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旦瑜突然笑起来,朝黎昱看了一眼:“不会是你吧,心里还记挂着当年李家灭门的事,要找皇室复仇?”
“……”黎昱站起身,手腕都放在了腰间宝剑上,定定的盯着姜旦瑜:“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思来想去,只有你跟南越那帮人能干出这些事来。”姜旦瑜丝毫不怵,跟着站起身,目光饱含挑衅。
景白洲连忙一手拦住一个,连声说:“不可能!黎昱不会害我!你们两个别在这种时候打起来!”
“如果不是你,为何你凭空在南越消失那么久,一点消息都不传回来,随后又突然跑回来,这中间,你在南越做了什么事?”
也许是景容日日在他耳边念叨着黎昱不是好人,反正姜旦瑜这会儿,对黎昱的怀疑达到了顶峰。
景白洲有些为难,他转头看黎昱:“不是你做的,我相信你。”
黎昱抿唇没说话,只瞪着姜旦瑜,姜旦瑜勾唇嘲讽的笑了笑:“说不出来吗?太子被你的皮囊迷惑住,我们可不会。”
这句话就侮辱性太强了。
黎昱克制的握住刀柄,视线落在姓姜的欠打的脸上,又落在他家小太子一脸为难的面容上,半晌还是松开了剑,极为克制的离开了燕王府。
只是出门前扔下一句:“我会查出那个人是谁,以此证明我没有伙同南越暗害你们。”
景白洲下意识就想追出去,嘴里埋怨着身后的人:“你做什么要惹他,万一生气又走了……”
“瞧,连你自己都觉得,他是会随时离开消失不见的。”
“……”
景白洲的脚步猛地一顿,沉默良久,没有追出去,而是又返身坐回茶椅上,叹了口气。
姜旦瑜从一边拽过来两只空杯子,倒上茶水:“眼下你还是先想想淑皇后的事情吧,你打算让肃贵妃咽下这口气?”
“那绝不可能!”景白洲直接了当的表明了态度,又说:“等我先去试探试探景桦,他要是跟他母后一条心,我再另想办法,若是他知道明事理,也就不难办了。”
姜旦瑜提醒着:“不管怎么样,北安皇室不能再出人命了,现下就只剩这四个亲王,你保住他们,就是保住你贤君的名声。”
说到贤君的名声,景白洲想起城墙上的景万重,心里有些愧疚。
“原来父皇并不是自私无情,他从前种种劝我忍让,只是想让我给世人留个好名声,也是我蠢笨,只知道打杀。”
姜旦瑜跟着点点头,应话:“其实为君之道,有时候削弱制衡,比打杀更有用。”
“父皇给我上了一课,我都记住了。”景白洲站起身,作势要走。
姜旦瑜起身送人:“齐王午后会去御书院行走,你回东宫歇一歇,不要出去寻黎昱。”
“我知道了,我不去寻他,他回来就回来,不回来就算了。”景白洲应了一句,还朝他笑了笑,只是眼底明明是牵挂着那人的。
姜旦瑜看着人离去的背影,无奈摇头,堂堂一国太子,何苦呢。
——
景白洲回了东宫,强迫自己不去想黎昱做什么去了,随意吃了些饭菜,就缩在被窝里逼着自己睡了一觉。
午后三刻,他才被夏炎叫醒。
“殿下怎么不多睡一会儿,非得交代我这个时候来叫您。”夏炎弯腰替人紧着腰带。
景白洲抬手自己扣着衣领,应声:“早点解决了这些事,我还有重要的……”
弟弟身中蛇毒,他得尽快找个差不多大小的婴孩,偷梁换柱送进华安殿去。
满月礼是一个月后,凌芳姑姑说半个月蛇毒可解,他动作快一些,弟弟到时候能真身出现在满月礼上,接受祈福祝祷。
得知自己要出去找个刚出生几天的婴孩,夏炎有些不明白,低声问:“殿下,咱们为什么不直接禀告皇上,小皇子身染蛇毒了?”
景白洲摇摇头,没说话,他有他自己的打算。
古往今来,凡被臣民认可的真龙天子,无一不是身量清洁,蛇主污秽,要是让人知道一出生就染了蛇毒,沾了污秽,往后名声会岌岌可危。
景白洲无比期盼这个孩子,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更是因为……
他想把这个孩子当成自己的接班人来培养,他也是有私心的。
谁会想一辈子都拘泥在这皇宫大院里,他还想着有朝一日能跟黎昱一同游览山河盛逸呢。
既然有心让这孩子未来坐上皇位,那他一定要从一开始就好好培养,按照太子的礼法戒律去约束他。
景元欢,未来是会有大福气的。
穿戴好衣裳,他带着夏炎来到了御书院。
御书院是依附在东宫西墙建造的,原本就是为了方便太子和皇子们读书,这些年却陆续变成了皇家书院,偶有一些得了功名的大臣们,也都进谏想把自家孩子送进来。
久而久之,这处书院就变的愈发扩大。
景桦原本该像景白洲一样,一十三岁就完成学业,但当年淑皇后被刘贵妃打压,导致景桦入学也晚了两年,所以得学到十五岁,才能结束课业。
今年的景桦,正是十五岁了,约莫再过三个月,就能正式结业,受封官职入朝了。
御书院里的学子们都穿着青衣白衫,手持锦扇,这样的衣裳,景白洲以前也穿过不少次。
细想来还有些怀念那时跟姜旦瑜一起作弄夫子,逃课玩耍的时候。
正值六月间,桃林花苞绽放,整个御书院都泛着粉白桃花,一眼望过去,令人赏心悦目。
“殿下,您往这边来,齐王正在凉亭里读书。”领路的代课夫子,毕恭毕敬的引着景白洲往凉亭去。
他来的突然,事先也没有通传,景桦瞧见来人后,慌得书本都掉在了地上。
景白洲把这一幕瞧在眼里,淡淡然的走过去亲手弯腰捡起书,说:“慌什么,我只是来瞧瞧你。”
“二,二哥。”景桦喊了一声,连忙又朝旁边迎着:“失礼了,二哥快坐。”
夏炎扬了扬下巴,示意周围的宫人和引路夫子都退下,随后自己也站在凉亭外,守着亭子里的人。
景白洲撩开衣摆,盘腿坐在凉亭里的矮桌边,漫不经心的翻着书籍,刚好翻到一页,是讲手足亲情,兄友弟恭的诗篇。
景桦顺着景白洲的手指看过去,脸色涨红一片,随后又浮起些惶恐之色。
太子来做什么,他心里隐隐清楚,自己母后做了什么事,他不是不知道,甚至他还百般劝阻,可是都绝不了淑皇后要害太子和肃妃的心思。
对他这个母后,景桦心底只留下失望,更多的是无奈。
景白洲也不想多说废话,没有什么是他不敢说的,直言不讳的问出口:“你想当太子吗?”
“二哥!”景桦惊呼一声,急忙起身朝景白洲跪下,脸色涨红到极致,只是语调坚定:“景桦,绝无此心!”
景白洲眼里带着不信,朝人瞥了一眼,把手里的书丢在在矮桌上,目视远方不说话了。
一时间,亭子里安静的让景桦近乎绝望,他猛地意识到,眼前人已经知道是他母后害了肃妃母子,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二哥,是我对不住你。”他痛苦的闭了闭眼睛,又接着说:“我劝过母后,可是她……二哥,我要怎么做,才能留下一条命。”
大哥景持,二哥景龙升,只要与太子为敌的就都没有好下场。
景桦只是懦弱,但他不蠢笨,二哥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给他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觊觎皇位。
他自出生起就谨小慎微,一心只想安安静静的当个王爷,一辈子平安也就罢了。
但自从他的母妃变成皇后之后,多了些不该有的痴念,他就一直担惊受怕,母后被人挑唆着暗害太子等人,但他并不想同流合污。
景白洲冷哼一声,转头打量景桦的神色,沉声问:“她做的事,你都知道?”
“二哥,我也是在母后让人寻毒蛇的时候,才预见几分,但,但是,二哥恕罪,我没有及时告知,我,我只有这一个母后。”
景桦脸庞流下泪水,还带着些青涩的眉眼,跟景白洲有三四分相像,脸上满是无奈和纠结,甚至有些惊恐。
景白洲叹了口气,他能看出景桦是个心肠不坏的人,也没有大才能,即便是他倒了,景桦也当不上皇帝。
“你心里明白就好,既然如此,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我自是不会找你麻烦,但是你母后三番几次害我和肃妃……”
景桦像是做出了什么巨大的决定,也许是早就想好了,他猛地抬手,按住景白洲的胳膊,连声哀求着。
“二哥,那你别让她做皇后,你要做什么都可以,留她一条命,行不行?我母后不是坏人,她,她是被大皇姐教唆的!”
景白洲皱眉,把胳膊收回来,说:“景柔?”
“是!”景桦连忙点头,怕景白洲不信,又解释:“原先我母后只是让我好好读书,将来好辅佐二哥,但自从大皇姐跟母后接触之后,母后就每天督促我读书,说是往后要掌管江山社稷……”
景桦越说声音越小,连他都觉得荒唐到不可能的事情,他母后却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