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受害者活该论
耐休2026-04-27 19:403,847

  正好红灯,段言知把车缓缓停下,语气却没有变缓。

  “疫苗和普通药物不一样。”他说,“人得病对症吃药,好没好看得见,疫苗的逻辑却正相反——打疫苗的人,绝大多数一辈子都不会碰上那种病,所以你根本无法判断疫苗到底有没有起作用。”

  “比如百白破,白喉发病率接近为零,百日咳是几十万人里才出几个病例,狂犬疫苗虽说是暴露后预防,但每年一千多万人去注射,真正的感染病例也就几百例。再加上任何疫苗都不是百分百有效,总有少数人有异常反应,就更难判定直接因果了。”

  “所以,如果我们把这个逻辑推演到极致:哪怕成圣每年上千万只疫苗全都只是生理盐水,在群体性免疫的加持下,短期暴露的失败病例不仅数量极少,还分散在全国各地,淹没在不同时间、不同厂家和批次中。虽然落到个人头上是灭顶之灾,但落进统计学里,几乎没有任何扰动。”

  安语尘张了张嘴,却无以反驳,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段言知看着她这个表情,虽然有些心疼,但还是说:“我知道你站在受害者的立场,很心疼他们的遭遇,但这事恰恰是反直觉的——一旦走上个体诉讼的路,本该被追究的系统性造假问题,就会被解释为医学概率问题。法院看到的是疫苗总体保护率在正常范围内,鉴定中心也只会认为个别受害者属于个体差异或偶合反应。你花了钱、花了时间,反而无法接近真相,而留下的每一份判决书,却会帮助公司完成作恶最后的闭环:公司没有系统性问题,只是碰到了统计学上原本就允许出现的不幸个例。”

  安语尘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几乎发白,“照你这么说,他们是无敌了?哪怕让普罗大众参与了一场概率极低、但代价极大的俄罗斯轮盘赌,但就是没办法制裁他们?”

  她说着,脑中又闪过瞳瞳可怜的小脸,瞬间感到浑身发冷,嘴唇也颤抖起来,“受害者……就因为概率低……就活该认倒霉?……难道他们的命就不是命?”

  段言知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虽然很想搂住她安慰,但还是忍住了,只将空调调高几度。

  “他们的命当然是命,可通过他们,无法证明公司有罪。”他顿了顿,“除非只有一种办法:你把注射了成圣疫苗的上千万人全都挑选出来,关在一个岛上,再定向对他们传播疾病,看看他们究竟会不会得病。”

  绿灯亮了,后面的货车不耐烦地按喇叭,段言知重新将车启动,顺着车流前行。

  安语尘赌气地偏过头看窗外。繁华都市的高楼逐渐矮下去,正午阳光惨白得刺眼,将一切变得苍白无力。

  她沉默许久,才闷声说了句:“传播疾病多麻烦啊,直接测他们的抗体滴度不就行了。”

  段言知一怔,随即几乎被她气笑了。

  “好主意啊。”他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你就挨家挨户敲门问人家:请问你打过成圣生物的疫苗吗,能不能让我给你抽个血?还真是简单多了,是吧?”

  安语尘咬着嘴唇,不笑,也不说话。她心里那股冲动的劲头,确实慢慢冷了下来。

  太急于完成上一世未尽的心愿,让她头脑发热,现在重新冷静下来,才意识到她想探究的真相,远远比想象中复杂数倍。

  “受害者联盟的朋友,我会继续帮到底。不过同时,也要继续找新的突破口。”她的声音变得愈发苦涩,“其实仔细一想,我除了‘梦’的指引,根本不确定成圣究竟有什么问题。‘梦’里发生的事,是在六年半以后,或许现在公司根本就没有问题,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我判断错了……”

  “的确,我们很有可能什么也查不到,所有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段言知没有否认。

  安语尘眯着眼看他:“段总,您平时完全不鼓励下属的吗?”

  “正要鼓励呢。”段言知笑笑,“疫苗真正有用的时候,就是在人还没生病之前,等疾病大爆发时,一切就已经太晚了。所以我们现在做的事,就如同疫苗本身,你说对么?”

  安语尘若有所思,他继续道:“不过——在拯救世界之前,英雄小姐,你是不是要先请司机吃个饭?”

  他说着,把车拐进一个老旧小区,一通让车让人的华容道操作之后,才总算停到了安鸿鹄家楼下。

  受害者联盟在工厂拉横幅的事,从安鸿鹄的视角看来,是安语尘帮他解了围,于是铁树开花,他居然第一次主动请安语尘来家里吃饭,段言知知道后自告奋勇当司机,便也跟着一起来了。

  门一开,影影先蹦了出来。

  “姑姑!……段叔叔!”影影蹦跶起来,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安语尘身上。

  “乖影影,见到我高不高兴?”安语尘搂着她,目光变得无比柔软。

  “我太高兴啦!”影影的小圆脸灿烂得像小太阳。

  “我看你是高兴能不做作业吧?赶紧回去,小心待会补习班又被老师骂。”杨珊板着脸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随后转了笑脸,“妹儿,这就是你说的段总吧?快请进。家里小,你们坐餐桌那,马上开饭啊。”

  段言知赶忙说:“嫂子,叫我小段就行。”他说着,把手上大大小小的礼盒都堆到墙边。

  安鸿鹄是最后出现的,难得挂着笑脸。他先是在段言知身上打量一番,又扫了眼地上的礼盒,嘴角一咧:“可以啊老妹。哎,你就是小段吧,中午陪我喝点?”

  “我开车来的,就不喝了。”

  “开车怎么了,叫个代驾不就行了?”

  “下午还得加班,需要保持清醒。”

  “得得,我自己喝。”安鸿鹄悻悻的,转身从柜子上拿了罐旺仔牛奶摆在餐桌上,“小段,看来还是这个适合你。”

  饭桌上,旺仔牛奶又多了一罐,是影影的,段言知一本正经地和影影碰杯。安鸿鹄颇为得意,又把那天工厂门口的事添油加醋讲了一遍,话里话外全是自己如何临危不乱、如何敬业、如何连保安队长都服了他。

  至于那些患者家属,在他嘴里自然全成了胡搅蛮缠、专门坏事的社会垃圾。

  “你那也叫敬业?”安语尘听得火往上窜,打断道,“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那天你是穿着无菌服出来吵架的吧,这也配叫敬业?”

  “我……我回去就换了套新的!”安鸿鹄梗着脖子,“少在这教育我,跟你说,你哥我最近可是要升级了!”

  “怎么个升级法,终于不用搬鸡蛋了?”安语尘故意不咸不淡地夹了口炒鸡蛋。

  上次庄云清安排投资人参观的车间有浓烈的蛋白发酵味,就是因为那是流感疫苗车间,而鸡蛋是流感疫苗的必要原料。安语尘当时虽然被拒之门外,其实她原本也没多大兴趣。

  杨珊一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安鸿鹄立刻瞪她一眼,转头对安语尘嚷:“老子以后再也不用搬鸡蛋了!告诉你,我就要被调去狂犬疫苗车间了,那可是公司的王牌,选拔的都是人才,只要我过了内部考试,每个月能多拿五百块钱呢。”

  安语尘夹菜的手顿时停下,和段言知几乎同时抬眼,飞快地对视了一秒。

  可旋即她又意识到一件事,下意识地看向影影。

  影影正仰着小脸,一眨不眨地望着安鸿鹄,亮晶晶的眼睛中满是对爸爸的崇拜,全然没察觉自己脸上还沾了一颗大米饭。

  安语尘将米饭轻轻拿掉,指尖是冰凉的,随后,她故意更轻蔑地说:“就你?能过得了考试么。别又像以前似的,爸花了那么多钱给你补习,还老考不及格。”

  安鸿鹄果然急了:“你别瞧不起人,男人都是厚积薄发,我积了这么多年,马上就是我发的时候了。影影你说,爸爸是不是最棒的?”

  影影脆生生地说:“爸爸最棒!”

  安鸿鹄这才重新神气起来,又瞟了眼不识抬举的段言知,忽然冒出一句:“哎,要是以前谭总在,这破考试我都不用考。谭总以前对我还是很照顾的,婚礼那天还特意过来给我敬酒。”

  这话简直可笑至极,说的好像谭时明是他朋友,而不是安语尘的前夫似的。可安鸿鹄一贯如此,浑话开了头就刹不住车,安语尘狠狠瞪了他好几眼,他却浑然不觉。

  “……前阵子回去看爸,爸还跟我念叨呢,说可惜你跟谭总散了。哦对了,爸过阵子办婚礼,他还跟我商量,要不要请谭总过来——”

  安语尘将筷子啪地拍在碗上,“你疯了?叫他来干什么!”

  段言知也愣了一下,却是问安语尘:“啥,你爸要结婚了?”

  杨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古怪,道:“妹儿,你别误解,鸿鹄的意思是——”

  “要你替我说?”安鸿鹄厌恶地剜了杨珊一眼,“你懂不懂老爷们说话是有节奏的?都像你似的,嘴巴嘚吧嘚吧管不住?——我已经跟爸说了,人家谭总忙,哪有空跑咱老家一趟。”

  安语尘这才松了口气,杨珊却憋得脸通红,转过头去,压着火气给影影夹菜,声音明显硬了:“把蔬菜吃了!不吃菜,脑子都转不动,作业老是写不出!”

  安语尘刚松下的心瞬间又紧起来,安鸿鹄却见惯不怪,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慢悠悠对段言知说:“小段啊,你对最近局势怎么看?我个人判断吧,国家一定会出手的,咱们毕竟是……”

  一餐饭总算吃完。安鸿鹄喝高了,摇摇晃晃去沙发躺下。影影吃得慢,杨珊一边催一边收拾碗筷,声音稍大了些,沙发上的安鸿鹄直接吼了一句:“小点声!一天到晚,连个孩子都管不好!”

  杨珊这下终于被点着了:“安鸿鹄!管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又上班又做饭又接送,你却是要么喝酒要么睡觉,怎么还有脸在这挑三拣四?别太过分了!”

  安鸿鹄酒劲上头,腾地从沙发上弹起,两人就这么吼起来。段言知正好夹在中间,尴尬地劝两人消气,可根本没人听。

  安语尘见状,第一反应是赶紧捂住影影的耳朵小跑进卧室,反手关紧了门。

  这房子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几乎占满整个房间,贴墙挤了张小书桌,上面摊满各种书本作业。门不隔音,吵架声一浪一浪传进来,字字句句是清晰的难堪。

  影影坐在床沿,低低地埋着头,小手捂着耳朵,轻轻地说话,像是在说给自己一个人听。

  “爸爸妈妈……是不是要离婚了……杨雨彤的爸爸妈妈就离婚了……中午午休的时候,我看见她一直偷偷在哭……我不想那样哭……”

  其实小孩什么都懂。这些话一下砸进安语尘心里,影影难过,她更难过。

  不止是难过,她更是陷入巨大的两难中。

  上一世,就是这个月,安鸿鹄和杨珊离了婚。若是以前,她当然举双手支持,安鸿鹄绝对不是一个好丈夫,杨珊这些年早已受够了委屈,忍耐毫无意义。

  可作为影影的父亲,安鸿鹄以父亲的标准来说,并不算差。甚至某种程度上,他对影影的耐心比永远紧绷的杨珊更多,孩子在他面前,反而更容易放松下来。

  世界上最无解的状况莫过于此。安语尘帮影影抹掉泪花,刚要说什么,突然,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响声——

  

继续阅读:40朋友和敌人,其实没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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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善良是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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