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潇唇角噙着那抹清浅笑意，随意拿起一壶，素手取过托盘上其余两只干净的琉璃杯。莹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捏着壶柄，手腕微倾，澄澈的酒液便顺着壶嘴淌入杯中，在日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
湖风穿过水榭，带着初春乍暖还寒的气息，拂动她鬓边微湿的发丝。
“妹妹手上那杯端久了，不干净。这壶，瞧着这色泽似乎更清亮些，妹妹不妨尝尝？”
宋潇柔声开口，将斟满的酒推向宋萱萱。
果然，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宋萱萱眼珠滴溜一转，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才能拒绝宋潇这杯有料的酒，又不能显得自己心虚。
她那点浅薄的心思，素来挂在脸上，越想藏越根本就藏不住。
尽数，落在宋潇眼中。
宋萱萱哪里会晓得宋潇心里在想什么算计什么，她将宋潇推过来的酒杯往旁边挪了挪，指尖碰都不碰。
“妹妹我呀，还是喜欢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她娇滴滴说着，尾音拖得老长，带着一股子腻人的挑衅，“姐姐这杯，还是自己喝吧。”
说着，她的手就朝着桌上另一壶果酒伸去。
此地无银三百两。
宋潇心中冷笑，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是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看得宋萱萱心里有些发毛——那双眼太干净，也太冷，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她无端地想起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踩上去便会裂开，坠入无底的深寒。
“妹妹这是信不过我？”宋潇的声音透着些委屈，又透着一股子凉意，“也罢，谁让我是姐姐呢。既然妹妹想喝那一壶，便自己倒吧，免得回头又和母亲说我欺负你。”
她将自己刚拿的那一壶酒杯往前推了推，做出一副“悉听尊便”的大度模样。
这番作态，反倒让宋萱萱起了疑心。
两壶几乎一模一样的果酒又被再次并排放到了一起。
她那脑子本就不够用，被宋潇这么一搅和更是成了一团浆糊。
她狐疑地看看宋潇，又看看桌上的两壶酒，一时间竟有些拿不定主意。
嬷嬷给酒加的料，母亲的计划是让自己给宋潇劝酒，她喝下加料的酒后便会中招。
可具体哪壶酒有问题她已经分不太清了。
宋萱萱很清楚没到凉亭时给宋潇的那杯肯定有料，但是宋潇以“不干净”为由拒绝饮下，再劝那杯就太明显了。
唉，早知道就不听宋潇的话到凉亭中来饮酒了！
现在自己分不清哪一壶，又不能直接向母亲派来的嬷嬷求助，宋潇这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倒更像是巴不得她去喝另一壶。
难道宋潇已经发现了母亲的计策？
不，这不可能，连自己现在都不清楚哪一壶是加料的，宋潇这种草包怎么可能看得穿，还能将计就计算计自己呢？
真是多虑。
不过不确定也无妨，只要自己两壶都不喝，劝宋潇两壶都喝一杯就可以了！
就在宋萱萱犹豫不决刚有对策之际，一直侍立在旁的那个嬷嬷，眼底闪过一丝急色。
她虽然极力掩饰，但那微微绷紧的嘴角，和悄然攥紧的袖口，还是没能逃过宋潇的眼睛。
宋潇故作不经意地抬手，指尖朝着宋萱萱正想要拿起的那壶酒点了点，也就是宋潇没有动过的那一壶。
那壶酒的颜色略微显得深一些，瞧着也更甜腻。
“说起来，这壶的颜色似乎更深一些，想来味道也更醇厚。妹妹若是不喜欢我倒的这杯，不如尝尝这个？”
她的动作很慢，语气也很随意，仿佛只是一个做姐姐的对妹妹口味的体贴和关怀。
然而，她眼角的余光死死锁着那个嬷嬷。
果不其然，就在她的指尖快要触碰到那壶酒时，那嬷嬷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找到了，也再次确认了。
宋潇心中有了底，脸上的笑意更深。
她干脆将两壶酒都拿了过来，给另外那只空杯也斟满。
一杯色泽很是清亮，一杯色泽稍显醇厚。
她将两杯酒并排推到桌子中央，正好在两人中间。
“妹妹拿不定主意也无妨，”宋潇的语调轻快，“既是痛饮，理应多喝几杯。这两杯酒，你一杯，我一杯。每饮完一杯换一壶喝，如何？这样也显出我们姐妹情深，不分彼此。”
这提议，简直说到了宋萱萱的心坎里。
她原本还在愁怎么才能让宋潇两杯都喝下，没想到宋潇这个蠢货会自己提出来。
反正不管哪一杯有料，宋潇都逃不掉！而自己嘛……
宋萱萱暗自得意，母亲早就备好了独门解药，真喝到了加料的酒，大不了一会儿找母亲哭一哭服下解药便万事大吉。
“好呀！”宋萱萱立刻拍手叫好，生怕宋潇反悔似的，不过她还是留了心眼没有先选。
毕竟是药三分毒，真喝到了还得被母亲训斥。
要能看着宋潇两杯都喝而她自己一杯不喝，不会中药，当然更好不过！
宋潇看穿宋萱萱的心思，她顺势端起那杯有料的酒，眸底平静无波，放到自己眼前，又端起另一杯清亮的酒推到宋萱萱眼前。
“妹妹实在选不出，姐姐便先选了，”宋潇作出忧虑的神色，“不过，妹妹这样瞻前顾后，是不是这酒有什么问题？”
宋萱萱闻言，神色一凛，紧张道：“怎么可能有问题！这都是母亲悉心准备，特意为了今日游园会取了许多种珍惜瓜果所酿。我只是有些不舍得，这样好的酒，喝完就再也没有了。”
宋萱萱视线在宋潇含笑的脸庞和那杯澄澈的酒液之间来回逡巡，心中陡然生出几分警惕。
她想起方才自己出丑时母亲的异样，很难说和宋潇没有关系。
如今宋潇主动提出正合她心意的方案，又主动选了一杯。
这里面莫不是有什么猫腻？会不会宋潇发现了自己和母亲的计划，在酒里下了其他毒？
即使这种可能性非常低，宋萱萱也不得不防。
宋潇敢对母亲动手，给自己下毒那绝不会手软，必须先一步除掉她。
“对了，妹妹想喝姐姐面前那杯，既然本来就要饮一杯一换，姐姐想来不会介意这杯就与妹妹互换吧？”
倘若宋潇拒绝或者反应迟钝，那面前这杯酒一定有问题！
宋潇神色未变，手上也没有做出要交换的动作，宋萱萱蹙起秀气的眉头，飞快地伸出手，将宋潇刚为自己斟满的那杯酒与自己面前的空杯迅速调换了一下位置。
动作之快，带着几分蛮横。
换完之后她一饮而尽，而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声音娇嗲：“赶快喝，这杯我先喝的，下一杯你得先喝。”
宋萱萱只以为看穿了宋潇的诡计，现在无论宋潇下没下其他的毒，她都得喝下自己换过的这一杯，还得再喝一杯。
这样两壶都喝过，必定会饮下母亲让嬷嬷加料的酒了！
宋潇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温和道：“妹妹性子直率，我自愧弗如。”
她举杯也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