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冰冰当然不知道安语尘心里的跌宕起伏,还挎着她的胳膊问:“语尘,你挑男人的眼光好,你快帮我指点指点,我到底要不要和现在那个男朋友结婚?他对我特别体贴温柔,每天都给我准备早餐,我吧,倒是有些犹豫。”
安语尘知道,叶冰冰现在的男朋友就是那个渣男,心里冷笑她活该,刚要张口说「挺好啊,你们很配,早点结婚多好」,突然就怔住了。
上一世,她原话就是这样说的。
当时安语尘只当是夸赞的场面话,随口一说,并没有多想,怎么可能知道那个男人的人面兽心。难道叶冰冰把自己婚后的悲惨,归罪为安语尘给自己错误意见,从此怀恨在心?所以才会趁安语尘出事,狠狠踩上来报复?
她不确定,说出口的话也变得慎重:“结婚要慎重,千万不要着急,你再观察观察吧。”
“啊?”叶冰冰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可是,我该怎么观察?”
“这就得靠自己了,或许是他手机上购物软件的新地址,或者是频繁出现某个陌生加油站的发票。”
安语尘以前听过叶冰冰的直播,这些都是她自己发现渣男出轨给网友们的手段。
叶冰冰却不太高兴了,僵着脸说:“这不把男朋友当贼了么?我可是很信任我家宝贝的。”
安语尘简直哑然。拜托,你这么信任他,那还问我干吗?
何力见过来打圆场道:“哎呀小叶,语尘也是为你好,别好心当驴肝肺哈。”
他顺势挤开叶冰冰,坐在了安语尘身旁:“语尘,刚好我也有事想请教你。我家的芯泰电器刚发布IPO申报稿,最近就要准备上市,你那边能不能……”
“「芯泰电器」?”安语尘想起什么,打断道,“这是你家的企业?”
何力不好意思了:“严格来说不是我家的,是我叔叔家的,但大家都是亲戚嘛。总之,公司正在走上市流程,这其中有些繁琐的事,还得麻烦你多帮忙。”
他边说边殷勤地抓了一大把各式各样的小零食,堆到了安语尘面前。
安语尘看着这琳琅满目的一堆小山,沉默了。
大二的某个周末,班里组织中秋活动,安语尘被何力叮嘱一定要参加,她只得给餐厅请假。当天到了活动教室她才知道,原来每个同学都带了家乡特产——蝴蝶酥、牛肉干、桂花糕,摆了满满一桌子,准备一起分着吃。
安语尘自然什么也没带。正尴尬时,何力笑着说,语尘,你不是在餐厅端盘子吗?那你正好帮大伙分一下吃的呗。周围同学窃笑,而安语尘默默照做了。
等她最后回到座位,发现唯独自己桌上的那份食品没有了。再抬头一看,何力正殷勤地端给了刚进门的老师。
这样的一个人,在瞳瞳去世后,用「老力-天道酬勤」的账号,把安语尘当年一堆不合群的事添油加醋写出来,将她形容成一个孤僻而又自私的怪人,被一众账号转载,点燃了大众声讨她的又一波小高峰。
而上一世的此刻,安语尘先是夸何力前途无量,随后答应了帮他牵了线。可没曾想到,芯泰电器虽然成功上市,风光了几年后,却被爆出发审环节贿赂,惨遭退市收场,高管及相关人员通通被抓,何力虽然不是高管,但因为替叔叔做了很多不干净的事,也不幸跟着坐了牢,出来后他再也找不到工作,从此成了愤世嫉俗的网络大喷子。
于是这一秒,她望着何力期盼的眼神,只好说:“我建议你别靠亲戚了,看似是捷径,实际上全是弯路,你不如试着做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
何力皱了皱眉,显然没有听懂,“谢谢你的意见哈,不过是这样,我知道你老公谭总之前投的很多公司都上市了,IPO相关的流程和人他那边都熟,能否拜托你帮我跟谭总牵个线?有些事,我想当面请教他。”
“我离婚了,况且就算我介绍你认识谭时明也没用,他最后不会帮你的。”安语尘真诚劝道,“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意见,不如早点跳槽或转行。”
“啊?”何力一脸惊愕,相同的惊讶几乎复制黏贴在每个同学脸上,可抓住的重点却是,“为什么离婚了?谭总那么有钱,还爱你,上次我看电视采访里还特意提到你,怎么突然就……”
安语尘耸耸肩,不想多说这些。
全场安静下来,面面相觑,各自若有所思,突然有个女同学噗嗤笑出声。
“我早说过吧?他们迟早会离,你们还都不信我。结婚啊,还是得门当户对才行。”
何力的脸色迅速由惊讶变成轻蔑,手一捞,将安语尘面前的零食小山堆到自己面前,“我还奇怪呢,你最近的朋友圈怎么都删了,原来如此。”
叶冰冰幽怨地看了安语尘一眼,“怪不得穿这么朴素,原来是离婚了,那你怎么还好意思说我男朋友有问题?”
女同学轻笑着安慰叶冰冰:“说不定人家也不想离呀,总之你不要听她的建议了,我就觉得你男朋友人挺好,你看,他虽然起步比较低,但是……”
两人背对着安语尘,开启了单聊模式。
另一个男同学却对安语尘热情起来:“哎语尘,我公司刚好也有个离异同事,人特别优秀,就是比你稍矮了点,头发略有点秃,不过我觉得和你挺配的,要不要哪天约出来聊聊?”
何力朝他不耐烦地摆手,压低声音道:“你少掺和,那种家庭无底洞的,你同事做慈善啊?有这功夫你不如帮我参谋参谋,以后我分你……”
同学们开始各自凑堆聊天,彻底将安语尘当作是空气。
大学时熟悉的无视,再一次降临。安语尘想拿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一只手却先行将水收走,“小王,你刚才不是说渴?给你。”
左右两边的人故意隔着她对话,还越挤越近,几乎将她挤掉椅子,她的富婆C位硬生生被挤成I位,安语尘索性退一步站起来,刚起身那一秒,座位上就被同学放了一个包。
这个局面,始料未及。
她愣愣地旁观了一会儿,随后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不解与愕然消失,变成了面无表情。
上一世她好心帮助同学,却无意中帮了倒忙,后来被同学诋毁到崩溃,她愤怒、委屈、想解释、更想报复。这一世,她想帮他们避坑,却没想到,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反而还更差了。
其实所有这一切,全部都是徒劳。
他们没有什么特别,萍水相逢,同学一场,他们用各自局限的视野去审视她的人生,有利可图便逢迎,无利可图便淡漠,随手逮着软柿子捏一捏,宣泄对人生的不满。他们大概还觉得是她太脆弱,说两句就受不了呢。
避坑?不存在的。人改不了吃屎,他们过去走过的路决定了对未来的选择,没有人会相信你比他们更高明,但如果他们倒霉了,那么无论你做了什么,说过什么,都能成为他们怨恨你的理由。
不过就是最为卑劣而又普通的人性而已。
这样的人,她为什么还要去在乎?
无视,才是唯一正确的处理方式。
自责与反思,到此为止。各人各命,贱人自有天收,她又何必插手?
“行吧,你们说的都对。”她冷笑一声,“祝你们家庭幸福、事业顺利。”
她牵起影影的手,大步离开。
*
段言知那边的事情终于谈完,低头看着手机上的信息,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勾起。
方朴瞧他一眼,慢悠悠地说:“对刚才那个女同学挺有好感?”
段言知一愣,“方老师您别瞎说。”
方朴笑了笑,“你呀,什么都好,就是一碰到感情的事,智商和情商就集体掉线了。”
“诶?我有吗?”
“你可是凭实力单的身。”方朴拍了拍他的肩,“去吧,有什么话当面和人家姑娘说清楚,也算是给你自己一个交代。”
“谢谢老师。”
出了办公室,段言知径直向操场走去。
篮球场上正在举行比赛,欢呼声一浪接一浪的传来,他循声望过去,一眼便在观众席看见了安语尘。
一阵秋风拂过,她的裙角跟着起伏,傍晚的斜阳在她身上笼了一层金黄色。
段言知在安语尘身旁的空位坐下,说:“我刚要去找你呢,就收到你的信息。”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自然一些,却发现她似乎也有些浑身紧绷,问:“没事吧?”
安语尘见是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长长舒了一口气,“没事。”
“影影在哪?”他四处张望小电灯泡的身影。
她朝看台下方指了指,只见影影正在记分牌的小桌子旁兴奋地蹦跶,简直比上场的球员还要激动,还回过头朝他俩用力挥手,开心极了。
她说:“抱歉师兄,刚才打扰你和方老师了,是我误会了一些事。”
“没关系。本来没想这么快就让你发现我如此优秀的,哎。”段言知摆出无奈又傲娇的表情。
相视一笑。
又望向球场,你一句我一句地点评比赛,其实谁都没太认真看。他感觉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还朝场上大呼加油,一些压在他心头许久的遗憾,似乎是时候说出口了。
“你还记得么?”他说,“以前有一场金融系校友的友谊赛,我叫你一定要来看。”
那场比赛对他来说很重要,不光因为那是他25岁的生日,更是因为他在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如果赢得比赛,他就向她表白。
可没想到的是,一整场比赛下来,观众席里却始终没有她的身影。
安语尘人呢?
她不会没来吧?
她去干嘛了?
他连连走神,彻底乱了节奏,被队友提醒了好几次,从最初的期待到最后的失落,隐匿在心底里的那份心意,变成了困惑与不解。
“有这事?”安语尘却根本不记得了,将鬓角的发弯到耳后,“可能我在忙别的事吧……你后来赢了么?”
段言知的视线在她的侧脸停留片刻,“嗯,赢了。”
“恭喜。虽然是迟来的。”安语尘对上他的视线,笑着鼓了鼓掌。
段言知也笑了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天比赛后,他打她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胡思乱想,生怕她在打工的餐厅遇上什么不好的事,着急忙慌去校门口拦车。
然后,他就远远看见安语尘从一辆豪车上下来。
那辆车他也认识,是那个最初引导他进入投资行业、他始终心存感激的大师兄谭时明的。
看着两人亲昵的告别,段言知只感觉自己的焦急如此可笑。
他当时对她突然消失最可怕的猜想,是她在给自己买生日礼物时遇到车祸。原来他真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太多了。
后来,他没有再主动联系过安语尘。
再后来她进了诺灵资产,谭时明托他照顾,他始终与她保持上下级之间的合理距离。
他能感到婚后的她已经变了,从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怯生生却又倔强的姑娘,变得明明世俗、却又假装看淡一切的虚伪。
他反倒松了口气。
再这之后,她走进办公室,忍着眼泪说她要离婚。
她似乎又变回了以前,而他对她的心情,也无法抑制地回到过去。
“你们终于分开了,说实话,我很高兴。”他深吸一口气,一些疑惑与不甘已经压在他心底多年,终于能在今天说出来了。
“可我一直不明白……你那时,到底为什么闪婚?”
安语尘顿时一怔,“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