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万重怒不可遏,气的跺脚,随后又说:“太子那边怎么说?”
“太子殿下接连派了许多医师去往苏家替二公子诊治,还往大公主府送了不少礼品,说是请公主安心待嫁。”
“哼,这个败家子,朕就知道他势必不向着他亲皇妹,不行,朕的女儿决不能受此大辱!”
景万重急的团团转,半晌转头看李德顺:“圣旨拟好了,已经发出去了?”
“没有呢,皇上,不知怎么的,圣旨上的金玉柱突然丢了一个,翰林院正在规整自查,明后日就能送达苏国公府。”
“大胆!金玉柱都能丢失,翰林院的人是干什么吃的,这样,去把圣旨拿回来,旨意过几天再说,先把翰林院的管事打一顿板子!”
“啊……是,皇上。”李德顺只当不明白皇上是什么意思,事事照办,忙不迭的把圣旨给取回去了。
哪有劳什子的过几天再说,这道旨意恐怕是降不下去了。
——
另一边的朝阳公主府里,景柔气的把屋里东西都砸了一遍。
什么天花,什么染病。
她就不信有那么巧的事情!
“父皇也是,这么点小伎俩都瞧不清楚吗,轻易就被唬过去了,我堂堂北安长公主,哪里还配不上一个落魄国公府的二公子了!”
“公主,公主您消消气。”旁边小丫鬟连声劝着。
景柔不理会身旁的小丫鬟,自己喘着呼吸,控制理智,走到窗边盯着院墙外的天幕,嗓音幽怨。
“二哥,你三番几次挡我的路,那就对不住了!”
——
苏国公府那边,苏天华每天装病,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实则是每晚深夜悄悄跟商铺的人碰面,去安排各家铺子里的事。
倒是也没耽搁什么。
而另一边,林珅也雄赳赳气昂昂,满脸骄傲的回皇城了,一回来第二天,就跑进东宫,跟景白洲好好喝了一场!
景白洲听着这人喝醉了都念叨着乌明氏小公主又漂亮,性子又温婉可人,这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他还以为是林珅为了拿下乌明氏,跟小公主虚与委蛇,眼下看他是真心爱慕小公主,两人是两情相悦,这让景白洲心情更为爽快些。
很快,婚事就密锣紧鼓的操办起来了,乌明氏族人亲自把小公主送进皇城,由林珅去迎娶后,再一同谢辞皇上,往乌明城赶去上任城主。
皇城里算是彻底的热闹了半个月。
苏天华的病,也渐渐有了气色,只是人前还是得装一装。
黎昱倒是真的如约,整日跟景白洲寸步不离,两人去郊外营区骑马射箭,偶尔也在午后廊下煮茶摆棋。
恍惚间,景白洲只觉得日子好像回到了上一世那平平静静的十年。
但就在他有这种想法时,现实狠狠对他来了个当头棒喝!
——
“殿下,啊,不好了!肃妃娘娘早产了!”
“蛇,有毒蛇在肃妃娘娘床榻里,啊,殿下快去救救娘娘!”
“查,给本太子查!肃妃娘娘的寝室里,怎么会有毒蛇出没!查不清楚,你们都提头来见!”
“是,殿下!”
“……”
肃妃身孕已经八个多月了,平日里都是不出门的。
景白洲穿着单薄里衣,头发散乱的冲进华安殿,殿内满是血腥气,屋外墙角处,有一条被打的皮开肉绽的黑蛇。
若是单纯中毒,他还能医治,可肃妃连带着早产,他就束手无策了,还好消息一传出去,苏蓁蓁就派人往宫外递了消息。
景白洲到了华安殿没多久,凌芳姑姑就装扮成接生婆子,悄声无息的进了内室。
苏蓁蓁也是匆匆套了衣裳,此刻正站在景万重身边,说着:“父皇不要忧心,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一旁还坐的有淑皇后,她掏出手帕沾了沾眼角,也劝说着:“是啊,皇上,肃妃妹妹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景白洲走过去,面色阴沉的弯腰:“父皇,儿臣得查清楚,肃娘娘寝殿里为什么会有毒蛇。”
“不必查了,朕已经知晓了,天气回暖,蛇类也要出来觅食,前些日子高丽族送了些锦缎,送来的途中经过御花园停留过一段,许是那该死的蛇趁机爬进了箱子里。”
景万重想着,他就只剩这几个儿子了,他也知道事有蹊跷,但他不想去追究,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儿子。
“父皇,儿臣得知道毒蛇从哪来的。”景白洲脸色没有丝毫转变,眼睛盯着高座上的人,又重复了一遍。
“太子!朕说过了,毒蛇自己爬进装着绸缎的箱子,你到底要查什么!你想查谁!”
“儿臣想查谁,您心里不是不清楚,您真的要看着她们这样……”
“住口!你,你滚出去!滚!”
景白洲站着没动作,眼里饱含失望,他在这一刻才认清,也明白了他母妃曾经对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更何况,他对我的心意,也不过是因为你的缘故,你若不是太子,不是北安未来的指望,他如何会理会我,洲儿,从前的情景,你还看不透吗?】
这个高位上的人,是个自私自利到极点的皇帝,他不会管这些事到底公不公平,他只看能不能多留几个儿子,好让后世之人称赞他教子有方。
即便是假的兄弟和睦,那也没关系,后世人只会看见北安皇室一派祥和,他这个皇帝当得也顺应天意,是当之无愧的真龙天子。
景白洲反复深呼吸几次,一言不发的转身走人了。
夜幕深沉,连点点星光都不多见,到处都是阴影森森的宫殿高墙。
景白洲只觉得喘不过气,他拔腿在宫道上跑了起来,不论方向,只是发泄着自己心底的浓浓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他母后重活一世还是要强行打了牙往肚子里咽。
凭什么他眼睁睁看着母后受辱,却不能匡扶正义。
他这个太子当得,太过憋屈!
“殿下!”
不知道跑了多久,周围已经是十分清冷的地界了,胳膊被人一把拽住,景白洲这才发觉,不知不觉已经跑到了照花台附近。
抬头就能望见当日他点天灯的望月台,高耸入云,常年不灭的烛光隐隐胜过今日苍凉的月色。
黎昱把人揽住,带到角落处,避开宫人耳目,沉声张口:“不用委屈自己,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正如你说的,重活一世,你不必宽恕任何人,否则就是对不起你自己!”
景白洲转过身,把额头抵在黎昱肩上,他肩上披着金箔肩佩,有些凉意,好半晌才听见自己应了一声:“……好。”
肃妃被害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景白洲知道,后宫的女人永远不会止步,也永远不会满足。
而在这其中,他的父皇眼睁睁看着他母后遇害受苦,却只当看不见。
是了,上一世就是这样,所以他母后才心灰意冷,决绝赴死。
可笑的是,他竟还一直以为这个父皇是真的对母后感情深厚。
“越是这个时候,你越不能离开,走,回去,装样子也要装出个宽宏大度,否则于大事不利!”
“黎昱。”景白洲在人肩头把眼角一点湿润蹭干净,随后才抬头:“所有人都会负我,弃我,不信我,你都会一直属于我,是吗?”
“殿下。”黎昱喊了一声,嗓子有些发颤,却没一口应下。
景白洲抓着黎昱衣袖的指尖紧了紧,没有多说,随后扬起个笑脸:“你说的对,我得回去,至少明面上,我还是个听父皇话的好儿子。”
有凌芳姑姑全力医治,肃妃自然是无虞的,只是肚子里的孩子却也染了些蛇毒。
婴童年幼,是药三分毒,即便是解药,凌芳姑姑也不敢多喂,思来想去,唯有连着泡半个月的药浴,才是解毒最稳妥的法子。
但这件事,不能传扬出去。
景白洲回去华安殿的时候,景万重也还没走,看他回来了,景万重似乎脸上有些愧意一闪而过,却没有多说什么。
景白洲一反刚才阴沉的脸色,顺从的走到景万重身边,轻声说:“都是儿臣不懂事,肃娘娘出了意外,儿臣只顾着自己担忧,却忘了父皇才是最焦急的人。”
这话说得还算妥帖,景万重多看了儿子一眼,点点头,而后才应声:“算你还有几分孝心,不误解朕也就罢了。”
误解。
景白洲隐下心底浓浓的嘲讽,回着话:“都是儿臣不好,儿臣莽撞了。”
“嗯,坐下吧。”景万重这才算是气顺了,往自己手边的空位上指了指。
景白洲目光随意扫了一圈,淑皇后和苏蓁蓁坐在一起,两人并无交谈,只是淑皇后脸色有些不好,也不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
他正要在椅子上坐下,那边内室突然传出一阵婴儿啼哭的声音!
“这,这是……”景白洲瞬间紧张起来。
景万重又不是第一回当爹了,这一听就知道,他又有了个皇子,霎时间满脸喜色,站起身朝里头张望着。
“呀,回禀皇上皇后,大喜呀,肃妃娘娘平安诞下一名小皇子,小皇子一切平安!”
景白洲只顾着高兴,苏蓁蓁却朝身旁瞥了一眼,果然,淑皇后脸色发白,神色僵硬,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皇后娘娘不高兴吗?方才不是还劝皇上说龙胎还会再有的,这一胎没了就没了,可见皇后娘娘是盼着肃娘娘生产不顺的。”
“啊,你,你胡说什么!肃妃诞下皇子,这是天大的喜事,本宫,本宫自然是高兴的。”
淑皇后反应过来,连声辩解,还朝皇上小心翼翼的打量着。
但景万重这会儿正满心高兴,哪会注意到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