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洲,你怎么还听不懂呢,我哪都不想去,我在这里过的挺好的,也什么都不缺,钱财地位,于我而言都是可有可无。”
景瑶是真觉得这段日子过的很舒心,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没有杂七杂八的事情,也不用在什么人面前端着公主架子。
那些丫鬟仆人,于她来说只是累赘,遣散了也好,她能穿着麻衣在院子里耕田种菜。
景白洲急了,说:“父皇也是惦念您的,问了我好几回,想让您进宫瞧瞧他。”
“皇上可好?身子可还康健?前些日子听说晋王没了,皇上大病一场,原本想入宫探望,但想到他看见我,说不定会气的病更重了,我就没去。”
“父皇身子还好,只是总挂念您。”景白洲叹了口气。
景瑶站起身,走到窗台边往院子看,入眼满是灰色布单,在寒风下萧瑟孤零,沉默半晌,她轻笑出声。
“你回去吧,替我给皇上带话,兄妹手足各自安好,此生也算全了骨肉情谊,万望珍重。”
景白洲总觉得这话不对劲儿,他急的追到窗台边:“皇姑姑,你,你不会是要寻短见吧?”
“怎么会?”景瑶讶异的瞄了他一眼,又说:“我只是觉得,独自为一方天地,守一处耕农小院,极好。”
景白洲还是觉得不对劲儿,半晌呆愣愣的问:“皇姑姑,您要拜佛出家?”
“非也。”景瑶否认,不等景白洲松一口气,她又接着说:“佛法无边,真心礼佛哪用的着出家,佛自在我心中。”
“……”景白洲一口气险些没上来,缓了一会儿才张口:“皇姑姑!您是一国长公主啊!”
见他又提起身份,景瑶也不想同他多说了,轻声:“话不投机,你走吧,别再来了。”
“皇姑姑。”景白洲又喊了一声,声线饱含无奈。
“对了,我手抄的佛经,你拿上一本,若是还对我有孝心,就务必仔细翻看,不许赠与他人。”
景瑶说完,转身往内室里的屏风后面去,景白洲心急如焚的等在外面,夏炎进来把茶水搁在桌子上,就弯腰退下了。
这下可好,父皇让他来瞧瞧皇姑姑,他三言两语把人聊得想出家了,简直是造孽。
也确实是他的错,当初要是没把柳尘放走,而是强行囚禁在公主府,现在也不会变成这种局面。
没过多久,屏风后面的人就出来了,手里捧着一本手抄佛经,递了过来,他连忙接下。
“皇姑姑,那我让人送些东西过来,没有炭火和粮食,如何能过冬。”
“随你吧。”
景瑶应了一声,也不多说,转身又进了内室,还把门给关上了。
景白洲捧着那本手抄佛经,一路阴沉着脸往外走,春乔和夏炎跟在身边,也不敢说话。
时辰已经是傍晚了,路边街道上叫卖的人渐少。
他刚坐进马车,那边的春乔就把马车帘子掀开条缝:“殿下,咱们既然出来了,就在宫外用晚膳吧?”
“没胃口,回宫吧。”景白洲摇摇头。
春乔早就料到太子没胃口,但原本就是大病初愈的身子,不吃饭怎么行,他灵机一动:“殿下,上次咱们吃的暖锅,就是辛辣汤子涮肉那道菜,属下想吃。”
“你想吃就去吃,吃完在宫外留宿,明天一早再回东宫,去吧。”景白洲端着手里的佛经,没什么心情。
“殿下……”春乔站在地上,俯身扒着门帘子,努力朝人眨眨眼:“天色尚早,殿下一起去吧,属下一定吃的快些,早点回宫。”
“不去。”景白洲拒绝,实在是没心思吃东西,也明白春乔是想引着他吃些晚膳,但他没胃口。
“殿下不去,属下也不去了,殿下不吃饭,东宫侍卫阁三百名弟兄也都不吃饭了,仆随主,也省得传出去,皇上怪罪我等不好好照看殿下。”
“……”
景白洲不耐烦的抬头,看着春乔一张老实憨厚的脸,怎么从前没发现这人小聪明还不少,无奈点头:“走吧,去找苏二表哥。”
——
酒楼厢房内,公明逸,苏天华,春乔夏炎以及景白洲,五个人一同坐在桌上,看着桌子中间的黄铜锅。
春乔和夏炎多少有些拘禁,哪有侍卫能跟主子一起同桌吃饭的,但是拗不过太子坚持,他们只好随着一起上桌。
不过也刚好这涮肉得有人下菜捞菜,俩人上桌也好帮着干活。
黄铜锅咕嘟嘟响,冒着热气,汤底辛辣,香气扑鼻而来,景白洲倒是有了些胃口,往嘴里塞肉。
苏天华能看出太子心绪不佳,找了个机会问:“太子是在为雅安公主的事情烦心?”
说起这个,景白洲还真想起了一件事:“你最近盯着刘家的侄子刘子玉,让他把钱一分不少的送还给景珑,他要是不还,你就让皇城里的茶馆开始编话本子。”
“话本子?怎么编?”苏天华问。
旁边的公明逸接过话头,笑了笑:“自然是怎么难听怎么编,什么刘丞相家道衰败,派出侄子诈骗公主财物,又或者文状元伙同公主的丫鬟,一起坑骗财物,刘家纵容不管。”
“这……”苏天华转头看景白洲,对方正赞许的点头,他才应声:“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景白洲看了公明逸一眼,抛开这人怪模怪样身份不明的先见,其实这人做事的风格,他还是很赞赏的。
“也不知道景容此时在哪,他也甚爱吃这辣汤锅……”
——
离皇城百里外的某个小县城附近,伏龙山静卧山林中。
一伙骑着马的人纵马飞扬,哈哈大笑着在日落之前赶回山顶寨子里,其中一人的马上,驮着个麻袋,里面似乎是装了个人。
景容被颠的出气多进气少,起先还蹬蹬胳膊腿,现在连手指头都没劲儿了,只嘴里还骂着:
“该死的一群鼠贼,偷东西还偷人,天杀的玩意儿,我,我要是有个好歹,我,我二哥把你们老窝给平了。”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听见。
山顶是一处平地,围着一人高的木栅栏,门头上还挂着旗,上面些‘伏龙寨’。
这伙人就是隐居在山上的伏龙山匪!
此时还没天黑,但寨子里已经燃起了火把,一行人正脸色严肃的等在寨子里。
为首的人有两位,一个是文质彬彬的青年男子,一个是白发白眉的长胡子老头,鹤发童颜,看起来颇有些仙风道骨。
“吁——”
“完了,二当家的,大哥已经发现了!”
“不慌,等我把钱财献上,大哥肯定得夸我!”
“走,下马,把这个小白脸也带上!”
“……”
南清平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走过来的二弟,不由分说先踹了两脚:“吃的人高马大,怎么就不听话,完了,全完了,咱们再也不能隐居山林了!”
“啊?大哥,大哥你别打我,你看,我带回来好多钱财!够咱们好几年的花销了!大哥!”南瓜子左躲右闪,嘴里喊着求饶。
一旁老道士走过来,抬手拦住:“也罢,事已至此,打他又有何用呢?”
“林道长,现在还有法子化解此难吗?”南清平连忙问着。
眼前这个老道长是两年前他在山里偶然救下的,两人促膝长谈一番后,他被老道长足不出户却能知晓天下事的本领给折服了。
把人接到山寨里住着,他也不隐瞒自己是从前李老将军部下遗腹子的身份,他还是想为国效命,但老道长却说时机不到,让他静等。
听着南清平问话,老道长微微一笑,指了指后面一个小匪:“他。”
“二牛?二牛有法子能化解此难?”南清平脸色古怪。
被称作二牛的人一脸懵,紧张的攥了攥手里的麻袋。
“非也,那麻袋里的人,能救下这一山寨人的命,清平,你等了数十年的机会,也终于来了。”
“啊……”
南清平微微一愣,随即眼里闪过大喜之色,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小心翼翼把麻袋里的人倒出来。
倒出来。
景容被人头朝下塞进麻袋里,这会儿可不就是被人‘倒’出来。
一双穿着明黄色金靴的脚,随后才是身子,最后才露出一张憋的通红的脸。
景容先是几个长呼吸把气喘匀,刚想打量一下这是哪,视线就落在了几柄长刀上,又惊又怕,闭着眼睛张嘴就骂上了。
“你们这群鼠贼山匪也敢把小爷绑来,吃了你熊爷爷的豹子胆是吧,要杀要剐……不,你们不敢杀我,我,我二哥会来救我的,我二哥很厉害!”
“那个刀刀刀刀刀我也是不怕的,我不怕!我不怕我一点都不怕。”
“呜呜呜,我不怕,呜呜二哥,二哥!死鱼,你们在哪啊,快来救我!!”
“……”
一群山匪举着火把面面相觑,他们什么都没做,这小儿郎怎么就哭起来了。
南清平眼里充斥疑惑,缓缓转头看老道长,老道长却对着他点点头,他这才连忙弯腰:“公子,公子您起来吧,地上凉。”
景容正闭着眼睛嚎,突然察觉胳膊被人拽住,像只炸了毛的猫,尖叫:“你要干什么!”
南清平的手猛地僵住,不敢动了,他流落为山匪,这么多年还第一次从男人嘴里听见这种尖利的喊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