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晨,因着昨夜下雨,天色未青,灰蒙蒙一片。
南郊贫民窟已从沉睡中醒来,低矮的屋檐下,升腾起一股子混杂着霉烂馊水与劣质炊烟的浑浊雾气,沉甸甸地压在人头顶,叫人喘不过气,脚下的路坑洼泥泞,散发着恶臭的污水在路中间汇成细流。
沈铎跟在宋潇身后,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他自己来此处寻人便罢了,遇到些小偷小摸和小孩们组团给他擦靴讨银子都无妨,可大小姐是何等千金之躯,为何非要亲身踏足这等藏污纳垢连乞丐都嫌弃的地方?
更何况,他才刚打听到魏氏兄妹的住处,还不知是何方神圣,说不准就只是两个江湖骗子。
他们在一处最偏僻的死胡同尽头停下,眼前是个破败欲倒的棚子,勉强能称之为工坊,四面墙壁都在漏风,门板斜斜垮着,仿佛下一阵风就能将它吹散架。
一阵“哐当、哐当”的声响从棚内传来。
那声音沉重缓慢,没有半分生气,倒像是一个濒死之人在做最后有气无力的挣扎。
宋潇驻足,朝沈铎递了个眼色,示意他留在原地。
她自己则整了整并无一丝褶皱的裙摆,伸出素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破门。
污浊中,她似一朵误入泥潭的净莲。
工坊内光线昏暗得令人压抑,一台巨大的旧织机几乎占据了所有空间,骨瘦如柴的年轻男子正坐在织机前,机械地投梭踩踏。
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一双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像是被生活吸干了所有精气神。
听到门响,男子警惕地停下动作,猛地扭过头。
当他看清来人是一位衣着华贵气度清冷的年轻女子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那茫然便迅速凝结成了冰冷的戒备与疏离。
“你找谁?”他声音沙哑,透着一股被搅扰的不耐。
宋潇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工坊,掠过角落里堆放的几匹色泽暗淡毫无生气的布料,最后,落在那台饱经风霜的织机上。
她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过去。
男子的戒备更深了,他误会了她的来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从织机上站起身,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我们这里不赊账,也没钱还债,要东西,就剩这台破机器和一屋子没人要的破布,你看得上,就自己动手搬吧。”
话音刚落,里屋的布帘被掀开,走出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姑娘。
她比男子还要瘦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独一双眼睛,大得惊人,清亮得像一汪深潭,只是潭底沉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愁。
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见到衣饰华美的宋潇,吓得小鹿似的往后缩了缩,手里的碗都跟着剧烈地晃了一下。
“哥,有客人?”
“不是客人,”男子语气里的尖刺根根竖起,像只保护幼崽的刺猬,“是来讨债的贵人。”
他叫魏染桥,身后的妹妹是魏兰。
宋潇的目光从魏染桥身上移开,落在了魏兰那双手上。
那是一双与她年纪和她那张清秀脸庞全然不符的手,指甲缝里嵌着五颜六色早已洗不掉的染料痕迹,指腹和虎口处布满了厚厚发黄的茧子,上面还交错着数不清的细小伤口。
明显是一双浸在染缸里磨在丝线上的手。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清清淡淡,在这间破败的工坊里,却如珠玉落盘。
“魏家暗花云锦以三十二梭织就,光下见影,影中生花,曾是江南一绝。”
魏染桥浑身剧震,脸上那层嘲讽与麻木的面具凝固成一种极致的错愕。
他盯着宋潇,那眼神,仿佛白日见了鬼。
魏兰更是手一抖,滚烫的药汤溅了几滴在手背上,烫出几个红点,她却浑然不觉。
她只是睁大了那双清亮的眼睛,魏家织法,是祖上传下来的不传之秘!外人只知其名,从不知晓其中关窍!
尤其是“三十二梭”这个数字,更是秘辛中的核心!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她是如何知道的?!
宋潇仿佛没有看到兄妹俩见鬼般的神情,她走到角落,信手拈起一匹织了一半的布料,那布料底色灰暗,上面用深色的丝线织着几朵祥云,针脚尚算细密,却毫无光泽,死气沉沉。
“可惜了。”
她轻轻放下布料,摇了摇头。
“你……你什么意思?”魏染桥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已经不是戒备,而是心底最深的痛处被人狠狠戳中后的紧张与恐慌。
宋潇的目光转向魏兰,声线依旧平稳:“这染料,是你自己凭着记忆配的吧?”
魏兰怯生生地攥紧了衣角,用力点了点头。
“想法是好的,想用皂角水去涩,用浆果提亮,但青矾的量,多了半钱。青矾过量,最是损伤丝光。丝光一失,织出来的布自然就没了灵气。暗花云锦,若没了光影流转,便只是一块普通的提花布,与街边货色,又有何异?”
魏染桥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上,是了,就是这个问题!
自从父亲留下的染料配方在大火中烧毁,妹妹凭着惊人的天赋和残存的记忆苦苦钻研,却始终无法还原出当年那种流光溢彩的效果。
他们只当是缺了什么珍稀的材料,或是火候不对,寻遍了典籍,试尽了方法,却万万没想到,问题竟出在最不起眼的青矾上!
仅仅是“半钱”之差!
半钱,就断送了他们所有的希望。
魏兰的反应比她哥哥更激烈。
她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却不管不顾,几步冲到宋潇面前,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混杂着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喜与激动。
“您……您究竟是谁?您怎么会知道……怎么会知道的?”
这配方是魏家绝学,瑕疵是他们兄妹俩日夜煎熬的心病,如今,竟被一个素昧平生的少女,一语道破!
“我是谁不重要。”
施恩,要先立威。只有让他们明白彼此之间云泥般的差距,才能让他们彻底信服,死心塌地。
宋潇看着眼前泪光闪烁的少女,“重要的是,我能让魏家的暗花云锦,重新织出来,不止是暗花云锦,还有比它更精妙,更华美的‘浮光锦’。”
魏染桥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哑声问道:“你连浮光锦都知道?!”
那是魏家只存在于图纸和祖辈口述中的一种传说织法。
据说织成的料子“遇光则生,五色变幻,灿若云霞”,是魏氏一族毕生追求的至高境界,可那场大火,连同那份绝无仅有的图纸,也一并化为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