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大红钉完最后一块木板,锤子往地上一丢,抹了把汗,颤颤巍巍地凑过来。
“林……林哥,马厩修好了,我能走了吗?”
林川扫了一眼那歪歪扭扭、钉子乱翘的木板,跟狗啃过一样。
他没评价,指了指角落里的风雷。
“马洗了。”
黎大红脸都绿了。
“洗……洗马?”
“你砸了它的家,吓到了它,不安抚一下?”林川抬了抬下巴,“水桶在那,刷子在柜子里,冲干净再走。”
黎大红张了张嘴,满肚子委屈在喉咙里打了几个滚,一个字没敢蹦出来。
“行……我洗。”
黎大红拎着水桶走到风雷跟前,刚伸手,风雷就一个响鼻,喷了他满脸口水。
他抹了把脸,欲哭无泪。
早知道这马场有这么一尊煞神,打死他也不来。
林川转身走到阮舒白身边。
“二嫂,走吧。”
阮舒白已经换好了衣服。
“好。”
……
两人驱车穿过大半个江城,停在城东一片独栋别墅区外。
杏林堂。
并非林川想象中的老药房,而是一栋三层高的独栋洋楼。
白墙黛瓦,院里种着银杏,门口挂着“妙手仁心”的匾额。
排场不小。
院门口空地上,跪着的二十多个人。
男女老少,白衣白裤,双手合十,闭眼诵念。
阮舒白愣住了。
“这是……在做什么?”
林川走上前,拍了拍最外圈一个中年男人的肩膀。
“哥们儿,什么情况?”
男人睁眼,打量了林川一下,眼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求药的?快跪下。”
“为什么要跪?”
“谷神医说了,心不诚,则药不灵。求药者,须在门前诵经三个时辰,方显诚心。”
林川眉梢一挑。
“诵什么经?”
“《药师经》,谷神医亲传,一字不能错。”
林川没再问,目光扫过人群。
有穿金戴银的富态女人,也有布衣粗衫的老农,但无一例外,都跪得笔直。
阮舒白小声凑过来:“小川,我们要跪吗?”
林川没回应,径直走向院门。
“哎!你干什么?没跪够时辰不能进!”
几个跪着的人急了,伸手想拉他裤腿。
林川视若无睹,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阮舒白犹豫一瞬,跟了上去。
院内是石子路,锦鲤池,空气里飘着檀香。
林川掀开正堂的门帘。
堂中一张红木长案后,坐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山羊胡,对襟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面前摆着一只紫檀小匣,匣内黄绸上,卧着一颗拇指大的黑色药丸。
旁边还站着两个穿褂子的伙计。
“谷先生,我来取药。”阮舒白从包里拿出一沓现金,“说好的,一百万。”
谷正元睁开眼,目光掠过阮舒白,落在林川身上,停顿两秒。
“这位是?”
“我小叔子。”
谷正元微微颔首,将紫檀匣往前一推。
“阮小姐,药已备好。老夫这颗‘回春丹’,以三十六味珍稀药材,历时七七四十九天炮制,每月仅出三颗。你能求得,是缘分。”
林川上前一步,低头看着那颗药丸。
表面粗糙,一股刺鼻的甜腻味直冲脑门。
而在这甜味之下,林川闻到了另一层味道。
石灰受潮的涩,草木烧尽的苦。
所谓的“三十六味珍稀药材”,不过是石灰粉打底,草木灰填充,外面裹了层廉价香精调的糊。
这东西吃下去,不当场送去洗胃都算命大。
阮舒白正要交钱,林川一把拦住。
“二嫂,别急。”
阮舒白一愣:“怎么了?”
林川拿起药丸,在鼻尖晃了晃,轻轻一掐。
药丸应声而碎,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粉末。
他松开手,任由碎渣掉回匣中。
“谷神医,你这‘回春丹’,该换个名。”
谷正元面色不变:“此话何意?”
“石灰粉三钱,草木灰二钱,再用香精拌一拌。”
林川拈起一点粉末,轻轻一捻,灰白色的粉簌簌落在红木桌案上。
“这东西,成本两块,你卖一百万?”
堂内死寂。
两个伙计脸色骤变。
“荒唐!”
谷正元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满脸痛心,“老夫行医三十年,悬壶济世!你一个黄口小儿,凭空污我清白?”
他朝门外猛地一扬声:“各位,有人说我卖假药,要闹事!速来相助!”
院外跪着的人闻声涌入。
一进门,看见匣子里碎掉的药丸,人群瞬间炸了。
“你干了什么!那可是神医的回春丹!”
“一颗药一条命啊,你竟敢毁了它!”
“包治百病的药啊,你……你这是暴殄天物!”
一个穿貂的中年妇女冲到最前,指着林川的鼻子破口大骂:“我先生就是吃了谷神医的药才能下地走路的!你说这是假药?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男人挡在谷正元身前:“神医,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谷正元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长叹一声,摇头晃脑,一脸悲悯。
“罢了,罢了。老夫一生光明磊落,不惧人言。”
他环顾四周:“既然这位小兄弟不信,那老夫就让各位眼见为实!”
谷正元在人群中一扫,落在一个三十出头的瘦削男人身上。
“陈实,你来。”
那男人立刻上前,他左臂用绷带吊着,面色蜡黄,右手护着左肩,很是痛苦。
“神医,您叫我?”
谷正元向众人道:“陈实左臂外伤,经脉淤堵,僵死四年,医院断言必须截肢。”
他转头,盯住林川:“你说我的药是假的?好,你看着。”
谷正元取出一只牛皮针袋,抽出三根银针,手法娴熟地刺入陈实左肩的肩髃、臂臑、曲池三穴。
随后,他取出另一颗黑色药丸,碾碎了敷在陈实肩关节处。
“好了,动一动。”
陈实试探着抬起左臂。
一寸,两寸,三寸……
那条僵死的胳膊,竟然真的抬了起来!
他又试着握拳,手指屈伸自如,毫无僵硬感。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陈实满脸狂喜,举着左臂转了两圈,激动得眼泪直流,“谷神医!您是活神仙啊!”
人群彻底沸腾。
“看见了吗!四年的死臂,当场治好!”
“神医就是神医!”
“小子,你欠谷神医一个天大的道歉!”
陈实红着眼转向林川,情绪激动:“你刚才的话太过分了!谷神医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必须给他道歉!”
阮舒白也动摇了,拉了拉林川的衣袖。
“小川,他的手……确实能动了。”
林川没说话。
他两指并拢,在陈实的肩胛骨后侧,轻轻一点。
下一秒——
“啊——!”
一声凄厉的惨嚎穿透了众人的耳膜。
陈实的左臂软绵绵地垂了下去,整个人弓成了虾米,额上的汗珠滚滚而落,疼得浑身抽搐。
“我的手!又疼了!比刚才还疼!啊!”
满堂喧哗,戛然而止。
谷正元的脸色一阵变幻。
林川扫过众人,最后看向满地打滚的陈实,嗤笑一声。
“治好了?”
“他不过是封了你的痛觉,让你误以为治好了而已。”
陈实疼得脸都变了形,抱着胳膊,牙齿咯咯作响。
他看看谷正元,又看看林川,疼得呲牙咧嘴。
突然,他猛地往后一缩,连滚带爬地扑向谷正元。
“谷神医!他!他用妖法害我!求您再给我扎一次!刚才明明好了的,是他点了一下才又疼的!救我!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