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夫妻俩又添了个孩子后,冬季的寒冷与天候,终于将我们逼出了巴黎。我总能找到一处咖啡馆写作,总能靠一杯牛奶咖啡支撑一早上,侍者打扫一阵后,室内也逐渐暖过来了。我妻子总能找个地方去弹钢琴,虽然那里冷,她能多穿几件毛衣来御寒,完工后回家照顾邦比。不过冬天带个孩子去咖啡馆可不行,哪怕是个从来不哭闹、看什么都不闷的孩子。那会儿我们没有保姆,邦比在他高高的笼床里,跟他那只叫F. 普斯的大猫相处得其乐融融。有人说将猫留在孩子身边很危险。最无知的偏见还说,一只猫会让婴儿窒息,把婴儿弄死。还有人说一只猫躺在婴儿身上,就能将它压死。F. 普斯睡在笼床里头邦比的身边,用他黄色的大眼睛盯着门,我们出门后,他不许任何人逼近邦比,连我们的保洁女工玛丽都得退避三舍。我们不需要保姆,F. 普斯就是保姆。
但是穷人带个孩子在巴黎过冬,日子太不好过了;我那会儿着实穷得很:我们从加拿大回来时,我已放弃所有的记者工作,短篇小说又根本卖不出去。哪怕邦比先生那么懂事:那会儿他三个月,在一艘小汽船上坐了12小时,穿越北大西洋,从纽约到哈利法克斯,途中一声都没哭,坏天气时我们为了不被颠簸,将他安置在铺位里时,他还乐呵呵呢。
我们去奥地利弗拉尔贝格的施伦斯。穿过瑞士,来到奥地利边境的费尔德基希。火车穿越列支敦士登,停在了布卢登茨:那里有一条小铁路支线,沿着一条满是鹅卵石与鳟鱼的河流,穿过溪谷中的农田与森林,直达施伦斯。施伦斯是个阳光烂漫的集镇,有锯木厂、商店、小酒馆和一个挺好的旅馆,整年开放,叫做“飞鸽”。我们就住在这里。
飞鸽旅馆的房间宽敞舒适,炉子大,窗户大,床大,有好毯子与羽毛床罩。饭食简单美味,餐厅与木制公共吧台暖烘烘的,很是亲切。山谷开阔,阳光烂漫。我们三人每天的膳宿费大概是两美金,因为奥地利货币随通货膨胀贬值,我们的膳宿还变便宜了。德国倒没有这么夸张的贬值与贫穷。汇率起伏不定,但大体趋势是下跌的。
从施伦斯上山,既无滑雪吊索,也无缆索铁道,但从各处山谷通向高山,倒有伐木小径和放牛小径。爬山时将海豹皮捆在滑雪板底垫着,到谷顶就有大棚屋可以过夜:这棚屋是登山俱乐部为夏季登山者盖的,你过夜时若烧了木柴,就自觉留下钱来。有些棚屋需要你自己裹柴而上,若你计划在高山与冰川里长游,就得雇人将木柴与补给物资随队运来,扎起营地。高山营地棚屋里最有名的,是林道尔木屋、麦德兰纳之家与维斯巴登木屋。
飞鸽旅馆后面,有一条类似练习用的雪道,你可以滑雪下坡,穿过果园与农田;越过山谷,在查冈后面,有另一条平滑的雪道,那里有家漂亮的小酒店,饮料间墙上集着形形色色漂亮的羚羊角。从山谷边缘的查冈伐木场后出发,一处极好的滑雪道沿山而上,伸展过山峰,翻过锡尔夫雷塔,进入克劳斯特斯地区。
施伦斯这地方很适合邦比:我们托一个美丽的黑发少女把他放进雪橇,带去阳光下玩耍。哈德莉和我得以尽情饱览这新鲜的山区,这新鲜的村庄,以及镇上友善的人们。瓦尔特·伦特先生,最早的高山滑雪者之一,曾与著名的阿尔贝格滑雪家汉斯·施耐德合作,制造了用于不同条件雪地上登山使用的滑板蜡。那时节伦特先生刚开了一所高山滑雪学校,我俩去报了名。瓦尔特·伦特的教学系统是让学员尽快离开练习道,投入高山滑雪。那时滑雪与现在不同,脊椎骨折还不常见,断一条腿你就完了。滑雪区没有巡逻救生队,想滑雪,你就得先爬上山,如此你就练出了适合滑雪的双腿。
瓦尔特·伦特相信滑雪的乐趣在于渺无人烟、无人涉足的最高山区,然后开始滑行,越过阿尔卑斯山顶的碍口与冰川,从登山俱乐部的一个棚屋滑向另一个棚屋。扣滑雪板时应注意避免扎得太紧,以免摔断腿骨;摔倒之后,滑板该在摔伤前自动脱开。伦特最喜欢不扎绑绳在冰川上滑行,只是这招式不到春天裂缝弥合之前玩不出来。
我与哈德莉首次一起滑雪是在瑞士,就此对这运动钟情。哈德莉快生邦比时我们去白云石山区的科迪纳丹佩佐滑雪,米兰的一位医生告诉我,如果我保证不让她滑倒,他可以许哈德莉滑雪。这就要求我们谨细地挑选地形与线路,绝对稳健地控制滑雪板。哈德莉双腿美丽又结实,控制自如,一次都没跌,就像她不会在无牵引冰上滑雪摔倒似的。我们都了解不同地区的雪情,每个人都知道在厚粉雪堆里怎么办。
我们爱上了弗拉尔贝格,我们爱上了施伦斯。我们在感恩节时候去,待到复活节临近才走。每次去我们都滑雪,只是施伦斯地势不够高,除非冬天下鹅毛大雪,否则真不算个滑雪胜地。好在登山本身很有趣,那会儿的人也不介意多爬爬山。登山时,你放慢脚步控制节奏,就很容易,心脏感觉也不错,还能为背囊的分量感到骄傲呢。到麦德兰纳之家有段山路陡峭难行。但你第二次爬时,便容易些;最后你背了双倍于第一次分量的背囊,还是轻而易举。
我们老是肚子饿,每次到饭点都是赏心乐事。我们喝淡啤酒、黑啤酒和新酿葡萄酒,有时也喝一年陈的葡萄酒。白葡萄酒最是美味。这里也有其他饮料:有山谷里特产的樱桃酒,山龙胆蒸馏的恩琪安烧酒。晚饭有时能吃到罐焖野兔,浇一层丰美的红酒调味酱。有时能吃到栗子酱鹿肉。吃到这些菜时我们便配红酒,虽然红酒远比白葡萄酒贵,但最贵的一升也就20美分。普通的红酒便宜多了,我们常买上几桶,带去麦德兰纳之家。
我们带了从西尔维娅·比奇那里借来的一堆书:她允许我们冬天带来度假。我们可以去旅馆夏季花园对面的巷子里,和镇上的居民玩滚木球。旅馆餐厅里每周打一次扑克牌,打牌时窗户紧闭,大门紧锁,因为那时在奥地利,赌博是违法的;我跟旅馆老板赫尔·内尔斯、高山滑雪学校的伦特先生、镇上的一位银行老板、一位检察官和宪兵队的队长打牌。打牌时气氛凝重,大家都牌技了得,除了伦特先生:因为滑雪学校不赚钱,他打牌粗野。宪兵队长一听到两个巡逻宪兵在门外停步时,就将手指放到耳边,我们立刻噤声,直到他们走掉。
每天早晨天色发亮,女仆就冒寒进屋,关起窗户,在大瓷炉里生火。房间里暖和了,我们开始吃早饭:新鲜面包或烤面包片,美味的蜜饯,大碗咖啡,新鲜的鸡蛋,如果你要,还有极好的火腿。床脚旁有条叫施瑙兹的狗,喜欢跟我们去滑雪,我冲下雪坡时它趴在我背上或肩上。这狗也是邦比先生的好友,保姆带邦比出去散步时,它就陪在雪橇旁边。
施伦斯是个写作的好地方。我了解这点,是因为1925年—1926年的冬天,我在那里完成了我有生以来最艰难的修改,我得将我春天花了六星期写的《太阳照常升起》修改,写成一部长篇。我不记得在那里写了哪几个短篇了,反正有几篇不错。
我记得路上的雪,严寒的夜间,肩扛着滑雪板与雪杖,沿着通向村子的小径走回家时,雪在脚下踩得吱吱作声。我们望见了灯光,然后终于见到了楼宇,路边每个人都用德语说“你好”。酒吧间总有村民,穿着钉鞋与山居服装,空气中烟雾氤氲,木制地板被鞋钉刮出痕迹。这里许多年轻人都在奥地利的阿尔卑斯军团服役过,其中一位叫汉斯,曾在伐木场工作过,还是个著名猎人,跟我成了好朋友:因为我们先前在意大利同一个山区待过。我们一起喝酒,唱山间的歌谣。
我记得那条滑雪道,穿过村子上头那山间农场的果园与田野,我记得那些温暖的农舍,屋里有大火炉,雪地上木柴成堆。女人们在厨房里梳下羊毛,将羊毛纺成灰线与黑线。手纺车得靠脚踏运作,纺出的线不再染色。黑线是打黑羊身上薅的羊毛所制。羊毛天然又丰厚,哈德莉穿戴这些毛线织的帽子、毛衣与长围巾,入雪不湿。
有一年圣诞节,镇上演了出学校校长导演的汉斯·萨克斯戏剧。这剧不错,我写了一篇剧评给当地报纸,旅店老板将之译成德语。另一年,镇上来了个前德国海军军官,做了一次有关日德兰战役的演讲。此人剃个光头,一脸伤疤,用幻灯片演示交战双方舰队的行动,拿根台球杆充作教鞭,指出杰里科的怯懦所在,有时太生气,嗓子都失声了。校长担心他的台球杆要戳穿幕布。完事后这位前军官无法平静,全酒吧间都深感不快。只有检察官和银行老板跟他另辟一张酒桌,三人共饮。伦特先生不肯参加演讲,因为他是莱茵兰人。在场的有一对男女,从维也纳赶来滑雪,但他们不乐意爬高山,预备去祖尔斯,我听说他俩后来就在那里死于雪崩。当晚男的说道,德国就毁在如演讲者一般的猪猡手中,二十年后他们还会再次毁灭德国;他的同伴姑娘用法语让他住嘴,说这是个小地方,人心难测。
那年有如此多的人死于雪崩。第一次重大事故发生在阿尔贝格的莱希,就在我们山谷上的山峰之间。一批德国人打算趁圣诞节假期,跟随伦特先生滑雪。那年雪下得晚,下过了大雪,山与高坡受阳光照射,依然暖着。积雪深而又粉,并没在地表冻实。如此雪地之上,滑雪太过危险。伦特先生打电报请他们别来。但他们赶着假期,也不懂何谓雪崩,懵然无惧。他们来到莱希,伦特先生拒绝带他们出去,中间便有个家伙说他是胆小鬼。大家便说要自己滑雪去。最后伦特先生带他们找了个最安全的坡,他亲自滑下去,众人随后,整面山忽然崩塌,仿佛大浪漫过他们。事后挖出了十三个人,其中九个已经死了。事故发生前,高山滑雪学校本不兴旺,事故之后,我们几乎成了仅剩的学员。那年阿尔贝格许多人死在雪崩里,我们学到了许多关于雪崩本身的知识,许多不同类型的雪崩知识,学会如何规避雪崩,如果被困雪崩之中如何自救等等。那年我写的东西,多半是在雪崩期间完成的。
那个雪崩之冬,我最糟糕的记忆是:雪里挖出一个人。他蹲着,双臂在头前方挡了一个方口子:这是我们学过的动作,用来在雪慢慢盖过头顶时,能有空气呼吸。他遭遇了一场大雪崩,事后很久才将当事人尽数挖出,他是最后一个被发现的。他死去不久,他的脖子被压断了,筋骨清晰可见。他一直在向两边摆动脑袋,想摆脱雪的压力。这场雪中坍下的雪必然有些多年的硬雪,混合着刚滑下的新软雪。我们无法肯定他是有意如此摆头,还是出于精神错乱。当地教士拒绝他入葬教堂墓地:因为无法证明他是天主教徒。
我们住在施伦斯时,我记得我们常长途远足,从山谷上到小酒店,睡过一觉,再攀向麦德兰纳之家。那是一家漂亮的老酒店,你享用饮食的餐室木墙经历了多年擦拭,如丝绸般滑顺。桌椅亦然。饭食总是可口,你总是饥肠辘辘。夜间我们紧挨着,盖上羽毛被,在大床上睡觉。窗户敞开,明亮的星辰很近。早上用过早饭,你全副武装,在黑暗中走到路上,肩负滑雪用具开始攀登时,星辰依然明亮。搬运工的滑雪板都很短,别的用具背着很重。我们互相竞赛,看谁攀登时所负最重,但谁也比不过搬运工。他们都是农民,严肃矮胖,只会说蒙塔丰方言。他们如驮马般沉稳地攀爬,到山顶找到登山俱乐部靠着冰雪覆盖的冰川悬崖所建的棚屋后,将背负的东西靠上石墙,便问我们要钱,价码总高过我们先前议定的数目。对方妥协后,他们踩着短短的滑雪板飞速滑下山坡,仿佛地精般消失了。
与我们一道滑雪的,有位出色的德国姑娘。她是个出色的滑雪者,身材娇小优美,扛的背囊和我一样重,还能比我扛得久。
“那些搬运工看我们时,总像是希望能把我们当死尸拖下山似的。”她说,“他们自己定了上山的价钱,可我没见过哪次他们不多要价的。”
山谷高处的农民与山谷低处与中部的农民大不相同,高埃山谷的农民待人像仇敌似的。冬天在施伦斯,我留了把络腮胡子,好挡住高山雪地上反射到我脸上、灼得我热辣辣的阳光。我也不理发。某夜我们沿伐木小径滑雪下山,伦特先生告诉我,我滑雪经过施伦斯上面那几条路上,农民们叫我“黑基督”。他说有些农民到酒吧间,就说我是“喝樱桃酒的黑基督”。但另一些农民,就是我们雇来挑行李上山的蒙塔丰顶上的农民,却当我们是外国魔鬼,老去那些普通人不该进的深山。我们天明前出发,避开阳光曝晒便可能发生雪崩的地带,这恰好证明我们跟所有外国魔鬼一样狡猾。
我记得松树的气味,记得伐木工人的小屋里,我们躺在山毛榉叶做的床垫上睡觉。我记得如何在森林中一路追踪野兔与狐狸滑行。一次我在树木生长线以上的高山上,追踪狐狸的足迹滑行,追到狐狸在我视线之内,看着狐狸抬起前腿略站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放下腿,一停,一窜,一只松鸡被惊起,白影一闪,飞远,跃过了山脊。
我记得滑雪时,大风可以如何吹弄积雪,摆出千姿百态。住在高处登山棚屋里,暴雪到来,造出一个陌生的世界,我们得小心翼翼地选择路线,仿佛从未见过此地的地貌。没人见过这里,一切都是新的。最后春天将至,令人振奋的冰川滑雪开始了:流畅,笔直,尽你双腿所能保持永远笔直,扣住你的脚踝,压低重心,躬身加速,在坚硬的碎冰中发出的吱吱声中向下直滑,滑进周遭的宁静之中。这感觉好过飞翔,好过一切,你靠着背负沉重的背囊做长途登山,锻炼出了这副体魄来滑雪。你没法花钱买到山顶,没法买张车票到山顶。这是我们努力一个冬天的结果,一整个冬天的努力才使这一切成为可能。
在山区的最后一冬,新来的人们深度介入了我们的生活,一切都变了。那个多雪崩的冬天比起下一年冬天,前者仿佛天真烂漫的童年,后者乍看比任何一年都欢乐,实则是一场噩梦,接踵而来的便是那可怕的夏天。就在那年,富人们登场了。
富人们总带着领航鱼在前探路。他有时聋,有时瞎,但总是闻着感觉不错,在富人门前战战兢兢。领航鱼这么说话:“哎呀我不知道,不,当然啦,真的不是。不过我喜欢他们。他俩我都喜欢。是的,上帝为证,海姆,我着实喜欢他们。我懂你的意思了,但我真是喜欢他们,她身上有些棒透了的特色。”(他说了她的名字,发音透着爱慕)“不,海姆,别犯傻,别为难。我真喜欢他们。他俩都是,我发誓。你熟悉了也会喜欢他(用了他的昵称)。我真的喜欢他俩。”
于是你与富翁们为伴,一切从此不同。领航鱼当然也就走了。他总是忙着来来去去,从不久留。他出入政坛或戏院,一如他早年出入各国,出入其他人的生活似的。他永远不会,现在也没被富翁们逮住。什么事都逮不住他,只有那些信任他的人才被逮住杀掉。他年少时便被训练成了个地道混蛋,以及长久潜藏的贪财之心。他每赚一美元便向富翁跨近一步,最后让自己发了财变成了富翁。
那些富人爱他,信任他,因为他看着羞涩、滑稽、躲躲闪闪,已经有了成果;也因为,他是一条聪明到从不出错的领航鱼。
有两个人彼此相爱,相处愉快,二人之一或两个人,都正在做着有价值的事,人们自会被他们吸引,仿佛候鸟夜间飞向明亮的灯塔。如果这两人与灯塔一样老练又牢固,那受损的只有撞来的候鸟。靠自己的欢乐与成功吸引他人的人,往往经验短缺,但他们学习得很快:如何别被碾倒,如何脱身。然而他们还没明白,那些美好、诱人、热情、可爱、慷慨、善解人意、没有缺点的富翁们,每天都像在过节,然而等富翁经过了、汲取了他们所需的养分后,余下的残渣比匈奴铁蹄践踏过的草原还要死气沉沉。
富人们被领航鱼带来。之前一年他们不会来,那时一切还没定下来。我前一年的写作也很好,还过得更快乐,但还没写出小说,所以他们不确定。富人从不在不确定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和热情。本来嘛,何必呢?毕加索已获定评,他成名之后,富人们才琢磨起何谓绘画。他们对另一位画家也颇有把握,还有别的许多画家。但这一年,他们对我有了把握,领航鱼给了他们消息。领航鱼自己也来了,于是我们便不会觉得富人们是乍然闯来,不会为难了。当然,那时领航鱼是我的朋友。
那些日子里,我信赖领航鱼,就像我相信地中海水道航行标正指示,相信布朗航海年鉴的资料。在那些富人的热情之下,我盲从信赖,蠢得像条猎狗,乐意跟任何一个持枪的人出门,又仿佛马戏团里训练的猪,好容易找到一个人,就让他只喜欢欣赏自己。每天都仿佛过节,对我而言简直是个美妙新发现。我甚至大声读了我已经修改完的小说给富人们听,这是一个作者所能做的最低级的事情,而且危险得仿佛在冬天大雪下,不系保险绳去攀冰。
当他们说“这很好,厄尼斯特,这真的很好。你都不知道这有多好”,我快乐地摇着尾巴,投入了富人们每日如过节一般的狂欢生活中,看看我能不能叼回几根诱人的骨头,而非静下来想想,“如果这些混蛋喜欢了我的小说,那小说必然有问题呀。”如果我是职业小说家,我必然该这么想。不过那会儿,如果我真算个职业小说家,就绝不会把小说读给他们听。
在这些富人到来前,我们中间已经被插进了一个富人,用的是最古老的方法。一个未婚的年轻女子,成了一个已婚女子暂时最好的朋友,于是来与这对夫妇生活在一起,然后不为人知地、天真无邪然而又无情地,一步步地夺取了那个丈夫。当那个丈夫是个作家,恰又在艰难地写作一本书,过于忙碌,也没能好好陪自己的妻子,有个朋友陪她,那自然是好,但结果就不大美妙了。当写作结束后,身边有了两个诱人的姑娘,其中一个新奇又陌生,如果这男人够倒霉,他就会同时爱上她们俩。
然后,他们不再是夫妻俩加一个孩子,他们中间多了一个。一开始这关系美妙又有趣,持续一段时间后,所有的邪恶都从天真无邪中开始。于是你日复一日地度过,享用着拥有的一切,无忧无虑。你说谎,你厌弃说谎,谎言摧伤着你,每一天都变得更危险,但你日复一日地生活仿佛身处战争。
我当时必须离开施伦斯去趟纽约:第一本小说集出版后,我得专门去理顺一下后续出版的头绪。北大西洋上的寒冬可够受的,纽约的雪深及膝盖。我回到巴黎时,本该从东站坐第一班车去奥地利,但我爱的那姑娘此时正在巴黎,她还在给我妻子写信。我们在一起那些不可思议的欢愉、自私与背信弃义,给了我无尽的快乐,一种无法抹杀的可怕快乐,于是黑色的悔恨、对罪恶的仇恨和悔恨到来,悔恨至极。
后来,当火车沿着木材堆开进车站,我再度见到我妻子站在轨道旁时,我真希望自己在爱上别人之前直接死掉算了。她微笑着,阳光照在她被雪与太阳晒成棕褐色的可爱脸蛋上,身材优美;她的头发在阳光下变成金红色,长了一个冬天,显得怪异却美丽。邦比先生站她身旁,头发闪金,胖嘟嘟的,带着冬天的脸颊,看着像个弗拉尔贝格的好男孩。
“啊塔蒂,”我用双臂抱住她时,她说,“你回来了,你这趟旅行真成功。我爱你。我们如此想念你。”
我爱她,我不爱其他人,我们在一起时度过了神奇的美好时光。我写作顺利,我们旅行愉快,我记得我想着彼此又不可分割了。那就是我在巴黎第一段生活的结尾。巴黎也从此不同了,虽然巴黎永远是巴黎,你会随着巴黎改变而改变。我们再也没有回去过弗拉尔贝格,富人们也没有。
巴黎从来没有结局,生活在巴黎的每个人记忆各自不同。无论巴黎如何改变,无论什么困难,无论如何不易达成,我们总是要回去:那总是值得的,无论我们带去什么,我们都能得到回报。这就是早年巴黎的样子,那时我们非常穷,但非常快乐。
********
在山区的最后一冬,新来的人们深度介入了我们的生活,一切都变了。那个多雪崩的冬天比起下一年冬天,前者仿佛天真烂漫的童年,后者乍看比任何一年都欢乐,实则是一场噩梦,接踵而来的便是那可怕的夏天。哈德莉与我对彼此太有信心了,对我们的信心和骄傲又太不小心了。关于他人如何插足我们的感情,我从未想推诿责任,我知道自己的过错,而且随着我的一生,日益清楚起来。三颗心之间的竞逐如何毁掉一段欢乐的感情、建立起另一段感情、爱与写作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本书不想涉及。我写下了,又删掉了。这是一个有价值、有指导意义的复杂故事。这个故事最终如何结束,也与本书无关。一切罪责都归我。仅有的一位毫无责任的,便是哈德莉,她最后逃脱了这一团糟,嫁了一个远比我好的、我希望自己可以成为而终不可得的人,她很快乐,也配得上这快乐,这一年也就这一件好事,得以绵延长远。
9.海明威与邦比
10.毕加索、莫迪利亚尼在圆亭咖啡馆
11.乔伊斯、西尔维娅·比奇在莎士比亚书店
12.海明威与哈德莉、邦比在施伦斯
13.斯科特与泽尔达
14.艾兹拉·庞德
15.T.S.艾略特
图片来源:
1.John F. Kennedy Library (Ernest Hemingway Collection)
2.Library of Congress (Wide World Photos)
3.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4.Café du Dome. Schimper-Verlag, Schwetzingen (Gemeinfrei)
5.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Agence Rol)
6.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Collection Jules Beau)
7.Zeno Fotografie (Gemeinfrei)
8.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9.John F. Kennedy Library (Ernest Hemingway Collection)
10.Modigliani Institut Archives Légales (Jean Cocteau)
11.Beinecke Rare Book & Manuscript Library, Yale University (Public Domain)
12.John F. Kennedy Library (Ernest Hemingway Collection)
13.Minnesota Historical Society (Kenneth Melvin Wright)
14.Pavannes and divisions. Alfred A. Knopf, New York (E. O. Hoppé)
15.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地图插页.Wikimedia Commons (Prepared by Robel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