着她。
她看不清那张脸,却莫名地知道——他在等她。
下一瞬,她砸落他的面前。
血溅了他满身。
那把伞缓缓倾斜,倾斜,落地。
“不……”
“我不要——”
她用尽最后一口气,喊了出来。
声音像被人从胸腔里活生生撕出去的一块肉。
整个世界,在那一声里,骤然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