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昱似乎看出了什么，问：“殿下是在想，怎么把他救出来？”
景白洲脸色复杂，应了一声：“嗯，说到底是跟我皇姑姑……”
“这件事，殿下还是不要多管的好，依我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会有什么后果也一定是清楚的，但他还是坚持这样做了，无非是为了替心爱之人报仇，殿下若是拦着他，那才是给他下了催命符。”
黎昱看事一向透彻，景白洲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他只是心里颇为遗憾。
原本是多好的一对金玉良缘啊，虽然彼此身份不太合适，但只要两心相许，又岂会在意那些身外之名。
可惜，皇姑姑已经不在了。
“黎昱，若是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如何？”
“替你报仇，然后随你一同去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不会让你孤零零一个人。”
“傻子……”
景白洲这才算是笑出声来，心里对眼前人的芥蒂，彻底烟消云散。
——
太子御驾亲征，文武百官皆聚集送行，百姓鸣锣打鼓，一路将大军送至城外十里。
肃皇贵妃也跟着出城了，没下轿辇，拎着手帕挥泪盯着骑马的人，满怀牵挂。
景万重再三叮嘱了景白洲要小心应对战事，不可轻敌，随后才目光惆怅的看着一众大军远走。
启程边塞，沙城。
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
八月盛夏来临，一行人总算是到了塞外边境小城，冬凌领着人，已经在沙城门前静候许久了。
一同迎接的还有沙城城主，孙天阔。
景白洲骑在马上，在城门前抬手示意身后数十万大军停下，连日的风吹日晒，肤色也不如从前白嫩了，但还是一如既往的气势清俊。
“号令大军，原地驻扎沙城城外，在赤江北边安营扎寨，这次恐怕是长久战了，誓死护卫沙城！”
“是，殿下！”
“下官孙天阔，任职沙城城主，恭迎太子殿下金安，有失远迎……”
“……”
景白洲身边跟着骑着马的黎昱，以及夏炎秋逐等人，春乔手腕的伤已经好了，但不能长久骑马，所以跟着后面的马车也来了。
其中一辆马车里，景容面黄肌瘦，奄奄一息的靠在姜旦瑜怀里，正小口小口吞咽着牛囊袋里的水。
“不喝了，一会儿又得吐，呕……”
姜旦瑜皱眉，撩开车帘子看了一眼，安慰着：“好了，已经到沙城了，等住下之后，不用在马车上颠簸，身子就能养回来。”
“我还，咳咳，我还以为塞外有舞姬有很多好玩的，咳咳，结果就是满地黄沙，一眼望不到头，骑马骑的腿根都磨破了，坐马车还颠的头昏脑涨，呕——”
姜旦瑜十分无奈，说了这一个月来，重复了无数遍的话：“早知道这般辛苦，就把你留在皇城了，好不容易养胖了一些，又瘦成小鸡仔一般。”
“滚，你才是小鸡仔，你是，死鱼，咳咳……”
“……”
一行人在城主府安定下来，孙天阔让出了主院，自己带着家眷住进了城主府隔壁的小宅院里。
景白洲随着引领丫鬟们，去好好的洗漱一番之后，才算是浑身舒畅的坐在了城主府大厅里。
景容洗了个凉水澡，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盯着桌上摆的新鲜水果，眼睛都直了，几乎是狼吞虎咽往嘴里塞，要不是刚刚沐浴之前喝了两大壶茶水，他估计能吃下更多。
一行人连着在沙漠里走了七八天，水源极其难寻，每天就啃干粮裹腹，喝水都十分节省，不敢畅饮。
景白洲掌心敷着药膏，拽了一个月的缰绳，手心磨破的伤疤好了又破，破了又好，现在总算能好好养养了。
黎昱就坐在景白洲旁边，他常年握剑，手里茧子稍厚一些，倒是没有把掌心磨破，刚沐浴完发梢还沾着水渍，抬手替一旁的景白洲剥葡萄。
沙漠的葡萄长得倒是好，绿莹莹水灵灵的，汁水香甜可口。
城主孙天阔正忙着使唤丫鬟们送上好酒好菜，硕大的烤羊就这么一只只的命人抬进来了。
景容看的直咂舌，暗道边塞民风就是粗狂，这吃饭的架势他在皇城里从没见过。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孙天阔才谦让着坐在了景白洲下座的右手边，左手边是姜旦瑜和景容。
“殿下一路赶来，实在辛苦，实在辛苦，下官先饮为敬！也恭迎燕王爷和姜丞相，下官不善言辞，感激之情都在酒里！”
说完，孙天阔一仰头，杯中酒水一滴不剩。
景白洲也端起酒杯，笑道：“孙城主是个爽快人，本太子有军务在身，原是不饮酒的，只这一杯，算是回礼了。”
“啊，不敢不敢，殿下请便。”
“姜丞相请！”
“燕王爷请！”
“……”
先是吃了个满嘴流油，几个人才谈起正事。
景白洲拎起帕子擦着手，方才抓过羊排，满是油腻，朝着孙天阔问：“如今南越那边是什么情形？”
“回殿下，总共发动了六次攻城，下官所幸不辱使命，接连六次挡住了进攻，还好殿下来了，否则若是再反复几次，下官只怕也回天无力了。”
“孙城主辛苦了。”
“不敢不敢，下官守护沙城，捍卫北安领土，都是分内事，哪能担得殿下道一句辛苦，唉。”
景白洲一愣，问：“孙城主何故叹气？”
“两国连日交战，苦了边塞百姓啊，游牧的牧民人家，有家不能回，约莫有三百多人，眼下被困在赤江东边的沙田里，进退两难。”
左右都是南越的兵将，去南越是自寻死路，回沙城又有南越兵将阻拦，这三百多名北安百姓，缺水缺粮，眼瞅着就要活不成了。
这也是孙天阔连日来的心病，他家世代驻守沙城，他也从青葱少年变成两鬓斑白，不过年四十三岁，看上去如同五六十的老伯一样。
景白洲看着一脸忧心的孙天阔，不住点头，他一早就听说这位孙城主的仁善美名，果然名不虚传。
姜旦瑜放下酒杯，问：“既然这样，可有派兵去营救过？”
“去了，哪会不去呢，下官先后派去三波兵马，无一不被打回来，损失四百多名兵将，手心手背都是肉，若是再派人去救，无疑是白白令我军送死，可若是不去救，那，唉，下官这心里是……”
孙天阔说着，老泪纵横，待民如子一词，放在他身上一点都不为过。
“孙城主不必忧心，既然本太子来了沙城，那这三百多名百姓，是一定要救回来的，眼下咱们兵多将广，粮草充足，你什么都不用怕！”
“哎，哎，多谢太子殿下，下官替那三百多名百姓，叩谢殿下了！”孙天阔说着，连忙起身下跪磕头。
景白洲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下堂把孙天阔扶起来，说着：“今日容本太子歇息一番，咱们明日再好好商议怎么救人！”
“是，那，那下官回去就立刻把地图册和防布图纸送来，有殿下和姜丞相在，下官心里就安定了。”
“好，你且先去准备。”景白洲应声点头。
孙天阔一刻也没耽搁，告辞后没多久，就把地图册和南越的兵将部署图送了过来。
一行人住的是城主府住院，苍霞阁。
院子不大不小，房屋有些破落，但收拾的很是干净，在漫天黄沙的地方，这样的院落已经是十分好的了。
已经是落日十分，院子里有小丫鬟点上了灯笼。
空气闷热，景白洲一时间也睡不着，索性喊了黎昱一同坐在院中亭子里乘凉。
两人穿着单薄的轻衫，景白洲连衣襟都不系好，露出一小片白花花的胸膛，黎昱百般克制，但视线还是总顺着那纤细的脖颈一路往下看。
景白洲微眯着眼睛，半躺着仰头看星星，这里的星星比皇城里明亮多了，丝毫没注意到身边人的火热视线。
黎昱舔了舔唇瓣，身子僵直的坐在那里，半晌才伸手抱着一碗茶水，喝了个干净。
景白洲听见人喝水的响动，笑了一声：“活该，让你一路上都把水紧着我喝，这会儿知道渴了？”
黎昱勾了勾唇没应声，心想着，让我渴的，可不是水。
话是这么说，景白洲到底还是心疼的，少见的伺候起黎昱来，桌上放着一碟子水果，其中还是有葡萄，他就随手拿着剥给黎昱吃。
黎昱这会儿的状态，景白洲跟他说句话，心里的邪火就能一阵往上拱，更别提这人修长白嫩的指节，一点点剥着葡萄，还要往他嘴里喂。
他深呼一口气，猛地站起身，逃也似的跑掉了。
景白洲一愣，眼里有些失落，动作缓慢的把举过去的葡萄收回来，胡乱塞进自己嘴里，骂了一句：“有病啊，都那样了还跑，你到底在顾忌什么……”
“你想知道？为什么不自己去问他。”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不怎么正经的声线，景白洲当即就知道了来人是谁，他扭头去看，果然，来人是公明逸。
许是到了塞外，这人穿衣服也毫无顾忌了，胸前搭着两条色彩鲜艳的绸缎，随意围了胸膛，两条胳膊都赤裸着。
下面只穿着一条宽大的黑裤子，脚上竟然蹬了一双麻草凉鞋。
景白洲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打趣的嘲讽一句：“你穿的倒是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