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幼时的作为，若是没有外力干涉，很可能长大后也会同样心性。
景陌尘会从以前一个残忍虐杀兔子的小孩，变成佛口佛心的僧人吗？
莫不是孤山寺里，当真有高僧把他教好了？
没过几天，景白洲就验证了他的猜想。
“五皇子景陌尘封白山王，七皇子景望封楚王，王府分别于皇城西南角，东南角，殿下，咱们要去瞧瞧吗？”
春乔朝木廊下的两人说话。
景白洲和黎昱正撅着屁股，挽起裤腿，在地上哼哧哼哧的砸着葡萄架。
“去啊，我这个当哥哥的，总得去祝贺祝贺，哎，春乔给我递块儿木板。”
景白洲抬袖抹汗水，转头看自己刚种下的四颗葡萄芽儿。
也是之前趴在窗台上看那一眼，才深觉着木廊下太空了，海棠居的院子又大，看起来挺萧瑟的。
于是他就突发奇想，让人寻来了几颗葡萄芽，准备亲手在石桌旁边做个葡萄架出来。
没让任何人上手帮忙，只喊了黎昱。
他就莫名其妙觉得，想吃他俩一起种出来的葡萄果子。
景白洲爱吃葡萄，夏日里葡萄都不离身，宫女们总能找来最甜最大的，给他备着。
只春乔看着眼前这一幕，总觉得有哪不对，又说不上来。
等到第二天，葡萄架子做好了，景白洲穿戴整齐的带着黎昱朝宫外的白山王府赶去，春乔才一脸纳闷的在马车旁边问出声。
“殿下，您冬天种葡萄秧子，能活吗？这不是要被风雪冻死。”
马车里的两人都听见了这一句。
景白洲：“……”
黎昱：“……”
景白洲：“怎么种葡萄也分季节？”
黎昱：“应该是分的吧。”
马车外。
春乔：“……”得，这俩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主儿。
半晌，马车里才传来一声怒吼。
“春乔！你既知道冬日里葡萄秧子活不了，怎么不早说！我白辛苦一场！”
他都眼巴巴的去瞧了好几趟，做梦都梦见结了好多的葡萄。
春乔委屈抹泪：“殿下，属下以为您知道的。”
“去去去！”景白洲从手边点心盘子里捞了一块莲蓉糕，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砸。
黎昱看的好笑，摇摇头：“莫动气，就算是成活不了，等开春了，我再帮你种一次，木架子还是能用的。”
景白洲这才气顺的点点头，总归木架子没白搭。
一路到了白山王府，门前庭可罗雀，要不是知道春乔不会带错路，他都以为是不是走错了。
哪有亲王开府设宴，一位官员都不到场祝贺的。
王府门前还停着一辆小小的马车，看样子是楚王景望的。
景白洲下马车的脚步一顿，嘟囔一声：“这俩人关系倒是不错。”
黎昱跟在一边，声线淡淡：“狼狈为奸。”
景白洲：“……”就这么简单把人判定好坏了？
事实证明，这次黎昱还真说错了。
一行人跟着王府管家走进正厅，景望穿着件浅青色的棉衣，正坐着喝茶，看人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给二哥请安。”
“快起来，地上凉，听闻你身子也不好，不用动辄见礼，咱们兄弟间也太拘束了。”
景白洲捏着人手腕，把人扶了起来，按坐在凳子上，脸上笑容明朗亲切。
景望似乎是有些受宠若惊，从前在宫里，这个二哥并不喜欢他，看见他只有讥讽和嘲笑。
谁让他小时候总唯唯诺诺呢，不过现在也还是胆小怕事，但这个二哥却变了不少。
“五弟呢？他可是主家，怎么不见人？”
景白洲缓步走到一旁另一张座椅上，款款坐下，随意拨动着桌上花花绿绿的蜜饯子。
景望似乎是这才想起来，一拍脑门：“二哥别见怪，五哥说是街上有家清斋，玲珑八宝饭很是香甜，亲自去买了。”
“什么？”景白洲听得一愣。
景望这才又解释：“出家人不沾荤腥，五哥准备的是素斋饭。”
“……”
景白洲点点头，心里想，难怪没有一家官员过来庆贺，清淡素斋也就罢了，王爷还是个和尚，谁会上赶着巴结一个和尚啊。
“不妨事，那就再等等，对了，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还赶的这么巧，七弟虽然在皇陵里久住，消息可够灵通的。”
景白洲这话，试探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景望却似乎毫无察觉，忙不迭的点头：“是，景望都知道，大哥没了，消息传到皇陵，伺候我的嬷嬷说能回皇城了，这才急急忙忙赶回来。”
景白洲愕然一瞬，又追问：“果真是晋王死了，你们才敢回来？”
景望苦笑着点点头：“二哥以为当年景望为何要离宫啊，不过是为了保命，刘贵妃指使我身边的银嬷嬷下毒害我，银嬷嬷衷心，自己喝了毒药，让金嬷嬷护我出宫，我这才活了下来，否则，只怕早就没命了。”
“竟有这种事！”景白洲脸色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景望从前的日子竟然这么不好过。
不过想想也是应当，景白洲贵为太子都被刘贵妃母子磋磨着长大，更何况这些没有母妃，没有靠山的皇子。
“那……五弟当年离宫是怎么回事？你可知晓？”景白洲试探着又问。
景望这次倒是摇摇头，一脸迷茫：“我也是回皇城才碰见的五哥，还未能好好说说话，只是觉得五哥亲切。”
“哦，五哥亲切，二哥就不亲了。”景白洲抬手捏捏景望的脸颊，景望低头吃吃笑着。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的管家突然喊了起来，声线急促。
“呀，王爷！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主厅里的人听见这动静都是一愣，随后才猛地起身往外去。
寒风里，景陌尘一身素麻棉衣，穿的很是简单朴素，身后跟着个王府小厮，手里捧着食盒。
而景陌尘此时，一只胳膊鲜血淋漓，隐隐能瞧见翻飞的血肉。
景白洲眉头一皱，朝春乔看了一眼，春乔连忙点头，走过去帮着把景陌尘搀扶进来。
主厅里有炭盆，还算暖和，一进来就没有凉风了。
景陌尘被扶着坐在椅子上，失血过多脸色有些苍白，但仍然噙着笑意。
“让二哥和七弟久等了，路上出了些意外。”
景望看着太子身边的侍卫给人包扎那可怖的伤口，惊魂不定的追问着门边小厮：“发生什么事了？”
小厮哭丧着脸，似乎为了没有保护好主子而害怕：“奴才随王爷去买斋饭，路上看一头疯牛冲过来，王爷冲上去救一个小女童，硬生生让牛角划了一道。”
“都是奴才的错，都是奴才不好，奴才就该自己去买，王爷也就不会出意外了，奴才有罪。”
小厮跪在地上呜呜哭着，景陌尘笑着摇头：“旦夕祸福皆由命数，你又何错之有。”
景白洲转头冷眼看着小厮：“买素斋罢了，怎么让你家王爷亲自去买？”
小厮又是一个头磕在地上，肩膀直颤，不敢回话。
景陌尘连忙解释：“二哥，素斋最为看重心意，必得我亲自去求来，斋饭里才有福报。”
景白洲：“……”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突然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景陌尘了，原本还以为是个厉害的狠角色，原来只是个痴僧吗？
“各位在此稍后，让她们去布置斋饭，我先回房换件禅衣，二哥，七弟，失礼了。”
景望连忙应声：“啊，五哥快去吧，快去吧。”
景白洲也跟着说话：“不妨事。”
等主家的人走了，他才转头看黎昱，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些怀疑之色。
显然，黎昱并不相信这都是巧合，也不相信能有亲王为救百姓孩童，不顾自身性命的。
景白洲心里想的是，也不能老带着成见看人，还是得以长久观察。
素斋很是清淡，能用清汤寡水来形容，玲珑八宝饭也就是各种颜色的谷类豆类掺杂在一起。
景白洲平日里大鱼大肉惯了，吃起来倒是别有一番滋味，觉得清甜可口。
他现在的医术虽然比不上凌芳姑姑，但也能简单辨别饭食里有没有添东西了。
这斋饭一切正常，并无不妥。
用完了斋饭，时辰还早，三兄弟就上了茶桌，坐着闲谈。
景白洲这才发现，景陌尘竟然让人把王府里的茶室板凳都撤走了，换上禅塌和蒲团，有点禅房的意思。
“离开皇城近十年，二哥一切可好，山高路远，陌尘想帮衬也是有心无力，当初实在是自顾不暇。”
坐下没多久，话匣子也打开了，景陌尘突然张口说起了从前，景白洲连忙侧耳细听，随后才回答。
“五弟也自顾不暇才离京的？愚兄糊涂，从前竟然丝毫没发现你们日子难过。”
景陌尘点点头，神色并无什么变化：“当年，我身边的嬷嬷都被刘贵妃害死，她又找了国安寺的人来冤枉我不详，让父皇把我送到了孤山寺。”
景白洲惊讶：“她竟如此大胆，我原以为只有我坐在储君之位上，日子才会难过，原来咱们几个都是一样的。”
景望到底是年纪小，愤恨的点头：“好在苍天有眼，晋王罪行败露，刘贵妃也没了指望，咱们也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景白洲不置可否，只垂眸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