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萱萱垂下眼,那抹得意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宋潇就算得了些风光,骨子里的鄙俗也是洗不掉的,上不得台面。
宋昭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他刚因宋萱萱的诗作而挣回些脸面。
这一下,仿佛又被打了回去。
满堂的目光如芒在背,齐齐地落在宋潇身上,
万众瞩目之下,宋潇却依旧面色从容,仿佛根本没听见那尖锐的挑衅。
她站起身,并未看那个挑衅的贵女,而是先对着上首的大长公主与皇帝盈盈一拜。
“回禀皇帝陛下、大长公主殿下,臣女拙于诗词,不敢在诸位大家面前献丑。”
此言一出,席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嗤笑。
“果然是个草包!”
“这安平县主,竟连首贺寿诗都作不出,救灾三策也定然不是她亲笔所写了!”
“说不定,是从宋二小姐那里偷来的……”
那发难的贵女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得意神色,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宋潇话锋一转。
她的声音清泠如泉,“只是想着今日双喜临门,总要做些什么,才不负此时此刻。”
她说着,对身后的白桃递了个眼色。
白桃立刻上前,将一个紫檀锦盒呈上。
宋潇缓缓地将其打开。
刹那间,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香气,如水波般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
不似任何一种花香或木香,清雅到了极致,又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温润醇厚。
宛若有了生命般,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压过了殿内所有的熏香与脂粉气。
如月下清辉,如山间朝露,仿佛将四季的菁华都融于其中。
原本嘈杂的大殿,竟在这香气弥漫的瞬间,诡异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试图捕捉这缕前所未闻的奇香。
众人这才看清,盒中并非什么珠宝玉器,而是一盒色泽莹润,宛若羊脂美玉的香膏。
“此物名为‘岁华’。”
宋潇将此盒高举,“臣女偶得古方,采春之桃花,夏之荷露,秋之桂子,冬之寒梅,合四时之精华,以秘法熬制九九八十一日,方得此一盒。愿您岁岁年年,容光不减,风华永驻。”
采四季之华为一人驻颜。
这立意,这份巧思,这份“普天之下只为你一人”的尊崇,远比一首应景的贺寿诗更能打动大长公主这位最是在意容颜与岁月流逝的女人。
大长公主看着那盒莹润如玉的香膏,神色复杂起来。
宋潇转向皇帝,从白桃手中取过另一件献给皇帝的寿礼,再次行礼。
那是一幅卷起的蜀绣。
缓缓展开,众人先是惊叹于其绣工之精美。
山川壮丽,河流奔腾,栩栩如生。
当宋潇开口解释时,所有人都神色一变。
“此图名为《江山永固图》。”
她指着图上那些用极细的金银丝线,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臣女斗胆将前日所献《救灾三策》中提到的关键运粮水道绣于其上。山川虽美,不及社稷之重。小女不才,唯愿以针代笔,绣江山永固,百姓安康。这,便是我对大长公主殿下、对陛下最真诚的祝福。”
众人定睛看去,果然那奔腾的江河之上,有几条金线熠熠生辉,穿山越岭,直抵南方的几个重镇。而在一些平原开阔处,则用银线绣出了村落的雏形。
一时间,满场静默。
如果说宋萱萱的诗是文人的风花雪月,那宋潇的礼物,便是将相的家国天下。
格局,胸襟,才华,宋萱萱都不及宋潇远甚。
一个还在纠结于口舌之争,一个却已将目光投向了家国天下。
高下立判。
众人夸赞之声此起彼伏。
不管怎么说,沉浸在两个女儿都很争气中的宋昭抚着胡须,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得意笑容。
一位须发皆白,受邀参宴的翰林院老学士,抚须笑道:“宋大小姐这份心意,着实难得。不过,老夫方才听宋二小姐所作之诗,意境空灵,风骨确有几分前朝隐士‘东篱客’的影子。”
陆铮提前安排的棋子,终于落下了。
此言一出,满场再次静了。
在座的可都是极有学问之人,不说高中状元,也是举人出身。
“东篱客”乃是前朝一位极富盛名的隐逸诗人,其诗作传世极少,每一首都堪称孤本。宋萱萱一个养在深闺的少女,如何能作出与“东篱客”风骨如此相似的诗篇?
除非……是抄的!
探究的目光刺向了刚刚还沉浸在赞美中的宋萱萱。
“我……我没有……”她语无伦次地辩解,“我不知道什么东篱客……那是我自己想的,是我自己……”
她的辩白苍白无力,反而更像是在欲盖弥彰。
就在她快要被那些目光溺毙时,宋潇却佯装不知其中关窍,再次对大长公主福了福身。
“殿下,臣女前日偶然得了《东篱散集》的残本,想来是萱萱妹妹与前辈先贤心有灵犀,竟能作出意境如此相似的诗句,也算是一种难得的才华了。还望大长公主与陛下看在她年少,多包涵一二。她有什么做的不妥之处,要怪就都怪臣女这个做姐姐的好了。”
这番“解围”,看似在为宋萱萱开脱,实则一锤定音,将“抄袭”的罪名死死地钉在了宋萱萱的身上。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鄙夷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原来是抄的啊,还以为真是‘京中第一才女’呢。”
“抄就抄了,还非要第一个上来显摆,这下好了,脸都丢尽了。”
“你看安阳侯那脸色,跟锅底似的……”
“还是宋大小姐厉害啊,胸襟气度,简直天壤之别!”
宋萱萱闻言浑身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不远处角落里,赵慷端着酒杯,一双丹凤眼饶有兴致地看着宋潇,唇角的笑意愈发妖异。
他晃了晃杯中的琼浆,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另一侧阴影中的陆铮身上。
陆铮面无表情,玄色的苍麟卫官服将他整个人衬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看似在垂眸品酒,但那酒水的滋味,他半分也未尝到。
他的心弦,早已被刚刚那个站在大殿中央从容不迫、光芒万丈的身影牢牢锁住。
赵慷的目光也缠了上去。
两个男人,隔着觥筹交错的喧嚣,遥遥对峙。
一个眼神玩味,带着志在必得的欣赏。
一个眼神晦暗,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明根源的烦躁与占有欲。
空气中,似有火花迸溅。
赵慷忽然举起酒杯,朝着陆铮的方向,遥遥一敬,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陆铮看懂了那两个字。
——“我的。”
陆铮端着酒杯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用力的泛起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