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被“清道夫”头领断定为绝路的支流尽头，确实塌方了。
巨大的青石板和淤泥死死堵住了前方的去路，连一丝风都透不过来。
但顾宸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碎石上。
他蹲下身，看着角落里一具已经彻底冰冷的尸体。
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短打的男人。
他的胸口中了致命的一刀，致命伤周围的血液早已凝固发黑。但他死前的姿势极其诡异——他背靠着塌方的石壁，双手死死地抠住身下的一块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地砖。
他的指甲已经全部外翻剥落，血肉模糊，在石砖上留下了令人触目惊心的抓痕。
“他就是……我们的向导？”陈希的声音在发颤。
为了给他们指明生路，这个人拖着重伤之躯，一路留下暗号，最终死在了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不仅是向导，更是刺破这漫天黑幕的最后一把尖刀。”
顾宸伸出手，轻轻合上了死者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随后，他的双手覆在死者死死护住的那块地砖上。
“大人，这地砖……”赵希走上前，突然眼神一凝。
“是空心的。”
顾宸双臂猛地发力，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摩擦声，那块沾满鲜血的地砖被硬生生挪开，露出了下方一个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狭窄铁门。
“最危险的绝路，往往藏着最致命的生门。”
顾宸站起身，拔出了腰间的短刀，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一丝足以燎原的杀机。
“‘织女巢’的主人们还在上面布下天罗地网等我们。”
“现在，该我们去给他们送一份大礼了。”
……
织女巢。
这座表面上是京城最大的纺织作坊，实则是叛王“燕王”在京城潜伏了十年的终极情报中枢。
此刻，织女巢的地下密室中。
那名之前在水道里指挥搜捕的“清道夫”头领，正单膝跪地，向着阴影中的一位锦衣男子复命。
“王爷，水道已经彻底封死。顾宸那只老鼠，现在只怕已经憋死在那条塌方的死胡同里了。”
头领的声音透着邀功的自得，“就算他命大没死，只要他敢从任何一个井盖冒头，属下的强弩手就会把他射成筛子！”
“很好。”
阴影中的燕王缓缓走出，脸上带着即将君临天下的狂热。
“只要顾宸一死，那份涉及本王在六部中安插的‘暗桩名单’就永远石沉大海。明早朝会，本王便可联合群臣发难，逼那黄毛丫头退位！”
“王爷算无遗策，天下指日可……”
“噗嗤！”
头领谄媚的马屁还没拍完，一声极其细微却毛骨悚然的利刃入肉声，突然在他耳边炸响。
他惊恐地低头，只见一截沾着恶臭淤泥的刀尖，从自己的胸膛处贯穿而出。
“你说的死胡同，风景确实不太好。”
一个犹如来自九幽地狱般的冷漠声音，在头领的背后响起。
密室中央那块铺着名贵波斯地毯的青砖，不知何时被悄无声息地顶开了。
浑身沾满烂泥、宛如恶鬼般的顾宸，像是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手中短刀狠狠一绞。
“呃——！”
头领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瞪着难以置信的眼睛，轰然倒地。
“顾宸？”
燕王大惊失色，猛地拔出腰间长剑，“你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来人！护驾！”
“不用喊了。”
顾宸甩去短刀上的血迹，身后的地道口，赵希和陈希等精锐如狼似虎地涌出，瞬间封死了密室的所有出口。
“你的那些‘清道夫’，还在外面傻乎乎地盯着下水道的井盖呢。”
顾宸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布死死包裹、上面还沾着那名“沉默向导”鲜血的账册。
“你安插在六部、九卿甚至禁军中的三百二十四名暗桩，全在这本册子里。”
顾宸看着面如死灰的燕王，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燕王殿下，你的天下，到此为止了。”
……
三日后。
皇宫，御书房。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雕花窗棂，洒在那张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紫檀木书案上。
一场席卷朝野的腥风血雨，在短短三天内被雷霆镇压。
燕王伏诛，三百多名暗桩被连根拔起，那张密不透风的叛国大网，在顾宸带回的账册面前，被撕得粉碎。
顾宸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常服，站在御书房中央。
他脸上的烂泥早已洗净，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人畜无害的书生模样。
书案后。
大周有史以来最年轻、也最铁血的女帝——武明月，正穿着一袭慵懒的明黄色常服，单手托腮，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凤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下方的顾宸。
“顾卿，这次平叛，你居功至伟。”
女帝的声音慵懒而充满磁性，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内阁首辅？还是封个异姓王？”
顾宸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臣子礼。
“臣什么都不要。”
“哦？”女帝微微挑眉。
“天下已定，朝堂清明。”
顾宸抬起头，眼神清澈如水，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和向往。
“臣本布衣，无意于庙堂之高。如今使命已达，臣恳请陛下恩准，让臣辞去官职，回江南老家……”
“回老家种田？”
女帝打断了他的话。
“是。”顾宸认真地点了点头，“臣在江南还有三十亩上好的水田，今年若是回去得早，还能赶上插秧……”
“砰！”
女帝猛地一拍书案，那张绝美的容颜上，瞬间笼罩了一层让百官胆寒的帝王威严。
但在那威严之下，却又藏着一丝只有在顾宸面前才会流露的、咬牙切齿的恼怒。
“顾宸！你这没良心的混蛋！”
女帝霍然起身，大步走下御阶，直接逼到顾宸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朕把这大周的江山交给你折腾，你替朕杀出血路、平定天下！现在一切都稳妥了，你想拍拍屁股回去种田？”
女帝一把揪住顾宸的衣领，那双凤眸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陛下……”顾宸苦笑，“臣真的只想种田……”
“好啊！想种田是吧？”
女帝突然松开了手，嘴角的怒气冲冲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霸道至极、却又倾国倾城的笑意。
她猛地伸手，极其强势地揽住了顾宸的脖子，将他往自己面前重重一拉。
“这大周万里江山，都是朕的良田！”
“朕，就是这天下最肥沃的土壤！”
女帝的红唇在距离顾宸咫尺之遥的地方停下，声音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帝王霸气与致命的诱惑。
“你想种田，就在这皇宫里，给朕好好地种！”
“朕以这万里江山为聘，你这辈子，休想逃出朕的手心！”
顾宸看着眼前这位权倾天下、却又对他执着至极的女帝。
他知道，自己那三十亩水田，这辈子恐怕是回不去了。
不过……
顾宸微微一笑，反手将那位霸道的女帝拥入怀中。
这天下的“田”，似乎，也挺好种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