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00年,8月份的小城还热得让人烦躁不安。
办公室天花板上的两个吊扇吱吱扭扭,转出的风声呼呼的。我的办公桌在角落里,基本沾不上它啥光,便一边用备课本“呼哒呼哒”地给自己扇风,一边抱怨说“来到这儿,我才领教了夏天原来还可以这么热”。一位本地同事立马说:“我们小城在太行山南面山脚下的一个小窝窝里,窝风,日照充足,夏天热是热了点儿,但冬天也暖和呀,还不易受风灾。风水宝地!你就安安心心在这里扎根吧。”
同事还真是多虑了,我只是单纯抱怨一下气温高,根本没有嫌弃小城的意思。从遥远的异地,冲着小城的高工资和铁饭碗来到这里的穷人家的儿女,没有一个不想着要在这里尽快扎根,安居乐业。
河北师大历史系毕业的陈笑就是这个时候进校园的。他背后背着行李卷,右肩扛着一个和编织袋不相上下的牛仔包,左手拎着一个沉甸甸的旧行李箱,“噔噔噔”向宿舍走去,像一阵风一样。他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鞋,袜子也没穿,裤管吊吊着,短了半寸。上身一件白色的老头衫,前胸后背都已湿透。如果不是脸上白白净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尽显斯文,和农民工也没啥大的区别。
很快,陈笑在学校就出了名。当然长得帅只是一方面,一米八的大高个儿,方方正正的国字脸,大眼睛透亮儿透亮儿的,眉毛头发特别黑,给人的感觉像一幅素描画。陈笑出名还因为他的授课风格。他上课从不拿备课本,眼睛望着天花板,一顿天马行空地自行输出,讲故事的时候多,学生给他统计过,最多的时候,他一节课讲了八个故事;讲考点的时候少,学生怀疑他根本就不知道考试会考些啥。这种风格引来了班里学生的两极分化,平时不爱听课、成绩差的学生,眼巴巴地盯着陈笑,听得前所未有的认真;学习好的学生,心里着急,认为陈笑简直就是在谋他们的财,害他们的命,对陈笑意见极大。
可陈笑对学生的反映视而不见,后来年级主任都被舆论推着去听了他的课。课后主任语重心长:“陈笑啊,你不愧是河北师大毕业的高材生,懂得可真多。可我们上课是要学知识、应对考试的,你把课再讲得天花乱坠,学生考不出高分也白搭。你说,你讲造纸术,让学生们记住时间和蔡伦这个人名,还有造纸的材料和过程不就行了?你讲他哥、他嫂子偷学技艺,发明纸钱的民间传说有啥用?考试又不考。”
陈笑刚想张嘴和主任讨论一下如何激发学生的学习兴趣,主任一挥手打断了他:“多向老教师学习,脚踏实地。我看你上课既不拿备课本,教材上又干净得像脸一样,这种上课态度就不对。回去把我的话好好考虑考虑,现在咱可是教的高中生,不是幼儿园、小学生。”
陈笑一下蔫了,自此以后上课再也不盯天花板了,转而盯着教材和备课本。学生也开始变得乱哄哄,干啥的都有。陈笑不善于管理课堂,他经常手足无措,重复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别说话了!安静点!”可温和的声音对学生根本没有威慑力,没人听他的。同事私下议论,说他堂堂七尺男儿,白长了一张适合当领导的国字脸,连一个班的学生也管不了。
陈笑在学校真正名声大噪,源于一次上课,他被一对双胞胎姐妹气哭。这对双胞胎就坐在第一排,紧挨着讲台桌。只要陈笑一上课,姐儿俩不是做数学题,就是做化学题,陈笑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俩能不能认真听课,别干别的了?”
妹妹立马变了脸色,“啪”把书一拍:“我们倒是想听课,自己讲的是课不是课,没点自知之明吗?”
陈笑说:“你啥意思?”
姐姐也翻了脸:“要照你这样照本宣科,是个识字的都能来当老师了。”
陈笑说:“你们懂不懂尊重人?”
“我们倒是想尊重你,可你凭什么?”
陈笑脸上挂不住了,说了一句:“你们俩等着,我找人教教你们怎么尊重人。”
他转头去了隔壁班,站在门口叫出来里面正在讲课的年级主任。主任出来后,粗声大嗓地问啥事。陈笑刚说了个开头,主任就头一扭,边往讲台上走边嫌弃地厉声呵斥:“下课再说!”
两个班的学生哄一下,全笑了。陈笑回到讲台,想说几句,哽咽住了,眼泪哗啦啦流了下来,拿起教材,回办公室了。双胞胎姐妹见状,也气呼呼地出了教室。等主任下课处理这事的时候,发觉找不到姐妹俩了。这可坏事了,老师受气是小事,学生出事儿可就是大事。赶紧让人去门岗问,门岗说没见。后来终于在自行车棚的角落里找到了姐妹俩。
这事儿连校长都惊动了,把陈笑好一顿批。同事们笑着摇头叹气,学生们撇嘴嘁嘁,在心里都给了陈笑一字之评——怂!
2
虽说陈笑职场失意,但情场还算得上得意,帅气的外表让他第一次相亲就成功了。
陈笑说,他想找个本地姑娘,这个择偶条件适合大多数外地人,不论男女。有同事很快给他介绍了一名姓白的县医院护士。小白真白,眉眼含笑,脸上放光,全身肉鼓鼓的,穿着七八公分的厚底鞋,头顶还在陈笑的肩膀之下。小白虽说矮是矮了点,可浑身上下透着贵气,像颗大珍珠。
小白家是农村的,但条件不错,她爹开矿挣了些钱,给她在县城里买了套100平米的单元房。有房子和工作打底,小白找对象底气十足,她就想找个长得帅的。在找陈笑之前,小白已经历尽千帆,甚至有同事打听出来,小白貌似有过一次婚姻。我当时很震惊,不知道陈笑是否知道这些,虽说也知道老话——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但同是外地人的同病相怜之感,还是让我没忍住提醒陈笑——多打听一下,外地人娶妻或嫁人,和当地人信息不对等。谁知陈笑根本就不当回事,只是笑着说:“没事,小白挺好的。”
俩人认识没几天,陈笑就开始夜不归宿了,单身宿舍成为了他偶尔落脚之处。每天放了学,他就直奔陈笑的住处,买菜、做饭、干家务,全全承包。有时下了晚自习都九点多了,他也骑着自行车赶过去,显然一心和小白做起了夫妻,把小白的住处当成了自己的家。
还别说,自从和小白好上,陈笑的行头立马变了样,全身上下都能说得上牌子,整个人洋洋气气的,走到哪里都很招眼。我们常常当着他面就开玩笑:“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谁敢相信,现在的你和多半年之前还穿布鞋、吊裤管的那个小伙子是一个人?”接着,有的同事还会夸一顿陈笑命真好,找的女朋友工作好,房子现成,家里还有钱。每到这时,尽管是微笑,陈笑的嘴角也要咧到耳根了。可有的同事转头就小声嘀咕:“笑吧,笑吧,有你哭的时候。”
陈笑的一个同村老乡来学校找他那次,我和好多同事都看到了,问他,他说是老乡来小城办事,受父母之托,顺便来看看他。可有的同事说:“那人是替父母来朝他要钱的,他取出了工资卡里仅有的六百块,又朝我借了四百,凑够一千,给父母捎了回去。”我感慨:“看来陈笑是个大方人,小白条件那么好,陈笑还把自己的工资也基本都填了进去。”知情的同事叹口气说:“不填也不行啊,小白的工资还不够她自己花。她爹嫌她不听话,整天在外面胡搞,一分钱也不给她,让她自给自足,关键小白还有个弟弟哩。”
陈笑和小白同居了差不多半年,学校书记找陈笑谈话,让他们最好把婚结了,学校小,小城也不大,目前这种状态对谁影响都不好。按理说,书记不该干涉学校老师的私生活,可书记和小白爹是朋友,小白爹听说了她和陈笑的事,觉得陈笑挺靠谱,想让她早点把婚结了,可小白不听她爹的,说自己不想结婚。小白爹只好找到书记,让书记劝劝陈笑,努把力,把小白拿下。陈笑心里高兴,小白虽然没带他见父母,但看来她父母早了解了他,还对他很满意,一心要把闺女嫁给他。不过他确实该好好想想,如何才能让小白答应嫁给自己,小白和他也说过,不想被婚姻套牢。
可没过几天,就出事了。小白被人打了个满脸开花,左眼青紫,两边脸颊红肿,鼻凹处还有一道道被挠过的伤痕。陈笑问怎么回事,小白只说骑摩托摔的,剩下的不让陈笑再问。小白打电话的时候,陈笑隐隐约约听到小白恶狠狠地说什么“我绝饶不了她”“你必须离婚,和我结婚”之类的话,他感到事情不妙。
第二天陈笑本来有晚自习,有同事因事和他临时调换了,他回到小白住处,怎么也打不开门。敲了老半天,小白慌里慌张地开了门,沙发上正襟危坐着一位中年男性,好像很镇静,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装的。小白说是他们主任,见她请了几天假,过来看看。陈笑的头“嗡”一声,晕了一下;心“呼嗵”一声,陷下去一个大坑。他知道,即使后来他没在卧室垃圾桶发现刚刚用过的避孕套,他和小白的关系也难以维持了。
3
和小白的关系,让陈笑“伤筋动骨”了,损失不只是经济上的,感情向来伤人无痕,舆论更是一把伤人的钝刀,虽然错不在他,可他终归让人耍了,他的情伤没人关注,但他的故事可以作为笑话,供同事们茶余饭后谈论,可要消磨一阵呢。
不过这个时候,陈笑的工作出现了转机,由于每次考试,学生的平均分都遥遥落后,领导彻底对他失去了信心,不再把他当成一本大学的高材生看待,让他带实验班或普通班,而是把两个最烂的班甩给了他——班里全部是“自甘堕落”,不想学习,家长又实在没办法的学生。陈笑因祸得福,一下又有了用武之地。他上课就开“故事会”,也不用管理课堂,学生想听就听,不想听只要不大声喧哗,别跑出教室就行;下课也不用想办法逼着学生在他这一科上多下功夫,甚至连作业都可以不留,结果一月考,这两个班属陈笑教的历史和其他班的成绩差距小。陈笑终归实现了点儿自我价值,虽说没人会在意这两个班学生的成绩,但陈笑认为在领导跟前自己也算扬眉吐气了一把。
发现陈笑更大价值的是历史组的郭老师,郭老师虽是老中师毕业,没有自己的专业,但他自认为对历史和政治看得很透,一般人在他眼里都太肤浅,自带一种和周围人“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清高。可是他和陈笑聊过几次之后,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尤其是当他知道陈笑竟然略懂《易经》时,简直有点佩服了。有一次他们搬了新办公室,郭老师老觉得自己每天昏昏沉沉的,心下不爽。陈笑告诉他,这可能和他办公桌正对门口有关,让他在背后的墙上挂一面镜子。郭老师说他按陈笑说的去做了之后,人立马好了。
从此之后,经常有同事找陈笑说悄悄话,大概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事,让陈笑给“破破”。一位年轻的女同事红红,突然腰疼,又查不出问题,就请陈笑去她家看了看,陈笑指出她家房子正北外墙尖锐冲射,让她在那个房间窗台上放置一对铜麒麟,头朝外。红红后来说,她照做之后,果然疼痛感减轻。
陈笑在同事间越传越神,只是不知道,他是否能预测到自己接下来的婚姻到底是福还是祸。
为了报答陈笑为自己“治腰”有效,红红给陈笑介绍了个对象——自己的一个远房姑姑家的表妹,叫李娟,二十四岁,没有正式工作。见面之前,红红和陈笑说,李娟老实本分,圆脸庞,小眼睛,长得不算漂亮,但身材不错,瘦溜溜的,个头儿足有一米六。她没上过什么学,初中毕业后一直跟着妈妈做小生意,爸爸在建设局上班,她还有一个哥哥,早已结婚单过。李娟家庭条件不错,姑姑早就说了,给女儿找对象就看对方人品,人品过关,女儿愿意,再穷也不怕,她和姑父可以帮衬着过日子,房子也可以给买。
这么多信息筛选一下,对于陈笑来说,最后一条最有诱惑力,他答应可以见见面。只是他这个时候不知道,红红还和他隐瞒了一些重要信息:姑姑控制欲极强,儿子不服她管教,高中辍学后就在社会上闯荡,成了一个没有正经职业的小痞子。虽然已经成家另过,还会时时回来朝爹妈硬气要钱。李娟初中没毕业,因为顶不住姑姑的严厉管教,初二曾患上严重抑郁症,学也就没再上。
见面那天是个周六,地点在红红家里。陈笑到的时候,李娟和她妈已经在了。李娟的长相确实如红红所说,只是她脸上一层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的疙瘩让他始料未及,疙瘩上面还浮着一层粉,越发让人觉得不干净。她妈倒是看着挺精神的,五十来岁,头发烫着羊毛卷,瘦削脸,嘴唇薄,眼睛小又亮,穿着一件暗紫色的呢子外套,说起话来嗓门大,语速快,给人的感觉“咯咯嘣嘣”的,落地有声。
“你就是陈笑?”李娟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神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嗯,长得确实不错,比我预想的强。红红跟你说了吧,我们家和娟娟的情况?”
陈笑点头嗯了一声,说大概都说了。
“那好,我也就不藏着掖着啦。”李娟妈盯着陈笑,小眼睛一闪一闪的,“我们家娟娟从小老实,我们就怕她嫁人以后被欺负,所以我们一心想给她找个老实可靠、模样也说得过去的。她爸有正式工作,我和娟娟平时经营着一个小杂货店,不算什么大买卖,但一年也能挣个几万,我们手里有些积蓄。你要是有意,咱就处一处试试。”李娟妈说这话的时候很有底气,像在做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你们要处得来,房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们出得起。”
陈笑说行,那就处处。
李娟一开始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听到陈笑说行,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算是笑了。
4
和李娟相处还算愉快,她话不多,但能看出她善解人意。一起逛街,她衣服试了一件又一件,还问陈笑好看不,陈笑说好看,她就笑。陈笑心里实际上捏着一把汗,李娟好像看出了他心思,一件也没买。看首饰时,白金、黄金、彩金首饰简直能亮瞎人眼。李娟特别喜欢一条黄金项链,项链坠是一朵小小的莲花,她戴着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摸了又摸。陈笑弱弱地说:“喜欢吗?我送你。”李娟顺手摘下来,还给服务员,对他说“再看看”。
后来在门口柜台,李娟指着一条银色项链说“真好看”,陈笑看了看标价——90元,他这回没犹豫,说“我送你吧”。李娟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嘴上说不用不用,但陈笑掏钱的时候她没拦着。
付完钱,李娟把项链直接戴上,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脸上的笑容泛着柔和的光。陈笑发现她脸上的疙瘩少了很多。
那天中午,李娟考虑到陈笑的口味,特意选了一家东北菜馆吃饭。她点了四个菜、两碗米饭,还给陈笑点了瓶啤酒。陈笑知道,小城里的人喜欢吃面。李娟说:“别和我争,这顿饭我请啊。”陈笑此时越发觉得李娟其实很可爱,尤其当不胜酒力的他半瓶啤酒下肚,李娟说出那句话时,他心里一热,差点掉眼泪——“其实你们这些外地来的人也不容易,背井离乡的,一个人在这儿打拼,没个依靠。”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一个人在这座小城里待了快三年,他从来都觉得是自己是一个外人,没有根,没有归属感。李娟这句话,像一扇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点光。
李娟家的杂货店,陈笑也去了几次。后马路两排门市房中的一间,车库样式,没有窗,只有门,面积不大,二十平左右,里面的货物可真杂,马桶刷、墩布、小椅子、棉门帘、军大衣......不分类别,聚堆儿存放出售。买东西的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小城钢铁行业正发展迅猛,百姓手里有钱,各行各业都挺红火,李娟妈说她家门市一年能挣好几万不是吹牛,看来以后给女儿买房也不是虚言。
认识李娟三个月后,陈笑在桥西饭店摆了一桌,孩子大人全算上,也才七个人——媒人红红一家三口,加上李娟一家三口,再算上陈笑自己。陈笑事前曾问李娟要不要叫上她哥嫂,李娟说她妈不让,再说即使叫了,他们也不一定来。饭桌上,李娟爸爸保持着和蔼的微笑,一声不吭,李娟妈自然成了主角:“陈笑啊,据我和你叔这段时间观察,觉得你这人老实本分,靠得住。娟娟也喜欢你,我看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们结婚,房子我们来出,不用你家花一分钱,你就安安心心跟娟娟过日子就行。”
红红说:“陈笑,你看我姑姑多爽快,你找下李娟,多大的福气。”
陈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想到自己在这座小城里苦苦挣扎了这么久,终于要娶妻生子了,丈母娘还要送房子,为自己扎根小城助一臂之力,他激动不已,连声说谢谢阿姨,谢谢叔叔,谢谢红红姐,眼眶都有些发红了。
李娟妈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长:“不过咱丑话说前头,你跟我们娟娟结了婚,就是我们半个儿,得听我们的话。我们不会害你,肯定都是为了你们好。一家人一条心,日子才能越过越旺。”
陈笑说行,我答应。
那一刻天真的陈笑真心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他在心里盘算着,有了房子,有了家,他可以安心教书,可以把父母接过来住几天,可以看着自己的孩子在这座小城里长大上学。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可是他忘了,命运从不轻易给任何人馈赠,每一次给予的背后,都标着看不见的价格。
5
有一阵我心神不宁,睡不好觉,喝安神补脑液不管用,吃谷维素效果也不好,其实我自己清楚,主要是让公婆气的。小城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远古文明时代,又处于山区,人们的思想相对传统保守,有排外思想很正常。可这种思想要真具体到一个家庭,针对某一个家庭成员,会让被针对的人无比痛苦。我就是婆家被针对的那个人,就连我爱人都能感觉到他父母欺负我是外地人。我和同事说起我的症状,同事出主意,让我找陈笑给想想办法。
我找到陈笑,他说让我在枕头底下压一根儿干净的红绳子,他说:“按《易经》五行,红色属‘火’,离卦,代表光明阳气。枕头是‘诸阳之会’,放红绳相当于在头下点了个‘小火炉’,驱散阴寒,以求睡眠安稳。”我惊讶地看着陈笑说:“你好厉害呀!你能不能给自己占卦?”他摇摇头说,“还不行,自己的修养还不够。”
可即使陈笑真的能像孔子这类高人一样,能为自己占卦,预测出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他又会如何选择呢?
2004年开春,陈笑的婚事正式提上日程。
李娟妈说按照市场行情,要陈笑家出五万块的彩礼,这是陈笑没料到的。不过又一想:人家嫁闺女陪送房子就够不错了,哪有把闺女白送给自己的道理?可五万块真不少,他手里只有一万多,朝同事都借遍了,朝我还借了一千,凑够了两万,实在没办法,才朝父母开口,父母朝亲戚朋友给他凑了一万。在老家,小他两岁的弟弟刚结婚,父母还旧债未还,又添新债。
无奈之下,陈笑求着红红和他一起,带着三万块登了李娟家的门。平日里看起来通情达理的李娟妈霎时变了脸:“陈笑你这是占便宜没够啊!红红和我说过你们家穷,可也不至于穷到这份儿上吧?我们家娟娟和别人比少啥了?凭什么就要比别人少两万彩礼?”陈笑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儿,不知道说啥好。李娟也低着头不说话。最后还是红红打圆场,说只要小两口以后感情好比啥都强,这三万,陈笑已经尽力了。李娟妈恶狠狠地“哼”了一声。
陈笑朝红红使眼色,红红几次张嘴又闭嘴,终于受不住陈笑恳求的目光,问:“姑姑,咱们这收了彩礼就要订婚期,你对婚房有目标了没?准备在哪儿给买呀?”
“啥意思?怕我说话不算数?买房是着急的事吗?我们家这么大的四合院,还不够他们两口住?”李娟妈连珠炮似的一顿连环问,让红红和陈笑半天才弄明白意思:房,我肯定会买,但结婚前不准备买了,啥时候买,待定。结婚以后,陈笑和李娟就先住她家。
后来红红和同事们聊起这事儿,大家都觉得陈笑有点儿上当,可具体被骗在哪儿还真不好说。不过李娟妈除了一个不争气的儿,就只有李娟这一个闺女了,还那么听话,她骗谁,也不至于骗自己的亲闺女吧?
陈笑虽然不高兴,但他也说不出啥。
6
结婚前一个月,陈笑父亲和弟弟特意坐了八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老家赶了过来。尽管陈笑一再嘱咐他们不用来,可他们还是来了,既是来看看未来的儿媳和亲家;也顺便谋划一下婚事,看婚礼上需要他们做什么,婚礼结束后,陈笑和李娟什么时候回老家。
陈笑打了一辆面包车,先把父亲和弟弟从车站接到了他的单身宿舍稍作休息。出于礼貌,我们几个熟识的同事去看了看。陈笑父亲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很深,像犁耕过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蓝色中山装,脚踩一双崭新的黄胶鞋,拘谨地朝我们笑着,一句话也不说。郭老师恶作剧,握着他的手说,感谢他为小城、为学校培养了陈笑这么好的老师。他爹嘿嘿笑着,露出了好几颗黄黑的牙。
陈笑弟弟毕竟年轻,比父亲活泛,他接过郭老师的话头说:“我哥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一本大学的。他是我们整个家族最有出息的。”他不如陈笑高大,肤色偏黑,五官和陈笑很像,比陈笑更有棱角。一身皱巴巴的西服宽宽大大地挂在他身上,但掩饰不住他挺硬结实的身材。小伙子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一把好手。
通过和陈笑父亲,以及他弟弟接触,我们更加确信,陈笑的家庭是好家庭,父母老实勤劳,孩子踏实本分,只是太穷,看着门口堆着的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和一桶桶口油乎乎的油,我们猜那是给陈笑丈母娘家带的礼物。
陈笑带着父亲和弟弟去登门拜访亲家时,还叫上了红红,一开始我们都以为他是怕父子三人都不太会说话,和亲家见面冷了场;红红回来后唏嘘着和我们讲述双方见面过程,我们才明白,陈笑本以为有红红在场,他丈母娘会对他父亲和弟弟客气些,没想到他丈母娘竟然谁的账也不买。
几人进门时,陈笑的丈母娘独自在家,李娟跟着她父亲去看店了。老太太正看着电视,只和先进门打招呼的红红寒暄了两句,目光越过红红,落在陈笑爹和弟弟身上时,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腮帮子鼓了鼓,关掉了电视,冷着脸说:“不是说别让人来吗?怎么还来了?”
陈笑赶紧给丈母娘介绍父亲和弟弟,说就来看看,看看就回去。红红也说,亲家千里迢迢来看你,你还不高兴?红红话音还没落,就听陈笑丈母娘一声断喝:“放门外边!别放这儿!”正弯腰放编织袋和油桶的陈笑爹和弟弟被雷击一般,一下僵住了。陈笑赶忙把东西接过来,放去了门外。他爹不知所措地站着,他弟弟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使劲攥着拳头。
为了缓解尴尬,红红赶忙让陈笑父亲和弟弟坐,陈笑丈母娘毫不遮掩脸上的嫌弃,从沙发背后拽出两个塑料凳子,用脚往他们面前踢了踢。然后抱起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笑父亲和弟弟,喃喃了一句:“真不明白,大老远地跑这儿来干啥?娶媳妇彩礼钱都拿不起,路费攒下不是钱么?”陈笑父亲瞬间石化,目瞪口呆,黝黑的脸变成了猪肝色。
陈笑弟弟实在忍不住了,不顾陈笑朝他使眼色,故作镇静地问:“阿姨,您说这话什么意思?”红红刚想替陈笑丈母娘解释,别误会,她是怕你们太辛苦,陈笑丈母娘已经亮开了她的大嗓门:“我就是这个意思!出不起彩礼买不起房,婚事就别插手。陈笑以后就是我们家人了,你们也少来往。”
陈笑父亲气得嘴唇直哆嗦,身体像一截被雷劈的老树直挺挺坐在那里。陈笑弟弟刚想再反驳,被陈笑一句“你别添乱了”给拦住了,弟弟恨铁不成钢地喊了一句:“哥!你!”陈笑赶紧低下了头。陈笑丈母娘见状,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似的,腰杆挺得更直了,对着陈笑说:“陈笑,你要是还想跟娟娟结婚,就让你爸他们赶紧走,以后不准再跟他们来往。不然这婚你就别想结了,房子你也别指望了。”
整个客厅瞬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鬼鬼祟祟地响。
陈笑傻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丈母娘能来这一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爹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咋回事,目光直直地盯着陈笑;弟弟眼睛红了,喷着愤懑和不甘;丈母娘的眼里则是赤裸裸的威压。他觉得自己的手有点抖,干脆把双手绞在一起使劲互搓,显然心里有两股力量在拼命撕扯,一边是父母亲人,一边是岳母嘴里那套可以从天而降的房子;一边是二十多年的血脉亲情,一边是梦寐以求的在这座小城里立足的根基。
红红试图站出来为大家解围,刚开口说“姑姑,你看你这是弄啥?”就被陈笑丈母娘一下拦住——“红红,你别吭声!你让陈笑选!”
客厅里再次陷入安静,安静得人都不敢呼吸。
沉闷而漫长的几分钟过后,陈笑终于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躲躲闪闪,里面却装着太多东西——愧疚,无奈,逃避,还有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某种东西,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底下看清了水面上的天空,什么都看得见,却什么都够不着。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得像一根针:“爹,你们……先回我宿舍吧,明天就买票回老家。”
陈笑弟弟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张开又合上。父亲晃了晃,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眼里的凄凉像深渊,随即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
“你说啥?”陈笑父亲终于说了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只有三个字,声音却颤得像风中的蛛丝。
陈笑没有重复,也没有抬头看父亲的眼睛。他把头低下去,低到所有人都只能看到他的发顶。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笑弟弟扶着父亲,声音里带着哭腔,怒吼道:“哥,你还是个人吗?”
陈笑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
弟弟拉起父亲往外走,走到门口俩人又都回过头来,父亲依依不舍地看了陈笑一眼,弟弟恶狠狠地骂了一句:“陈笑,你他妈就不配姓陈!”
陈笑丈母娘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胜利者的笑意。
红红事后和我们描述陈笑断亲时的情景,把手抚在胸口上,皱眉,叹气,问我们:“我是不是不该给陈笑当这个媒人呀?”我们除了叹气,没人回答。
7
陈笑很快结婚了,结婚时,房子丈母娘还没给买。他和李娟听从丈母娘的安排,住在丈母娘家四合院的东屋。
因为有和小白在一起生活的经验,陈笑早已家务活儿样样拿得起。这下丈母娘全家都有福了,本来大多数家务活都是老丈人干,老头儿也是丈母娘手下的一个小兵,平时没有发言权,干活儿始终努力积极。陈笑住进来后,老丈人再干活儿,会被丈母娘骂哩,骂他贱骨头,有福不会享。
陈笑每天早上睁开眼,就忙得跟个陀螺似的,灶上熬着稀饭,赶紧切好要炒的土豆丝,或胡萝卜丝,或白菜,幸好丈母娘家吃得节俭,炒一个最便宜的素菜就可以。接着他火速打扫各个房间和院子。打扫房间,先擦桌椅板凳、床头窗台,角角落落都要擦遍,然后拖地。院子的地面是青石板铺成的,先扫后拖。每次忙完这一套,陈笑总是一身汗。可他不能歇着,洗洗手,擦把脸,赶紧炒菜,馏馒头。
曾经,老丈人看着陈笑忙得几乎四脚朝天,想帮帮他,可刚拿起扫帚就被丈母娘夺了过去。老丈人说:“你能不能每天别欺负陈笑?他和娟娟一样,都是咱的孩子。”丈母娘听后,直接把扫帚扔到了门外头,吼叫的声音左邻右舍听得清清楚楚:“你个老东西,有力气没处使,你去扫大街呀。”吓得老头每天起床后,脸也顾不上洗,厕所也顾不上上,匆匆就跟着老太太出门去公园散步,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回来吃现成的。稀饭已盛在碗里,筷子放在碗上,馒头和菜摆在桌子中间。
李娟一年四季习惯于睡懒觉。陈笑没进门时,她照样家里的啥事都不管;陈笑进了门,她曾试图帮帮他,有一两次早起,帮陈笑洗洗内裤、袜子,没想到被亲妈骂“上辈子是尼姑,没见过男人”。李娟索性还像原来一样,除了看店,啥都不管,家对她而言,也就是个吃饭睡觉的“旅馆”。
同事们背后开玩笑说,陈笑在丈母娘家就是个“蛮妮子”(大户人家干粗活的丫环)。红红说,陈笑蛮妮子也抵不上,蛮妮子在大户人家干活,起码让吃饱饭,陈笑充其量是一个旧社会受气的小媳妇,有时饭也吃不饱。她姑姑亲口对她说过,嫌陈笑吃得多,早晨和晚上一个馒头不够吃,故意让他每次按每人一个的标准馏馒头,陈笑要想多吃,只能吃别人吃剩下的。大家正准备抨击红红,“这媒还不是你保的”?红红先行叹气埋怨自己:“俺当初要知道俺姑姑这么刻薄,对待亲女婿都这么狠,俺可不给陈笑保这媒。”大家又转过头来安慰她:“不知者不怪,你当初也是一片好心。他们双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和你没啥关系。”其实自从陈笑和他父母断亲,我们对他的态度很矛盾,甚至觉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用到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前几天我去找他要他交彩礼时借我的那一千块钱,他竟然和我说,他工资卡都被丈母娘没收了,让我再等等,容他想想办法。能有什么办法?当一个男人弄丢了血脉里的根,也就弄丢了最坚实的依靠,哪怕看似握住了世俗意义上的 “安稳”,也不过是成了无依无靠的浮萍,我当时真想大声告诉陈笑:一个人若跪着走路,别说永远等不到别人递来的椅子,连最起码的尊重也会失去。
8
陈笑曾背后鼓动李娟问丈母娘买房子的事,前一两次,丈母娘说正看着楼盘呢,买房子是一辈子的大事,和买件衣服不一样,急不得;等再问,丈母娘就变了脸:“咋着?在我这儿住着是少了你们吃,还是少了你们喝?结婚没几天心就野了,想出去单过,脱离我的管束?别总惦记着房子那点事,安分守己过日子比啥都强,真要是逼得我不痛快,别说房子了,屁也不给买。”李娟本来就怕她妈,从此不管陈笑怎么鼓动,她也不敢再问了,只说再等等,她妈肯定会给买,要不她妈攒那么多钱干啥?她哥又不成器,她妈老了还得指望她养老。
李娟哥,陈笑就没见过几回,他和李娟结婚,她哥都没出现。她哥已经结婚,孩子都好几岁了,因为和她妈谁也见不了谁,跟仇人似的,娘俩基本不来往。她哥每次来,就是来要钱,她妈要不给,就有好一顿鸡飞狗跳呢。陈笑见到闹得最凶的一次,天下着小雨,她哥把一袋子面给撒到了院子里,气得她妈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
李娟说她哥本来学习挺好的,上高一时反抗她妈管得太严,干脆学也不上了,出去和社会上的人混在了一起,没有正当职业。直到现在,她们都不知道她哥一家到底靠啥活着。
听到这些,陈笑心里越发担心,越来越觉得事情绝不像李娟想得那么乐观,可他又实在想不出能让丈母娘尽早兑现婚前承诺的办法。
这个时候,李娟怀孕了。
丈母娘说:“你看,幸亏没买房让你们出去单过,要不我得多不放心?”陈笑不明白丈母娘说话的逻辑,但他此时当牛做马好像又有了新动力。
怀胎十月,李娟不容易,陈笑更不容易,本来家务活就繁重,李娟又给他增加了新任务。随着李娟的肚子渐渐凸起,他需要给李娟洗脚、洗头、洗澡,洗衣服不算新任务,本来就是他的活儿。李娟一动,他就得看着,扶着,以防她摔倒。这些工作如果做不到位,丈母娘发现,自然轻饶不了陈笑。
女儿出生时,李娟胖了个不像样,陈笑眼见得脸瘦了一圈,当然,这还不是他最瘦的时候,接下来他还会接着瘦,女儿自然成为他又一项负担。
陈笑上班,满脸缺觉的疲惫样,有一次被发现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位;还有一次更夸张,两只脚上的鞋干脆穿成了“爹一只,娘一只”,把同事们笑得直捂肚子。不过还好,日子总是往前的,看着粉雕玉器的女儿一天天长大,受多少累他觉得都值。只是丈母娘气焰越发嚣张,买房的事黑不提白不提,还经常在他面前谝功劳,那意思是如果不是她收留陈笑一家三口,他们就得睡到大街上去。
“陈笑,你丈夫娘这简直是骗婚。你不告她也就算了,咱能不能硬气一回,就要求她给把房给买了?”同事们又一次背地里口头讨伐陈笑丈母娘后,我直言不讳。陈笑咬咬腮说:“那估计就捅了马蜂窝,非把我赶出来不可。”“赶就赶呗,你不能住回你的单身宿舍?”红红竟然都被气得说出了这种话。“再等等,等到孩子上幼儿园吧。”陈笑说。
陈笑怎么也没想到,他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女儿快两周岁时,丈母娘抱着去路边摊买馒头,付钱时把孩子放到了地上,一眼没看到,孩子跑到了路上被车幢了,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同事们去看望陈笑时,他哭得稀里哗啦的,一米八的大个子蜷缩成一团,头怎么也抬不起来。李娟目光呆滞,止不住地流泪,谁也不理。陈笑老丈人低着头一声接一声地叹气,只有他丈母娘扯着嚎哑的大嗓门和在场的人描述,她平时怎么照顾陈笑一家,如何喜欢陈笑女儿,中间夹杂着一两声拍着大腿的哭喊。
9
肇事方最后赔偿了陈笑夫妻俩20万,陈笑丈母娘抢先把钱全部存到了自己名下。我们不顾陈笑悲痛未已,提醒他:“把握住这次机会,把钱要过来,自己买房,摆脱她的控制。”陈笑点点头。他攒足了劲儿,向丈夫娘提出来要钱的想法,丈母娘立马崩溃,骂陈笑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孩子尸骨未寒就和她争赔偿款;骂陈笑是穷鬼托生,一辈子就没见过钱。可不管她怎么骂,陈笑就弱弱的一句话——“要么买房,要么给钱,否则这日子就不过了。”
丈母娘看看李娟,因为想孩子变得疯疯傻傻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虚无,每天站在门口一声声呼喊着孩子的乳名,让孩子回家;又想想陈笑当初和自己父母断亲,她第一次害怕了,答应买房,并很快兑现了承诺,买了我们学校一套集体产权的二手房,70平,7万块。她和陈笑说:“该给你的赔偿款,给你买了这套房,以后别找我要了啊,剩下的13万,是我闺女的,我先给我闺女攒着,等你们以后有大事,我再给你们凑些,一块儿给了你们。”陈笑想了想,没再纠缠,又说:“把工资卡还给我。”丈母娘翻着白眼把卡甩给了陈笑,虽然里面没钱,可下个月就会有了。陈笑想起来,当年交彩礼,欠我们的几千块钱还没还。
就这样,2008年,陈笑终于有了他梦寐以求的房子,这套房子浸着他的血泪。
有房子就是好,心里踏实,没人管束,日子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搬入新居后,李娟的状态也明显好了很多。她不再去帮她妈看店,反正也不给钱,她就想把身心调节好,再生个孩子。为此她妈还曾上门大闹,骂她有了男人忘了娘,骂她不知感恩,骂她狠心贼,李娟气得直哆嗦,第一次反驳了她妈:“你害我们还不够吗?如果不是你,我哥早就成了大学生。如果不是你,我也不至于初二就得了抑郁症,不能上学。如果不是你,我们的日子肯定会比现在好。”趁她妈愣神之际,她把她妈推出了门,任凭她妈在楼道里叫骂。邻居都是我们学校同事,都在门内竖着耳朵听,笑话她,没人开门劝她。
两年以后,李娟又怀孕了,孩子生下来依旧是女孩。有了前车之鉴,夫妻俩对女儿格外上心。虽说全家生活只靠陈笑一个人的工资,省俭点,不仅够花,还略有盈余。平淡幸福的日子过得最快,流水一样,转眼间陈笑女儿都上小学五年级了。
我们都以为陈笑终于摆脱了丈母娘的控制,应该会和父母和好,但始终未见他家里有人来,也未听说他携妻挈女回老家看望,大家也不好意思问,只能背后猜测原因。有说他不好意思的,有说他嫌贫爱富的,考虑深远的则说他怕将来丈母娘不给他遗产。
老丈人几年前心脏骤停,猝然离世。丈母娘接着又查出肺癌晚期,整天呼天抢地的,一刻也离不开李娟。我们去看的时候,人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大嗓门也没有了,在床上躺着有气无力的,话也不能说。大家背后讨论完命运无常,红红长出一口气,畅想着说:“陈笑这回是真要熬出头了,我姑姑这辈子不定攒了多少钱呢。”郭老师则忧心地说:“人家可是有儿子的呀。”
果然,直到丈母娘闭眼,也只告诉了李娟存折在哪儿,密码也没说。李娟哥带着一帮兄弟呼啦啦赶回家,办完葬礼就找了舅舅和叔叔来分家。他们谁也不敢得罪李娟哥,说按照风俗,家产都应该是儿子的,看在李娟照顾母亲的份儿上,就把30万存款分给李娟三分之一吧。李娟不吭声,陈笑只说了一句:“把我女儿当初剩余的13万赔偿款给了我们,否则咱就法庭上见。”李娟哥当即拍板:“给!给了他们!”
红红事后和我们说,陈笑两口子傻,张了一回嘴还不多要点,李娟哥光四合院就卖了90万,加上分得的存款,一共100多万,买了辆房车,带着老婆孩子周游全国去了。
可是钱哪有那么容易要到的?此时,陈笑不再对别人的施舍抱任何希望,他只拿回了属于自己的、用孩子的命换来的钱。
10
拿回13万,陈笑拿出10多年的积蓄,于2019年,贷款买了一套110平的大产权单元楼,搬进去后,他把学校集体产权的小房租了出去。
“陈笑,想不到你还这么有经济头脑。”我们纷纷表扬他,陈笑也笑眯眯的,脸上喜气洋洋,满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待和自信。他说:“我以后还想把给人占卦拾起来,作为第二职业,赚点小钱。”同事们不约而同“哇”一声,郭老师点头肯定:“可以!肯定可以!”
我给陈笑提供了他营业以来第一笔生意——有个朋友的女儿,想认我当干妈,我听说干亲不能随便认,于是就找到陈笑,让他帮我算算,看这门干亲合不合适。他问了我和我爱人的属相,又问了我女儿和朋友女儿的属相,最后说:“最好不要认,否则会影响我们的夫妻感情。” 我正好心里有压力,可以以此为理由拒绝朋友的请求。我问陈笑收费多少,他说“你看着给”。我给了他50块,祝他开业大吉。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做第二笔生意,又一大噩耗降临——李娟就被诊断出了乳腺癌,而且医生建议马上手术,切除左乳房,以后终身服药,手术费用8万元左右。别说陈笑了,我们所有同事都震惊了,感慨陈笑到底是个什么命,接着替他发愁,去哪里筹措这笔手术和治疗费用。
陈笑倒是很镇定,他以22万的价格火速把小房卖了,没朝任何人借钱,给李娟做了手术,剩下的钱留着以后慢慢用。
术后,陈笑把李娟照顾得很好,但李娟好像变了个人,对陈笑不只是特别依赖,还开始疑神疑鬼,看管得很严。只要陈笑不上班,一般就要待在家里守着她,陈笑要参加同事们的集体活动,电话都会被打爆。
说起这事儿,我还给陈笑带来过一次麻烦。我有一张游泳馆的游泳卡,眼看到期了,还可以消费三次,我没时间去,就给了陈笑,结果第二天陈笑又还给了我,说老婆不让要,为这还和他吵了一架。我不解地问:“我啥时候和你老婆结了仇?”陈笑无奈地说:“她病了以后,只要和我接触的女人,她都视为情敌。”我吐吐舌头,同事们哈哈大笑,陈笑摇了摇头。
说来也怪,自从李娟病了以后,陈笑便再也不给人占卦了。有人传言,是领导找过他,说他占卦在学校影响不好。我私下里问起这事,陈笑坦言:“我主要是越来越觉得占卦没什么意义,命里的福祸起落,从来不是算出来的,都是自己一步一步选择之后走出来的。与其替人卜吉凶、破运势,倒不如顺其自然,守好妻儿,才是最实在的安稳。”我望着他,叹口气,轻声说道:“这么多年,咱们在小城都有了房子、有了家,总算在这座小城扎下了根。”他只是淡淡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直到2023年那一天,陈笑还在办公室,手机突然响起一个陌生号码,他以为是骚扰电话,自己又在忙着查资料,就开了免提。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多年未曾联系的弟弟沙哑冷硬的声音。时隔多年,弟弟没有多余寒暄,只沉沉告知陈笑:“咱爹已经走了。临走前咱爹始终放不下你,特意攒下五千块钱,嘱咐我一定要转交到你手里。”
陈笑僵住了,突然再也绷不住,趴在桌上啜泣起来。
办公室一下安静得像山洞,同事们谁也没有吭声,陈笑的哭声在办公室飘荡,包括我在内的几个外乡人悄悄落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