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岳吃饭一向很快，总是狼吞虎咽，艾可在一旁看着，有些好笑：
“凌总，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凌岳的筷子本来还在空中，正准备把一束面条送进嘴里，此时却停在了半空。
这样的情景，这样的话，好熟悉。
那时，姑姑也总是会坐在旁边，笑吟吟地看着他：
“小南，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凌总？”
艾可的声音，将凌岳从遥远的记忆中拉了回来，他的眼眶一热，赶紧埋头吃了起来。
一大碗面条被消灭干净，凌岳连汤也没有放过，喝了个碗底朝天。
“凌总，还需要再给你做一碗吗？”
艾可见凌岳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有些怀疑自己做的太少。
是谁说凌总胃口不好来着，看这样子，象是从来没吃饱过一样。
“不用。”
凌岳吃得心满意足，懒懒地靠在椅背上。
艾可起身收了碗筷，端进厨房，一会儿就传来水流的声音。
对，就是这种感觉。
小时候，每次凌岳被凌霄关进小黑屋，饿上整整一天的时候，晚上赶回家的姑姑把绝望的他救出来，都会把他带进厨房，亲自给他做一碗好吃的，在旁边看着他吃完。
然后他在一旁，听着姑姑洗碗、收拾厨房的声音，玩着自己的玩具。
只有那个时候，他才能感受到温情，只有那个时候，才有一种在家的感觉。
这么多年了，他就象一个被操控的机器人，被使唤着做这做那，又象一块破烂的抹布，想扔哪儿扔哪儿，四处飘零浪荡，早已麻木干涸，忘了什么是家的感觉。
艾可收拾完后，凌岳还坐在桌子旁边，仰着头，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她倒了一杯水，轻轻地放在他的面前。
听见动静，凌岳睁开眼，缓缓地坐直身子，他抓住从眼前滑过，洁白如葱的手，凝视着艾可。
他好想，就这样，跟她呆在一起，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想。
可他又怕，怕这样会冲淡他的仇恨，会让放弃他仅有的目标，会迷失他的方向，除了复仇，他还能做什么？他又有资格做什么？
他的手有力却多了几分冰冷，艾可望着他，把另一只手覆了上去，想要给他传送一些热度和温暖。
凌岳又紧紧地握了一下那双小手，起身准备离开。
他不敢再多作停留，他怕他一不小心，用力隐藏着的脆弱会在她面前散落一地。
从凌岳的眼里，艾可看到了挣扎，看到了希望和绝望不停地变化、交错着，看到了凄冷的孤单无依和无尽的落寞忧伤。
象一只受伤的小豹子，明明渴望着关爱，却偏偏要呲着牙，向人示威，拒绝所有人靠近，生怕被人发现自己血淋淋的伤口。
又象一个溺水的人，无助地在风浪里起伏，明明想要求生，明明已经命悬一线，却始终不愿意出声呼救。
她反过手握着那只准备缩回的手，移步走到他身边，抱住了他。
“我陪你，陪着你一起。”
是的，不管他以前遭遇过什么，不管他现在害怕什么、绝望什么，不管他将来会发生什么。
她不想让他一个人。
她愿意，她愿意跟他一起牵着手，一起去经历，一起去面对。
艾可的头蹭着凌岳的下颔，她的脸紧贴着他的胸膛，她的手环抱着他的腰。
凌岳呆呆地站立着。
心里面那些已经坚硬成冰的地方，竟然一点一点被敲得支离破碎，最深处那一道一道已经结痂的伤痕，竟一点一点被剥离显现出来，狰狞得触目惊心。
疼痛，好久没有感受过的疼痛，象是一杯烈酒，浓烈而让人兴奋，沉醉而让人迷茫。
凌岳抚摸着她乌黑柔顺的长发，用力抑制住想要抱紧她亲吻她的冲动。
他想要她陪着他，但他不觉得他值得。
他想要给她一切，但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给她。
他捧起她的脸，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淡然一笑说：
“你当然得陪我了，你得对我负责啊。”
艾可望着他，他的脸上虽然在笑，但眼里更多的分明是黯然神伤。
她的心阵阵作痛，这个她曾经以为只能在梦里亲近，只能在日记里倾诉的人，这个外表冷酷，目空一切的人，总是会让她心疼，让她想要用自己的全部，去护他爱他。
用尽全力，凌岳轻轻拨开艾可，逃也似地回了家。
那娇柔的身躯给他注入的温暖和力量已经消失殆尽，他全身无力，瘫软地倒在沙发上，回想着那一刻她的低喃，她的似水柔情，只有这时，他才能毫不犹豫、毫不掩饰、毫不顾忌地沉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