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惊又怕，巨大的恐惧如山海般倒来，挣扎着低吼：“你疯了，你疯了，我何时踏破东宫，何时逼你自戕，你疯了！”
景白洲不去解释，只用剑尖点着左脚的伤口，慢条斯理的说话：“这只脚，踢了我母后种的花盆，当时我就发誓，早晚有一天，要把你这只猪脚砍下来。”
也不仅仅是为了一盆花。
更为的是，上一世，景持伙同刘贵妃，对他和苏皇后的百般折辱！
他母后是北安国母，却要被刘贵妃冷嘲热讽，处处打压一头，景持更是猖狂，当着面骂他母后是教不好崽子的废物！
上一世发生过的一切，景白洲很少会主动想起，他逼着自己不去想，每想一次都恨不得提剑把这野猪母子碎尸万段！
但是今天，他可以痛快的把所有屈辱，都还回去！
“景白洲，你好狠毒的心肠啊，本王与你到底是至亲兄弟，你也能下此狠手！”
景持想摸摸脚腕伤处，努力了几次，都被腰间的肥肉挡着，让他想抬腿都困难。
“那好吧，不提从前，只提你记得的事，哎，我四岁那年，你让宫女骗着把我丢进木缸里，里面塞了三条蛇，这你还能想起来吧？”
景白洲声线轻浅，眼里还有笑意，说出的话，让黎昱心底一惊，随即心头就是一阵绵密的痛楚。
心疼的他都喘不过气来。
原来如此。
难怪小太子恐惧蛇，恶心蛇，连看见都能吓得尖叫。
他几乎能想象到，才四岁多的孩童，被人关在黑暗的缸里，感触蛇类在身上脸上脖颈上爬过，该是有多恐惧和绝望。
黎昱气到手腕颤抖，很想就这么一掌劈死地上的人，对四岁多的孩童都能下手，简直不配为人！
景持硬着头皮辩解：“那，那是开玩笑而已，那蛇没毒，也被拔了牙……”
“是啊，没毒。”景白洲喃喃着闭上眼睛，睫毛带着湿意，一阵颤抖。
似乎回忆起了当时在木缸里的绝望，他肩膀直颤，猛地抬手挥剑，斩断了景持的左手腕！
黎昱懒得浪费上好的金疮药，随意抓了把泥土，糊在断裂的手腕上，堵住喷涌的鲜血。
“皇兄，比起你的狠毒，我甘拜下风，即便是今日杀了你，我都还是不解恨，不过没关系，你还有母妃呢，咱们尊贵的刘贵妃。”
景白洲把脚踩在景持脸上，缓慢磨着：“也不知道她咳死了没有，听说那药啊，能把肺脏震碎，你说吐出来的一团血里混着肺脏，那多好玩儿。”
“景白洲，你不得好死！！”景持被人踩着脸，沉闷声线断断续续从人脚底下传出来。
他到了现在才知道，他母妃的咳疾，果然是有缘由的，并不是普通的风寒！
“我已经在你手下，不得好死过一次了，这次终于轮到你了，刘贵妃手上的人命，可比我多，父皇的龙嗣莫名其妙死了多少，你比我更清楚吧。”
“啊，还有前段时间，莲贵人的孩子，啧啧，你们才是视人命如草芥，至于你，辽东县城数千条人命的冤魂，你只当不知啊。”
“辽，辽东……”景持抬手想把脸上的脚挥开，被黎昱踩住了完好的右手。
“用我提醒你？三年前，父皇派你去辽东赈灾，所有的赈灾银钱，你全占为己有，在辽东当了几个月的土皇帝，以致辽东县，数千个难民仅剩下不足百人。”
“皇兄，你用瘟疫肆虐的借口遮掩罪行，真当无人知晓了吗？午夜梦回间，那些难民的冤魂，能站满你的晋王府啊。”
景白洲声线愈发阴冷，转头扫了一圈昏暗的断崖山头，语气诡异骇人。
“皇兄，你快瞧瞧，说不定现在，就有冤魂正在这里盯着咱们，只等着我杀了你，他们好拍手称快呢！”
“啊啊啊啊，景白洲，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景持的心智，终于被耗疯了，他丝毫不敢睁开眼睛，只闭着眼哭嚎着，鼻涕眼泪都快糊到景白洲靴子上了。
景白洲嫌弃的收回脚，从怀里掏出一瓶粉末，弯下腰缓缓倒在景持口鼻处。
“一剑杀了你，当真是便宜了，我特地问凌芳姑姑求的药，皇兄好好享受，一个时辰的生不如死，总能让你想明白这一生，到底做错了什么。”
景白洲站直身子，不管地上痛苦呻吟的人，只看着黎昱，眼角的泪终于落下一滴。
“我替咱们报仇了，景持很痛苦。”
“是，你做的很好。”
黎昱伸手，把人抱在怀里，转头看另一边山坡下的众人，眼里闪过一抹赞赏。
太子惩戒晋王，这种场面，春乔知道不能让太多的人亲眼看见，一早就让众人都背过身子站着。
黎昱抱着怀里的人，寻了个不远处的宽大石头坐下，就让景白洲坐在他怀里，靠在他肩上，两人一起看着地上求死不能的景持。
没想过要离开，景白洲所有的怨气，都将在景持痛苦的呻吟中，消失殆尽。
恍惚间，那边的景持好像喊了句什么。
“景白洲，你不得好死，没了我，也会有旁人杀你，他一定会杀你，一定会替我杀了你，景白洲，我等着看那一天。”
黎昱神色一僵，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景白洲也有同感，两人对视一眼，相握的掌心，握的更紧。
景白洲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沉声问：“你也想到了是不是，景持背后除了刘家，还有旁的人在操纵着他。”
“南越？”黎昱皱眉回着。
“不会，景持现在还没跟南越的人有牵扯，南越是察觉你不听话之后，才转头去找景持合作的。”
景白洲否定了这个可能，脸上的凝重更甚。
黎昱沉默了一会儿，无奈承认：“也就是说，皇城还藏着比景持更厉害的人，对你虎视眈眈。”
“这人对皇室极为了解，并且十分沉得住气，上一世直到咱俩身死，他都没有现身过。”景白洲有些无力，并且无措。
他是真厌烦了这种尔虞我诈的日子，原本以为，接下来只要收拾了刘贵妃和刘家的人，一切就会结束了。
“不止是这个神秘人，再过几年，旁的皇子王爷们也都长成了，一定也会盯着皇位，我想登基，路还很长。”
“黎昱，我……”
黎昱没有让人把丧气的话说完，俯身抵着怀中人的额间，两人鼻尖相触，气息相融。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不会是一个人，路再长也有走到尽头的那天，而我会与你一路同行。”
景白洲点头，单手抚上眼前人的脸庞，察觉到温度，才感到心安。
他早就知道，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只要黎昱在他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只要这个人能在身边，必要的时候，皇位坐不坐，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现在的景白洲不会知道，有些人对皇位的执念，大到不允许有丝毫意外存在，执意要把皇室屠尽。
逼着景白洲不得不去应对，不给他丝毫退却的可能，退一步就是死。
——
金銮殿上，景万重在睡梦中被宫人匆匆叫醒，原本满心怒火，只是听闻国钟响起后，才面色正经几分。
北安国的国钟，分两处。
一处在皇宫金銮殿门口，改朝换代等重大国事，才能敲响。
另一处是在皇宫门口，这是景家皇祖宗留下的规矩，恐民间有大冤，特地设立的冤钟。
百姓们无需上报地方官，只要是大冤，涉及重臣和皇室子弟，都可敲钟。
但寻常百姓心里也有数，芝麻豆大点儿的事，也不能闲的淡疼去敲钟。
所以，景万重得有十几年，没有听过国钟响起了。
心知这是出了事。
“宣，敲钟之人进殿！”李德顺一甩拂尘，嗓音尖利洪亮，萦绕在夜幕下的金銮殿上。
金銮殿上的人不多，只有匆匆被喊来的御林军统领和刚坐下的刘丞相以及吴太师等人。
气氛一片肃穆。
殿外的百步台阶上，姜旦瑜身穿朝服，昂首挺胸的走进来。
他身后，几十位披麻戴孝的百姓们，面容悲戚的跟着走上来。
放眼望去，白压压一片。
大多数百姓都留在了殿外，姜旦瑜领着两个模样花甲的老人，走进殿内行礼问安。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景万重抬手。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隐隐眼皮子直跳。
另一边的刘丞相，心里多了几分忐忑，看见姜旦瑜领头，他有预感可能是晋王那边出了什么事。
景万重迫不及待的问着：“说，你们要状告谁？原委都讲个清楚明白，若是当真有冤屈，朕自会做主！”
姜旦瑜站起身，朝身旁的两个花甲老人，鼓励的看了一眼。
两位老人又跪下，齐齐喊着：“还请吾皇明鉴！”
大殿上一片寂静，只有两个老人沉声叙事的苍老声线，掺杂着殿外百姓的抽泣声。
三年前，辽东县城大旱，不大不小的县城里，百姓们被干旱天灾熬的民不聊生。
当时景万重派晋王景持，带着赈灾银前去救灾。
而景持却把赈灾银钱全都昧下，命人封住县城出入路径，自己当起了土皇帝。
当一个高位之人，能随心所欲的把低贱人命当草芥，他必会散发出全部的人性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