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坊里多了几个天分极好的学徒,其中一个小姑娘很有天分,我想把那套窃色的绝技教给她。”
宋潇停下脚步看着她。
窃色是魏家的不传之秘。
“你想好了?”
“想好了,”魏兰的语气很平静,“手艺这个东西,藏着捂着就会死。哥哥要是还在,他也会教的。他这个人最怕的就是好东西断了传承。”
宋潇点了点头,“那就教。但教之前让她先来见我一面。”
“好。”
……
陆承安成亲那年也在二十五岁。
那姑娘是太傅府的,谢明渊表妹,谢太傅的表孙女,才貌双全。
两人是在陆承安陪天子出巡的路上认识的,一来二去便有了情分。
太傅家的姑娘。
宋潇最初听到这桩亲事的时候心里多少有些犹豫。
陆铮倒比她想得开,“承安自己有分寸。”
宋潇想了想,也是。
儿大不由娘,更何况她见过那姑娘几面,确实是个好孩子。
婚宴办得热热闹闹。
陆铮还是全程板着脸,宋潇全程笑着招呼宾客。
看在两人站在一起的样子,跟当年陆兰芝出嫁那天几乎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当年陆铮是新郎的哥哥,现在他是新郎的爹。
这个转变怎么说呢,有时候连宋潇自己都觉得恍惚。
一眨眼的工夫,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少年将军就变成了一个会追着孙辈满院子跑的长辈。
儿媳妇进门之后宋潇就把连锦绣阁在内的管家权都彻底交了出去。
新媳妇接手的时候战战兢兢的,怕什么做得不好让婆婆不满意。
宋潇拍了拍她的手,“放手去做,做错了也没事,有不懂的来问我就行。”
儿媳妇松了口气,回去之后跟陆承安感慨了一句。
“你娘真好。”
陆承安一边擦剑一边点头,“你运气好。”
“那你爹呢?你爹怎么样?”
陆承安擦拭的手停了一下,想了想。
“我爹……你别惹他,他就好。”
儿媳妇吓了一跳。
后来她才发现,所谓的别惹,其实只有一条,就是别惹他的媳妇,也就是宋潇。
只要宋潇开心,陆铮就对谁都好。
陆承安成亲后第二年。
白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生了,是个姑娘!”
宋潇把手里的棋子一放,站起来就往后院走。
陆铮也跟着站了起来,把棋盘上的残局扫了一眼,然后跟着宋潇走了。
棋盘上陆铮正输着。
白桃看了一眼那个残局,心想王爷一定很高兴有借口不下完这盘。
小孙女取名陆念嘉。
嘉者,善也美也,又暗含一个念字,与陆铮当年给陆承安取的小名念潇的念字正好呼应。
名字是宋潇取的,陆铮没有异议。
他这回倒没再提什么虎头之类的名字。
倒不是因为学乖了,是因为还没等他开口宋潇就先把名字定了。
小念嘉满月的时候适逢除夕,陆铮抱着她在院子里转悠。
那团粉粉嫩嫩的小东西缩在襁褓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东瞧西看。
陆铮抱着她走来走去,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宋潇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叫了他一声。
“你跟她说什么呢?”
“教她认东西。”
“她才满月,你教她认什么?”
“认人,”陆铮把孩子转过身来面朝宋潇的方向,“看,那是你祖母,叫祖母。”
小念嘉瞪着眼睛看了宋潇一会儿,然后打了个哈欠。
宋潇哭笑不得地走过去把孩子接了过来,“你别折腾她了,才一个月大,娘亲都不会叫,知道什么祖母。”
“总要从小教起。”陆铮一本正经地说。
宋潇抱着小念嘉晃了晃,小家伙在她怀里蹭了蹭,很快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你看,跟你祖父在一起就不睡觉,到我这儿就睡得踏实。”
陆铮看了看怀里空出来的双手,又看了看宋潇怀里安睡的孙女。
“……嫌弃我?”
“她是在我怀里比较舒服。”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宋潇笑着摇了摇头,“你抱她的时候手劲太大了,松一点。”
“太久没抱孩子了,”陆铮沉默了一会儿,“我回去练练。”
宋潇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人一点都没变。
从前带陆承安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事都较真,恨不得把当爹这件事也当成行军打仗。
如今带孙女,还是老样子。
傍晚的时候陆承安带着媳妇来请安。
儿媳妇不放心孩子,一进院子就先往宋潇怀里的小念嘉那边看。
宋潇把孩子递给她,“抱回去吧。”
儿媳妇接过孩子,陆承安领着媳妇走了。
宋潇和陆铮两人就这么靠着椅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看着院子里的暮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远处传来小念嘉的哭声,大约是饿了。
哭了两声又停了,应该是喂上了。
宋潇听着那动静,想起往事,“还记得承安刚出生那会儿吗?你在屋外急得砸柱子。”
“我没砸柱子。”
“你砸了。我舅舅亲眼看着的。”
陆铮沉默了两息。
“是那柱子该修了。”
宋潇笑得肩膀都在颤。
她笑了一会儿,忽然又收了音。
“舅舅去年走了。”
陆铮的表情淡了些,“嗯,你守了他七天没合眼。”
“舅母说他走得安详,一点也没遭罪。他临走前还念叨着承安,说这孩子比他爹出息。”
陆铮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宋潇靠过来把头搭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头发早就花白了大半,但还是扎得利利索索的,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子别着。
陆铮的肩膀比年轻时候窄了些,但靠上去还是很稳。
“陆铮。”
“嗯。”
“这一世,嫁给你,值了。”
陆铮没有马上回话。
他低下头,看着她花白的发顶。
他抬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比从前瘦了许多,指节也没有年轻时候那么灵活了。
“下一世,”他说,“我还娶你。”
宋潇没有抬头。
但他看到她的嘴角弯了。
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该说的话,这辈子已经说完了。
该走的路,也都走过了。
前世的恩怨早已化成了墓上一层薄薄的尘。
足够了。
宋潇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火光明灭间,她好像又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十六岁的自己。
那个从噩梦里醒来的少女,一步一步从泥沼里爬出来。
她走了很远的路。
但最终她到了这里。
灯暖,人在,花开满庭。
这一世,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