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青虽然犯浑,但也知道造反是会遭天谴的,所以尽管几次三番有人拉拢他造反,他都没有点头应下。
但他也没有阻拦,而是持观望的阵势,只当做不知道手下人有造反的计划。
皇帝原本并不想疑心李振青,但朝堂上已经对李将军等人百般弹劾,称李振青纵容手下在皇城里肆无忌惮的愚弄良官,欺压百姓,意欲造反。
皇帝只能忧心忡忡的召李振青进宫叙话,原本是想敲打一番,试试会不会真的造反。
没想到李振青羞恼之下,竟然回了一句:‘先不说臣有没有造反之心,即便是真的要造反,皇上又能奈我何!’
这句话一说出来,哪个君王都忍受不了这种屈辱,盛怒之下,皇帝祭出了龙虎令!
龙虎令一出,李振青这才发现,当初他离京时,带的十万大军里,有多半都是龙虎军,都是听从皇帝一人指令的!
原来,皇帝看边境不稳,派兵时为着能大挫外族,秘密把能以一挡十的龙虎军分到了李振青手里。
这也算是提早留了一手。
李振青傻眼了,开始喊冤,但皇帝已经不信任他了,更何况百姓早就对李家有怨言,不诛不足以平民愤。
天诏降下,李家满门抄斩,诛九族,其部下尽数处决。
但其中,皇帝景万重只是让人把密谋造反的几家给监视控制住,留出了足够的时间,让其余无辜的人逃出皇城。
其中就有身怀着南清平的妇人,以及襁褓中的黎昱。
——
“事到如今,从前种种都不必多说,太子,这群人也都是忠将部下,不可杀啊。”老道士徐之谆谆善诱。
南清平也听傻了眼,一脸见鬼模样的看着老道长,问:“您,您怎么会知道的这般清楚……”
景白洲也很好奇,这老道长难道真的是能掐会算?
徐之微微一笑,说:“二十年前,我虽然并未出山,但世上的事情,早如飞花柳絮,会飘到老道眼前来。”
“那,那您当初在山里遇到我,而后又长居伏龙寨,您是想……”南清平一脸碰到神仙的表情。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帮你们遇明主,于老道有大福报,不必细说。”徐之笑着点点头。
景白洲连忙走下高座,到老道长身边,扶着人胳膊问:“那您就是能掐会算了?”
徐之点点头,又摇摇头,笑而不语。
景白洲顿了顿,转头看姜旦瑜:“你去把这些人处理一番,想从军的带着走,不想从军就继续住在寨子里,替他们上报户籍,往后可与常人一同生活。”
“殿下,此举不妥,皇上那边……”姜旦瑜皱眉,显然不赞同太子这么做。
景白洲语气肯定:“父皇不会怪我,这些人也都是百姓,父皇当初给他们留下逃生的时间,就是宽仁大义,又怎么会在二十年后计较?”
“……是。”姜旦瑜应声,领着南清平出去安排了。
屋里就剩下景白洲和老道长两个人。
他扶着老道长在椅子上坐好,自己也坐在旁边,心里思索过后,才试探着问:“那,您能瞧出来我吗?”
“太子想问什么,直说便可。”徐之笑着回话,宽袍下的指节不停转换翻转,掐在指肚上,似乎在筹算着什么。
“我……黎昱在哪?”景白洲问完,又觉得太唐突,解释:“道长替我寻个人吧,就是李将军的二儿子,李昱,如今化名黎昱。”
屋里沉默了半晌,景白洲看老道长脸上神色不明,正想出言问一问,却见对方正抬头看他,眼里闪过怜悯。
“太子自己都过的艰辛,何苦时刻惦念旁人,他自有他的造化。”
景白洲一愣,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那抹怜悯视线是什么意思,但人家不说,他也不好问,只恹恹的点头:“哦。”
既然想知道的问不出来,那他也就不耽误时间了,出去帮着姜旦瑜把事情安排好,就动身回皇城。
刚站起身,身后的老道长突然张口说话了。
“前世因,今世果,蛟龙不遇,天下为谋,太子要多多善待自己啊。”
前世因,今世果,前世今生。
景白洲浑身大震,转过头,脸上满是惊骇,磕磕巴巴:“你,你竟然能……”
这人难道是真的神仙不成!
徐之起身拱手,示意恭送太子,但景白洲哪还会轻易离开,他连忙返身又把老道长迎回椅子上。
“道长,您是仙人,您,真能瞧清我的命数?那我,我往后……”景白洲想问,他往后能不能顺利登上皇位。
徐之自然是明白的,笑着点点头:“景家的福报,都集于你一人身上,你身上系着北安国运,只要你珍重自身,北安自然无忧。”
“那我上一世怎么会……”
“蛟龙不遇,天下为谋,上一世太子过于珍重旁人,白白送了性命,天意许你重生,也是北安国运保你重活一次,要珍惜啊。”
景白洲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而后脸上又有些古怪:“您方才说让我珍重自身,是不是这一世,那个人还会害我?”
黎昱。
徐之抬手笑着抚须,半晌才回答:“世间并非是泾渭分明,没有绝对的黑白之分,太子看他是好人,他就是好的,太子瞧他是坏,那他也足够坏。”
这说的什么话,景白洲听得云里雾里,只抓住重点:“反正,他不会死,他还得回我身边害我呢,是不是?”
徐之突然眨了眨眼,神秘兮兮的说:“如果那人回来了,太子就要死,北安也会灭,太子还会期望他回来吗?”
景白洲猛地脸色惨白,问:“您,您说的,是真的吗?”
“那就当做是玩笑话吧,无关紧要,太子只要记住这一世珍重自身,北安可保,皇位也自然不在话下。”
老道长站起身看了看外面的沉沉夜幕,低声:“老道该走了,日后还会相见的。”
等景白洲从沉思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抿唇看向夜色山林,心里多少松了口气。
这样看来,至少黎昱不会死。
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天色也已然大亮,有人从山下赶上来一辆宽大豪华的马车。
景白洲看着廊下缩在姜旦瑜怀里昏昏欲睡的景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走吧,回皇城。”
南清平带着南瓜子以及三羊等人,都兴高采烈的混在一群精兵里,抬头挺胸往山下走,他们终于能光明正大的下山了!
上了马车以后,景容反倒是精神了,围在景白洲身边左看看右瞧瞧,眸子亮晶晶的。
景白洲第三次打开眼前挥舞的手指,有些不耐:“有话就说。”
景容委屈,撇撇嘴:“二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虽然偷跑出来,但是我没有受伤,还当上了土匪头头,很厉害的,你就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偷跑出来了。”
“二哥二哥,你看看我,二哥,睁开眼睛……”
景白洲被烦的不行,只好睁开眼睛,看人穿着乱七八糟的衣裳,眼眶也红红的,这才心软了几分,说:“以后还偷跑出来吗?”
景容连忙摇头,一个劲儿的说:“不跑了不跑了,跑这一次都够惊心动魄了,二哥,你都不知道,我被人装进麻袋在马上颠了大半天,又难受又害怕,哭的嗓子都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衣裳扒开,白生生的胸膛前,被马鞍磨出来的擦伤破皮还没好,只结了淡粉伤疤,十分醒目。
景白洲看人也是真的受苦了,叹了口气,刚要说话,另一边的姜旦瑜就上手把人衣裳拽下来了。
“小心着凉,等回府了,我替小王爷上药。”
景容一直刻意忽略的人,这时候也没法儿忽略了,干笑两声,然后又抬头:“二哥,我想从丞相府里搬出来住。”
景白洲一愣,下意识看姜旦瑜,果然,后者脸色已经沉了下去,他只能不动声色的问:“为什么?”
景容吸了吸鼻子,抬手往山寨方向指了指:“里面有个小匪,他说的话我觉得很有道理,二哥,我已经十四了,该长大了,我不想一辈子混吃等死做个闲散王爷。”
“可是你……”什么都不会啊,景白洲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但是景容显然已经明白了眼前人没说完的后半句话,他自嘲的笑了笑,随后才说:“我就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
景白洲哑然,连忙解释:“不是看不起你,是我总觉得你还小,并且真的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要平平安安的,就……”
景容倔强的抬头看人,声线有些低沉:“二哥是想让我当一辈子的废物王爷吗,二哥,我什么都不如你,但我好歹也是父皇的儿子,我不想就这样碌碌无为的活着。”
姜旦瑜原本不想插话,但还是忍不住张嘴:“小王爷,我们都没觉得你有哪里做的不好,你不要想太多了。”
“可是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废物对不对?姜丞相也喜欢更优秀的人。”景容低声说了一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