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两个金黄棺木,并排摆放着。
穿着龙袍的景万重,发丝花白,被人整理过后,安安静静的躺在龙棺里,他旁边的苏皇后,穿着皇后凤袍,嘴唇乌紫。
景白洲扑跪在棺材边,嗓音颤的厉害,一字一句的问:“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旁边跪着的李德顺,脸色煞白如纸,显然是恢复意识后,想起了自己这段时日对皇上和肃皇贵妃的不敬,他心如死灰的应声回答。
“皇上油尽灯枯,贵妃换上皇后凤袍,服毒自尽。”
服毒自尽吗。
景白洲咬着这几个字,苦笑着掉眼泪,他重活一世,只能改变自己的处境,他的母后,还是服毒自尽的结局。
天命不可改,他仿佛明白了这句话,心里也多了丝领悟。
“殿下!罪人景陌尘找到了!”
“在哪!”
“望月台,他好像是一个人在那上面站着,还,还朝我们笑。”
“笑?”
景白洲猛地转头看黎昱,问:“他既然一个人在上面,为什么没有跑?他难道以为我不会杀了他?”
“去看看就知道了。”
“走!”
——
望月台上,景白洲和黎昱两人刚登完最后一个台阶,就瞧见了景陌尘,还有他身边的柳尘。
景白洲的惊讶溢于言表,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老道长说你在鼓山里,啊,太好了,你不在鼓山。”
“我在。”柳尘神色浅浅的应了一声。
“唔。”景白洲这才注意到,柳尘换上了一套纯白的衣衫,身上多了些与那老道长一样的东西。
一样的仙气。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阵破了,我做到了师傅要求的功德圆满。”柳尘神色没有欢喜之意,“人我捉住了,我现在不能造杀孽,你,别让他活,替景瑶报仇。”
柳尘提起那个名字,木然的脸上还是闪过了些不一样的情绪。
景白洲隐隐知道,这人是已经到了老道长口中的登天道境界,十分敬畏的说:“好,交给我吧,我不会让他活着下去望月台。”
柳尘点头,步伐轻盈的转身顺着望月台的台阶走下去了,明明脚步不快,但景白洲和黎昱眨了眨眼,竟然已经看不见柳尘的身影了。
那人一袭白衣,仿若胜雪,悄无声息的来,也悄无声息的走,留下芬芳济世人。
景白洲叹了口气,但愿柳尘往后登上天道能在亘古岁月中,真的释怀吧,虽然他知道那很难。
毕竟,柳尘刚刚看他的眼神里,仿佛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他听了师傅的话,走了师傅愿意让他走的路,但他并不欢喜。
他的欢喜,死在那年的竹林中,埋葬在那年秋收大典山脚下的小院里。
“差点,就是我的姑父了。”
景白洲喃喃着说了一句,想起死去的皇姑姑,脸上都是惋惜,随后才收回目光,看向景陌尘。
景陌尘似乎是被废去了武功,正盘腿坐在地上,眉眼弯弯的望着他,笑容清浅无辜。
但景白洲看到这人脸上的笑,只觉得不寒而栗。
“皇兄,别害怕,我的武功已经被废了,没想到这个和尚竟然……呵,看来并不是我一个人窥探天道。”
景白洲再也忍不住了,蹲下身子,直直的盯着景陌尘的脸,问:“为什么?你想杀了这么多百姓,是为什么?”
“曾经机缘巧合之下,我知道了登天道的法门,要么走善道,救济百姓成正果,要么……入魔道,成魔君。”
景陌尘脸上的邪气达到顶峰,说:“皇兄,你知道的,世间生灵于我而言,与一滴水一片叶并无不同,显然,魔道比正道好走多了,也更适合我。”
“所以……”景白洲咽了咽口水,眼神中饱含愤怒:“你为了成就自己,准备让北安的百姓都为你陪葬!景陌尘,你没有心,你是王爷,百姓也是你的子民。”
景陌尘突然嗤笑一声,讥讽的瞥了景白洲一眼,说:“是吗,自小就受万千宠爱的太子殿下,自然看世间万物都是好的。”
“我啊,见过一个不过十岁的小僧弥,被贪好男色的老主持囚禁亵玩,跪在地上像狗一样祈求着主人施舍一口清粥活命。”
“他在某日赤身裸体被和尚们拽着脚拖过佛堂前的青砖地时,瞄见身下浸了血的一株野花,那花可真好看,染了血的东西,都好看。”
“那一眼让他感悟到了自然赋予人的使命,他决心入魔,天下人皆负他,他又何必以德报怨?皇兄自然是不懂的,皇兄多高贵啊。”
“……”
景陌尘说这些话时,脸上的神色是麻木的,景白洲浑身大震,震惊到无以复加。
“你,你,不,这不是真的,你是皇子出宫祈福,你是皇子,那些和尚,他们怎么敢!”
“没有什么不敢的!天高皇帝远,就连山下的人晚一天送水上山,他们都能把错怪在我身上!那时候你在哪?父皇在哪?”
景白洲张了张嘴,无话可说,半晌才语速极快的:“你既然能往南越去,你也一定能回皇城来,只要你回来告诉父皇,哪怕是告诉我,我都不会不管你!”
“呵。”景陌尘又笑起来,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说:“是吗?皇子被人当成狗一样的对待过,父皇有多好面子,你不是不清楚吧,至于你……”
“你在皇城风光霁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受万民敬仰,同样是父皇的儿子,凭什么我要回来朝你下跪求你救我?”
“可你……你是我弟弟,我不会不管你,若是你告诉我,就,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景白洲对眼前这个弟弟并没有感情,但听到这些话,心里突然难受起来。
“行了吧,收起你假惺惺的清高模样,我也不需要你的可怜,你猜那些凌辱过我的和尚都去哪了?”
“嘿嘿,我把他们折磨了一年,一片片把肉割下来,煮熟了喂给狗吃,啊,你也吃过的,素斋肠粉还记得吗?里面有他们的骨灰呢。”
“……”景白洲胃里一阵翻滚,强忍着没有吐出来,倒是把眸子里逼出来一层水雾。
景陌尘十分珍惜的拽起自己黑色龙袍僧衣的一角,弹了弹灰土,说:“还有什么想问的?不问我就该走了。”
“你,你去哪?”景白洲这会儿的反应有些迟钝。
“自然是去我该去的地方,我该当魔君了呢,我会永远踩着旁人的尸骨和鲜血,亘古永生。”
景白洲摇摇头,说:“不,你不会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魂魄,不会重生,更不会成为魔君。”
景陌尘十分不屑,哼了一声:“随你怎么说,凡夫俗子。”
景白洲抿了抿唇,没再说话了,他觉得眼前人的精神已经不正常了,可能是疯了吧。
“景陌尘,如果能再重活一次,我一定会去寺庙里救你,不,我会拦着父皇,不让把你送去寺庙。”
景陌尘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望月台的栏杆边,背对着景白洲和黎昱两人,指尖扣紧了石栏杆,眼框逐渐被水汽充盈。
“那就,提前多谢皇兄了。”
说完,他翻身,自百尺高的望月台上,一跃而下。
“景陌尘,不管你信不信,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害自己的兄弟,从来都没有过。”
他一直在做的,不过是以牙还牙而已,可到了最后,兄弟手足就只剩下景容,景桦,景望……
对了,景望呢?
景白洲转过身,刚想对身旁的黎昱说些什么,就看黎昱抬手指了指天边。
“殿下,天亮了。”
“……”
远处,橙红耀眼的太阳,跃出地平线,自皇城里高高矮矮的酒楼商铺后面,缓缓升起,将温柔和煦的初晨暖光,倾洒在整个皇城。
——
“二哥,二哥,你怎么还没睡醒啊,死鱼带着文武百官去规整朝纲了,说是百废待兴,还要准备你登基大典的事情,二哥,你怎么不激动啊?”
景白洲四仰八叉的平躺在床上,盯着床幔:“激动什么?”
“二哥,你要登基当皇上了啊!这还不激动!”景容扑到床边,十分兴奋的摇晃着床上的人。
景白洲神情恹恹,说了句:“当皇上有什么好的,而且,我不该当皇上的。”
“啊?”景容愣了一下,随后才说:“二哥,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回宫已经三天了,各宫的宫女太监们都忙的脚不沾地,荒废了几个月的各宫各殿,都集满了灰尘,皇城里的百姓们也是一样。
景白洲倒是清闲了,十分懒散的在海棠居里躺了三天,他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就在景容冲进来之后,提起了姜旦瑜,他才下定决心。
这个皇位,他不坐了。
天命不可违。
上一世的他没能当上皇帝,这一世的他也不能当皇帝,否则还会引起一系列的纷乱祸事,这是天命。
至于让谁当皇上,他现在还没想好,准备把兄弟几个都叫到金銮殿上,好好商议一番!
——
午后,金銮殿。
景容,景桦,景白洲,还有个被乳母放在座位上的襁褓婴孩,看着不过七八个月大小的模样,这就是最小的小王爷,景元欢。
率先说话的是景容。
“二哥,你是知道我的,我要是当了皇上,整个北安百姓都得骂我是昏君,更何况,我,我又不能娶皇后,纳妃嫔,哎呀,反正别推给我。”
紧跟着就是一副白弱书生模样的景桦,一脸怯懦。
“皇兄,我,我们商量过的,我想当个闲散王爷,皇城里的茶馆和画阁分给我两间,就是我最大的心愿,皇位,皇位我是不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