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御前的奴才向来捧高踩低，将我扔回宫中时，嘴里不停嘟囔着倒霉。
"皇夫殿下千秋诞辰，陛下今夜特地在未央湖畔设宴庆祝，咱们却摊上了这晦气差事！"
"可不是么。陛下心疼皇夫殿下，让内廷司筹备良久，场面必定盛大。"
他们重重锁上宫门，扬长而去，而我瘫坐在地上，胸腔里一阵翻涌。
明月高悬时，宴席上的笙歌传来，望月宫里寒意渗骨。
我坐在院子里，盯着一块剥落了红漆，露出灰白底色的宫墙，看了许久许久，终于在天空中绽开无数道绚丽的焰火时，抬起了僵硬的脖子。
真美啊。
如此盛景，与我十岁那年遇见云瑶的那个夜晚如出一辙。
有寒风钻进我的衣领，我冷的瑟瑟发抖。
我和云瑶，不会有以后了。
我与云瑶相识在青岚郡。
我是青岚铁匠慕容家的独子。
爹娘辛勤劳作，夫妻恩爱，人到中年时才有了我，疼我入骨。
哪怕是要天上的月亮，他们也会笑着搬来梯子，让我上去摘。
十岁那年的除夕夜，爹娘陪我一同守岁。
他们上了年纪，在卧房里睡着了。而我这个年纪的孩童正是精力充沛，充满好奇的时候。
天空中升腾起从城南荷花庙燃放的烟花，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可惜院墙太高，看不真切，我便披上厚厚的羊皮袄子，偷偷溜到了府邸的后门。
推开后门，我仰着头，努力地欣赏着那一个个新奇的焰火图案，却不经意间看到对面府邸的后门边，站着个神色落寞的小姑娘。
她身着绸缎，眉眼精致，像极了画本子里走出来的仙女，只是有些灰头土脸的。
5.
我举着红纸灯笼，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喂，今天是除夕呢，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她瞥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我没有家人一起过年......"
"啊？"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肚子突然咕噜了一声。
她的神情更加黯淡了："我......我饿了......"
我眨了眨眼，丢下一句"你等着"。
我急匆匆地将一块热气腾腾的糖糕送到她面前，跑回来时累得直喘粗气。
等她狼吞虎咽地吃完糖糕，我才缓过劲儿来，开口问她："你穿着华丽，不像吃不上饭的穷人啊？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是被我母亲遗弃的私生女，记事起，爹就带着我住在这里。"她扯了扯嘴角，犹豫片刻，继续说道："这些衣服，都是爹给我做的，可他在半个月前过世了，照顾我的人把值钱的东西都卷走了，跑得一干二净。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给我做新衣服了吧......"
我这才发现她的裙摆有些短了，明显小了一码。
她看起来十分忧伤。
我放下手里的灯笼，掸了掸台阶，在她身边坐下，跟她一起惆怅。
"你没有其他的亲人了吗？"
我想了想，问道。
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朝她伸出手："那你愿意到我家去吗？我爹娘都是好人，肯定会好好待你的。"
红纸灯笼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在天空中炸开一朵格外耀眼的烟花时，我看到她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泪光，轻声说了句"我愿意。"
云瑶就这样在慕容家长大，爹娘教她读书识字，做人处世，视她如亲生女儿。
临终前，更是将她托付给了我，要我一生一世都好好待她。
守孝一年后，我们在爹娘的牌位前拜堂成亲，结为夫妻。
"璟郎，你是举世无双，无人可以替代的璟郎。我此生都只爱你一人。"
我在她深情的凝视下红了脸，将这句话深深地记在心里。
后来，便是女帝派人来青岚寻女。
后宫里的妃嫔嫉妒成性，容不下女帝有别的血脉。当年一个得宠的宫女怀着龙种逃出宫，就藏在了兰林。
这个孩子，便是云瑶。
她成了帝王，排除万难，让我做了侍君。
可随着侍君侧君一个一个抬进府，随着她深陷皇位之争，我与她之间就越来越远。
6.
如今，哪怕她的笑容依旧鲜明，我也难以拼凑出初识时那份悸动。
"嘿，那位对着墙壁发呆的俏郎君，可知晓这儿住着位古灵精怪的小公子，名叫烨宸的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扰乱了我的思绪，我循声望去。
庭院的古树枝干上，一位身着劲装，英姿飒爽的女子正襟端坐，手中把玩着一只蜻蜓风筝。
"烨宸……是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
我压低嗓音，轻声回应着，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她闻言饶有兴致地挑眉，轻盈地跃下树枝："你是那小家伙的父亲？怪不得人说后宫佳丽三千，你这般俊俏的男子竟已为人父。"
她语气轻佻，眼神却清澈见底。
"……你找烨宸何事？"
"白日里不小心弄坏了他的风筝，答应今晚送他一只新的来。"她靠近我，随意地坐在我对面的石凳上。
我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切地确认："你就是烨宸口中那个……会飞的新朋友？"
她爽朗一笑，豪气干云："哼，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尘世第一侠女水镜是也。"
"我来皇宫啊，是为了……"
她还想继续往下说，我却径直朝她跪下。
"女侠，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求你帮我去皇后的寝宫看看我的孩儿。他白天被皇后强行带走了。皇后厌恶我，而我的烨宸，他还那么小，我怕他受委屈，怕他万一……"
她连忙丢掉蜻蜓风筝，伸手来扶我："使不得，使不得。这会损我阳寿的！"
"我帮你，我帮你还不行吗？"
......
不久之后，她去而复返，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不敢直视我焦灼的眼神。
"怎么样了，烨宸他如何？"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的声音颤抖不已。
"小公子好像是受了惊吓，现在高烧不止。我到的时候，殿内跪了一地的太医，陛下也在，我没敢久留……"
听了水镜的话，我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额头撞在石凳上，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我也浑然不觉。
7.
"哎呦，你这是……"水镜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焦急地原地打转，"你也别太着急了，烨宸是皇子，是陛下的亲生子。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我每天给你打探消息，直到他活蹦乱跳的再走。"
"多谢你，女侠。"
我拭去眼泪，扶着石桌站起身。
她说得对，烨宸一定不会有事的，在他痊愈之前，我不能先倒下。
我在院中枯坐到天明，心像是悬在半空中，饱受煎熬。
直到水镜清晨再次出现。
她神采飞扬，告诉我烨宸已经退烧，只要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我长舒一口气，急切地想要站起身。
然而久坐之后，双腿麻木，脚下一个踉跄，幸亏扶住了水镜伸来的手臂才没有摔倒。
"昨天额头的伤口还没上药，今天又差点摔断了腿，"水镜紧锁眉头，带着几分责备，"你这是急着去做什么？"
说完，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们沉默不语，气氛顿时变得尴尬。
我抿了抿嘴唇，道谢后，将手抽了回来："以前烨宸生病的时候，总会缠着我，说想吃蜜饯，我想去御膳房给他做一些。"
水镜立刻"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说道："还是我去吧。做好了，我替你送过去。"
就这样，水镜开始每日为我传递消息，运送食物。
烨宸最喜欢画画。
当我收到他托水镜带回来的涂鸦时，心中终于有了一丝慰藉。
水镜总是自诩侠女，但我却觉得她不像个会打打杀杀的人。
我忍不住好奇，问她之前未说完的话："你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潜入皇宫？"
"我听说宫中御厨做出了天下独一无二的桂花糕，特地来尝尝味道~"
她挑了挑眉，神神秘秘的样子。
"侠女也爱甜食？"我随口问道。
与她日渐熟络后，我仿佛回到了在铁匠铺时的无忧无虑，心情轻松，说话也随意起来。
她听了我的话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满："怎么？侠女就不能有口腹之欲？"
我忍俊不禁，连连点头称是。
"慕容公子，你又是为何被困于此？"
她一边在厨房帮我洗菜、准备食材，一边观察着我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因为我打了云瑶一巴掌。"
"云瑶？那可是当今陛下，你胆子也太大了。"
8.
慕容璟环视四周，轻笑出声："如今这般境地……你可曾后悔？"
我望着院中被风吹落一地的梧桐叶，神情冷淡。
"我只后悔，当时救了她。"
她闻言一怔，随后大笑，很是开心："阿璟，你这性子当真有趣，不与我一同游历江湖，反倒被困在这深宫内院，着实可惜。"
江湖……
我手上的动作滞了片刻，继而释然摇头："我有烨宸。只要能守在他身边，我便无所求。"
她还想说些什么，我将刚出屉的鲜肉包放到她手中，堵住她的话头。
"去吧，替我送去。"
"嗯。"
她闷闷应声，耷拉着肩膀离去。
我则重新包起另一屉。
女帝有意克扣我的用度，幸好院中种了些青菜，水镜又从湖里捞了些小鱼，才能勉强凑出这馅料来。
想到我的烨宸吃东西时乖巧的模样，嘴角上扬，心情也轻快起来。
可水镜急促的脚步与惊恐的呼喊，打断了我的思绪。
"阿璟，不好了，不好了，烨宸在未央湖边，不小心掉进水里了……"
"哐当"一声，装着肉馅的瓷盆掉在地上。
顾不得一片狼藉，我胡乱擦去夺眶而出的泪水，冲到紧闭的宫门前，拼命拍打。
"阿璟，你冷静些，冷静些好吗？"
水镜追了上来，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用力抱住我的腰，我则拼命挣扎着。
"放我出去！云瑶！放我出去见烨宸，你既已帮着司徒玥夺走了他，为何不悉心照料他……"
脑中突然一阵眩晕，我靠在门上，眼前发黑，失去了意识。
"阿璟，醒醒……"
再次醒来时，守在我床前的是面色焦虑的云瑶。
屋中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个个头戴白花，神情哀伤。
一种可怕的预感涌上心头，我不敢往下深想，努力撑着身子坐起身，顾不上推开云瑶扶我的手，开口时声音嘶哑："烨宸呢，我的烨宸怎么样了？"
云瑶撇过头，不敢与我对视："烨宸……已经走了。朕已下令将照看不周的太监宫女全部处死，我们……我们还会再有孩儿的。"
"不，不！"我死死拽着被子，泪水模糊了双眼，不停重复着一句话，"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9.
"好端端的怎么会失足落水！烨宸那么听话，我告诫过他不要靠近危险的地方，他一向都很听话，定是有人蓄意加害！"
云瑶扶正我的身子，厉声喝道："阿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是啊，后宫之中能被选进宫的男妃，哪个不是身后站着家族，有着依仗。
唯独我，除了烨宸，一无所有。
到了此刻，我唯一能依靠的居然只有云瑶。
我泪如雨下，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神色哀戚："烨宸他也是你的孩子啊！云瑶！他走的这样不明不白，你难道不想查明真相，还他一个公道吗？"
云瑶低下头，将手覆在我的手上，面上满是挣扎。
见状，我从床头慌忙地翻出一个木头匣子。
"云瑶，你瞧。"
"这是烨宸满月时抓周，抓中的拨浪鼓。"
"这是烨宸刚学会说话时，学的第一句话，他喊的是你的名字啊，娘亲。"
"这是你亲手给烨宸做的木剑，这是他五岁的生辰礼物，他是多么的喜欢啊，就连睡觉的时候也要抱在怀里。"
……
"云瑶，我们的孩子没了。没了！你当真不愿为他查明真相，为他报仇雪恨吗？"
我将这些东西胡乱塞到她的手中，她却如同被烫到一般，连忙从我的床边起身，不敢触碰分毫。
我的泪水早已浸湿衣襟，他叹息一声后，缓缓抚上我的脸颊。
"阿璟，朕不能答应你。"
10.
泪珠砸在手背，我垂首自嘲。
"所以烨宸非死不可？那我，我们的儿子，你的男妃都只是你平衡朝堂，巩固权势的棋子，没用了就丢弃，是吗？"
我抬眼看她，只觉眼前人无比陌生，这还是当年我遇到的女子吗？
云瑶沉默。
许久，她起身看我，"阿璟，你过界了。好自为之。"
她甩袖离去，我瘫倒在地，泣不成声。
很快，我便听到萧贺饮鸩自尽的消息。
云瑶不忍心处置司徒玥，就寻了萧贺做替死鬼。
宫人将灵犀带回望月宫。
这孩子像极了云瑶，只有一双眼睛像我。
可从那双与我极其相似的眸子里，射出的是蚀骨的恨意。
"是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害死我母妃！我要杀了你！"
我僵立，闭上眼。
生恩哪能比得过养恩。
我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灵犀，听父妃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萧贺是父妃的朋友……"
"呸！别以为我小就信你的鬼话，你害死我阿爹，还要我认贼作父，休想！"
灵犀拼命挣扎着要跑开，却被宫人牢牢按住。
我弯腰想抚摸她的脸颊，却被她狠狠推开，她对我的只有恨。
"皇夫殿下驾到。"
司徒玥扶着宫女，走了进来，对着灵犀招手。
"好孩子，以后跟着父妃可好？"
"做了父妃的儿子，就不仅是皇长女，还是名正言顺的嫡公主，到时候你就能替你父妃报仇了。"
灵犀眼睛一亮，不再反抗，想靠近司徒玥。
我一把抱紧她："灵犀，你是父妃的亲生骨肉，你不能走。你想要的父妃都可以给你，什么都可以……"
我已经失去烨宸了，不能再失去灵犀。
烨灵犀抬头，眼里满是陌生与怨恨。
"可我只想你死……"
稚嫩的声音说出最恶毒的话，我愣住，被她挣脱，跑到了司徒玥身边。
"父妃，以后我就是父妃的孩子。"
"好孩子。"
司徒玥笑得花枝乱颤，伸手捏了捏灵犀的脸颊后，命人抱她离开。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一边欣赏着我崩溃的模样，一边用宫靴狠狠踩在我的手背上。
11.
"你拿什么和我争？你的儿子，你的妻子都是我的，而你一无所有。"他轻笑，"你不是哭着喊着要真相吗？我给你。你的儿子烨宸是被我害死的。你知道他死前说了什么吗？"
"他说——父妃，救我！"
烨宸忌日那天，我遣退所有宫人，跪在佛堂的火盆前，一张张烧着纸钱。
窗户被人推开，水镜走了进来。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她带着凛冽的寒意，跪在我身边，默默地抓起一把纸钱扔进火盆，静静地陪着我。
"水镜，这些日子你都在，是吗？"
她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我就住在你院子里的那颗老槐树上。宫里这些阴谋诡计，我帮不上忙，但有些事，我查到了，觉得应该告诉你。"
"你查到了什么？"我低声问道。
水镜嗓音沙哑：
"烨宸是皇夫害死的，而知情者，是女帝下的令灭口。"
"阿璟，她是女帝，只会权衡利弊，这次她牺牲了烨宸，下次可能就是你。"
"我亲耳听到她安抚皇夫，说与你的相识不过是蓄意接近，没有真心。"
"咳咳咳……"
我剧烈咳嗽，捂着嘴的手染上血迹。
水镜满眼担忧："阿璟……"
我艰难地摇了摇头，示意无碍。
曾经一心一意的人，彻底变得面目可憎。
"阿璟，和我走吧。"
水镜像是鼓足了勇气，"我带你云游四海，可好？"
我颤抖着，不敢看她，她却执着的不让我逃避。
"漠北风光，一望无垠。烟雨江南，诗情画意。"
"你不该被困在这里，就算为了灵犀，你也要好好活着。"
灵犀，我的女儿。
我眼角滑落泪珠，沉默许久，抬头准备告诉她，我的答案。
可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侍女们齐声高呼"陛下千岁"的声音。
我看着水镜失落的目光，轻声安慰，"好，我答应你。"
水镜欣喜若狂，飞身跃上房顶。
而我目光沉沉，等待着云瑶的到来。
她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将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到我面前。
那是一把匕首，刀鞘上刻着我的名字。
我还记得这是我和云瑶新婚不久，我亲手为她打造的。
12.
那时我们恩爱有加，生活顺遂，日子简单又美满。
云瑶见我盯着匕首不说话，于是整个人凑了上来，靠近我的耳朵："璟郎，我们重新开始怎么样？"
"以后我们还会有别的孩子，男的像你，女的像我，我们还是一家人，可以和和美美地在一起，到时候……"
我冷漠地打断她关于未来的美好畅想："云瑶，烨宸的死是司徒玥所为，对吗？"
"璟郎，真相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烨宸的死是萧贺做的，和皇夫无关啊。"
哀莫大于心死。
我彻底死心了。
我抬头看着她露出笑容，正当她上前，以为我不计较，想要拥抱我的时候。
我紧接着开口道："皇夫亲口承认了，是她杀的烨宸。"
司徒玥手中的匕首作顷刻落地。
多年相伴的默契，让她立刻明白我已经清楚所有的真相，包括她也作为帮凶参与谋害我儿子这件事。
她难得露出几分慌乱，紧握着手指，有些无措地上前抱住我。
"璟郎，烨宸是我第一个孩子，是我期盼已久的儿子。他那么像你，所以他死后我也一直不安，我一直努力地想要弥补你。"
"可是我做不到啊。我根基不稳，还需要司徒家的帮助，我不能动他。但你放心，等有朝一日，我一定会为你，为我们的儿子报仇！现在，你能不能为了我忍一忍？"
我身体僵硬，嘴角牵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好。"
云瑶一喜："璟郎，你说真的吗？"
我笑："嗯，等你下朝就来找我，我们像从前一样。"
"太好了，我的璟郎。"
她兴奋地离开，却没有注意到我眼里的光已经消失殆尽。
水镜在司徒玥走后现身，脸上满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扯了扯嘴角，"水镜，抱歉，我要食言了。"
"璟郎……你……"
我起身推她出去，又将门窗紧紧关上。
对着妆台上的铜镜，我缓缓取下挽发髻的发冠，如墨的长发铺散开来。
拿出袖中早就准备好的火折子，我点燃了香炉里的龙涎香。
袅袅的白烟升腾飘散，充斥着整个内室。
屋里变得迷离，恍若我与云瑶的新婚。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璟郎！朕此生只心悦你一人，你要牢牢记住。"
13.
"朕想与你携手白头，想与你同穴而葬，共享子孙祭拜。你放心，你会是朕心尖尖上的，独一无二的皇夫。"
……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我就像是耗尽了全部的精力，疲惫极了，浑身脱力。
我将香炉打翻，龙涎香引燃了床幔，慢慢点燃了整个卧房。
在灼热渐渐逼近时，我吞下了握在手里许久的玉佩。
我望着那逐渐被火吞噬的画作，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云瑶啊，云瑶。
到了现在我居然还在想，我的死对你来说，会不会是一种惩罚？
"一朝选在君王侧，回首一笑百媚生。"
"可怜红颜总薄命，最是无情帝王家。"
长夜漫漫，无人知我。
儿子，父亲这就来寻你。
……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而云瑶此刻却是在龙椅上志得意满。
我的璟郎终于想通了。
堂下吵成一锅粥的大臣们没有影响到她分毫。
云瑶在脑海里仔细盘算着国库里的奇珍异宝。
下朝后，要带些他喜欢的东西，哄他开心才好。
我的璟郎，是全天下最理解她，最不会让她为难的人。
可御前大太监刘公公脚步匆匆地小跑进来，语气慌里慌张地打断了朝会："不好了，陛下，望月宫走水，后君他……薨了……"
被打断思绪的云瑶瞪大了眼睛，拎起他的衣领："你再说一遍，谁出事了？"
"陛下，是慕容后君，他……纵火自焚了……"
刘公公吞了吞口水，头埋得像鹌鹑。
他最是知道这后宫里陛下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是谁，所以此刻他害怕极了。
"不可能！璟郎刚刚原谅了我，要和我相守，怎么可能自焚！你们都在骗朕！"
朝臣们惊愕地看着陛下如同疯魔了般冲向后宫的方向，完全失去了帝王威仪。
等到她失魂落魄跑到望月宫门口时，却发现主殿已经是一片灰烬。
她瘫坐在地："璟郎呢？"
"后君他自焚于大火，奴才们有罪，没有找到他的遗骸。"
旁边的宫女哆哆嗦嗦的，恨不得整个人都趴在地上。
"璟郎，你说要等我回来的。"
云瑶不顾近侍的阻拦，挣扎着就要往断壁残垣里去。
大约是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栽倒在地。
云瑶在位二十年。
垂垂老矣时，神情恍惚，回忆起她那早已逝去的挚爱。
那个在她豆蔻年华便已私定终身，最终却含恨离世的丈夫，慕容璟。
这些年，她刻意扶持慕容侍君一脉，慕容家如今已然权倾朝野。
司徒玥则被她一杯鸩酒，草草了结。
她没有再立男后，而是追封了发妻为后。
可如今追忆年华，故人已逝，这高台之上她愈发觉得没有意思。
冬日第一场雪，合宫欢庆又是一年好时节。
勤政殿大门紧闭，太监发现之时，女帝的身体已经凉透。
她怀中抱着一把纯银匕首，那是她的爱人送她的定情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