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仗势欺人
当你强大时，整个世界都会对你和颜悦色。
而当你最弱的时候，欺负你的人也最多，也最容易受委屈。
雍正年间。
奉天府辖地的豪门望族赵家的钱庄、药铺、布庄等店铺不但遍布镇上、县城、州城、府城，而且其他人家的铺子也多是依靠赵家铺子而生存，也多是替赵家收集加工原料而已。
并且赵家还有良田千顷，佃户千户有余。
所以有多少大户人家都想把女儿送进赵家大院，以求福贵。
又有多少穷苦人家，想把女儿卖进赵家大院，以求温饱，也可多得几两卖身银子。
但进赵家大院，有人喜，有人躲。
并不是每个父母都情愿将自己的女儿送进赵家大院，去获取那渺茫的富贵生活。
只是不少大户人家总想将优秀的女子送进赵家大院，以获得与赵家好的生意往来。
不过，女子一旦被赵家看中，便也不可不送进赵家大院。否则，容易得罪赵家不说，而且还容易得罪了自己的家族，尤其是与赵家有生意往来的家族。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于是便有人谎称自家女儿得了什么不治之病，只需打点好诊断先生，以及赵家的管事人即可。
只要无人告发，那赵家管事人捞点好处费，自然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而像王小乔这样，将事情闹大，且闹到了大街上，那可是少之又少。
赵家大管家张高智得以遇见，便不得不管了。
“说啊！”张管家厉声呵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这……”事出突然，一时情急，王福宝哪里找得出合理的理由。
“张爷，这事因我而起，由我来说吧。”一个清脆的女声道。
王小乔，来到张管家面前跪下。
她昂起头，粉色衣裙衬托她的一双眸子黑亮闪闪，粉色脸颊更加俏丽。
“张爷，我是王小乔。”她面色冷静，吐字清晰，“我爹非常疼爱我，不愿送我进赵家大院，故而对外说我得了肺痨，然后偷偷把我嫁了……”
“够了！早已听说你王福宝有两个闺女，不仅人长得俊俏，人见人爱，自比三国时的大乔小乔，而且还有一手好的针线活，你女儿愿意进赵家大院，你为何拦挡？”
张高智已经不耐烦地再听下去，他双目圆瞪，声色肃厉，“你王福宝也敢欺瞒赵家？你不想让闺女进赵家，可以明说，赵家也绝不强人所难，可你为何说假话？让你族长去向赵家东家说去，我可不想跟着吃瓜落！”
“我……我……”王福宝我了半天，最后只能慢慢低下头跪下来，头往地上一磕，“张爷，此事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王福宝只能将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免得连累了家族。
况且他现在不揽，回头族人也定会饶不了他，而且族长手段只会更狠……
常言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只听见王小乔长叹一声，朝张高智低头弯腰，额头往地上用力一叩，哀求道，“我爹不愿送我去赵家大院，我也不愿爹因我得罪了赵家，还请张爷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我们父女情深的份上，饶了他这次，我定会进赵家大院的，当牛做马，心甘情愿。”
百善孝为先，孝字当先，自古以来最能打动人心。
周围不少人感叹道：“父女情深，女孩懂事孝顺，张爷，您就饶过他们父女吧。”
“是啊，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张高智神色交变，瞥了王小乔一眼，这女孩不但长得很漂亮，如同一朵盛开的桃色玫瑰，而且还机灵。
她这一番话，倒是给了大家台阶下。
王福宝虽说是故意欺瞒，但也因父女情深，由此，这事的过错自然也与张管家无多大关系，反而能借此机会给众人一个顺水人情，做个好人。
“好吧。”张高智缓缓点头，“看在这么多人为你们父女求情的份上，我就饶过你们这次。你王福宝不可再犯糊涂，你给我记住了，赵家是慈善大户人家，大东家最是看重名声，从来不以势欺人，更不强人所难，明白吗？！”
“我明白了，谢张爷！”王福宝叩首道，他只能明白，不得不明白，甚至为了表示真诚致歉，必须尽快送女儿进赵家大院。
“爹，对不起。”王福宝转过头，见女儿王小乔眼神坚定的看着他，重复了先前对他说的那句话，“女儿一定要去！”
事已至此，王福宝别无他法，只得又气又怒道：“去，你去吧！是死是活，由你吧，我再也不管了！”
他心中只能怪这老天爷，偏偏在这个时候，让张高智路过这条街，遇见这个大头鬼。难道，张管家真的是碰巧路过吗？
周围拥挤看热闹的人群中，同时也是张管家出现的地方。
一个中年妇人抬手压了压头上的遮阳草帽，遮掩了她的大半个脸庞。
否则的话，叫王福宝看清她的脸，定会质问：“李婆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其实，这世上真的没有那么多凑巧之事，许多凑巧，事后深究，皆是人为。
“二小姐，我照你吩咐的，将张管家请来了。”李婆婆心中无奈轻叹，“但愿我这么做不是害你，但愿你真的能得偿所愿，而不是步了你姐姐的后尘。”
次日，一身朴素布衣，王小乔走进了赵家大院的后大门。
她跟随在一个丫鬟身后，走在了甬道两旁鲜花盛开的赵家大院里。
院内形态各异的石雕、木雕、砖雕，构思巧妙，刀工精细，惟妙惟肖，令人目不暇接。
据说，这赵家大院经过三代人的整修扩建，占地约有二百多亩。
今日一见，果然不凡，一条长长甬道，一眼望不到头。
“快走吧，不要东张西望。”丫鬟玲儿姑娘催促。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小乔忙收回神，紧走几步跟上来问。
“我叫李小玲，大家叫我玲儿，你叫什么？”
“我叫王小乔。”
“嗯，快走吧。”
两人再次默默不语走着。
玲儿姑娘是四奶奶身边的贴身丫鬟，刚才遇见了张管家，让她把小乔领去制衣房。
“王婆婆，这是新来的，张管家让我领过来交给你。”
迎面五个女孩从旁路出来，由一个婆婆在前面领着。
“好的，玲儿姑娘，谢谢你啦！”
“没事的，王婆婆。”
“您慢走。”王婆婆站在哪里，客气地送走了她，才转身来到小乔面前，“跟我走吧，丫头。”
“是，王婆婆。”小乔恭礼。
那五个女孩看上去大多是十五六岁左右的样子，正是人生中最纯真好奇的年龄，一个个左顾右盼，被一朵牡丹花，被一只花蝴蝶吸引……
喜爱美好事物之心，人皆有之，只是见识不同，往往兴趣也差别较大。
小乔却禁不住看石雕、木雕、砖雕……
她甚至在想，雕刻这么精美，姐姐灵魂会不会因此喜欢这些雕刻而待在赵家大院里？
“一个个叽叽喳喳说什么呢？”王婆婆受不了这群丫头麻雀似的叽喳声，冷声道，“这儿是赵家大院，方圆百里头一份儿的豪门大院，容得你们吵闹乱说话？快走吧！”
小乔正要跟上去，身旁一名丫头虽然压低了声音，却还足以听见她那惊羡声：“快看那边的姑娘。”
小乔忍不住皱皱眉，觉得对方实在有些不大安分。
王婆婆前脚才呵斥她们不要乱说话，她后脚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对了，小乔记得刚才有人叫她涵柔。
倒也人如其名，一张瓜子脸，腰若细柳，肩若削成，风流从头流到脚，配得上涵柔这样好听的名字。
丫头们循声望去，只见前面不远处的四个姑娘，一个个衣服华丽，容貌秀丽，一股股香风似远似近飘来，有茉莉花香，也有玫瑰花香，令人清心悦目。
一张圆圆娃娃脸的丫头眨巴几下眼睛，急切问：“涵柔姐，她们是谁？衣裳好看，长得也好看！”
这话透着几分孩子气，神情也像个孩子，小乔记得有人叫她小鹊。
“她们是老爷、奶奶房里的丫鬟。”一个叫碧春的丫头，目光里满是艳羡，恨不得立刻上前扒下对方身上的衣服首饰，然后穿戴在自己身上。
“好漂亮的衣裳！”小鹊依然禁不住羡慕道，只是她这种羡慕跟碧春的艳羡完全不同，是企盼的眼神，“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当上老爷、奶奶们的丫鬟，穿上这么好看的衣服，该多好啊！”
涵柔闻言，嗤笑一声：“她们都是大户人家族长或者赵家店铺掌柜的女儿，进院就是老爷、奶奶们的贴身丫鬟，将来还有可能成为奶奶，咱们这种出身，只能是仆女的命，你……”
她说着，胳膊肘往小鹊身上一撞：“就别白日做梦了！”
“小心！”旁边的碧春还是喊的迟了。
小鹊是她们当中年龄最小的，才十三岁，干什么事情本就慌里慌张的，不沉稳。
如今涵柔往她的胳膊上一撞，她手提的小木桶突然落地倾倒，桶中的衣服浆料（浆洗衣服的面糊）如泼水般飞出，溅到了一名丫鬟的衣裙上。
小鹊猛然一惊，吓坏了，急忙上前跪下道歉：“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就帮你擦干净……”
“啪！”
小鹊被一巴掌狠狠抽翻在地，滚了一圈，浑身沾满了浆料水，颇像一只可怜兮兮的落汤鸡。
“混账东西！我这锦丝裙子是新买的，今天刚穿上，三爷今天过寿辰，你现在给我弄脏了，我怎么去见三爷！”三爷房内的丫鬟香雪怒骂道。
“对不起，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小鹊哭着爬过去，惊慌失措地摸出干净手帕，“我给您擦干净……”
“滚开！”香雪厌恶地踢出一脚，这一脚又狠又快，而且丝毫不把小鹊当人似的，直接踢向对方的脸。
小鹊“啊呜”一声捂脸滚倒在地。
她简直吓坏了，顾不得疼痛，又手脚并用爬回来，鼻血横流，磕头如捣蒜：“对不起，姐姐，饶了我吧，对不起……”
“哼！真是晦气！”香雪看向王婆婆，“王婆婆，你说我该饶了她吗？”
虽说相处的时间短短几天，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见小鹊这副惨样，丫头们面露不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缄口结舌，不敢替小鹊说句话。
此刻听了香雪的话，丫头们都一脸期望看着王婆婆，指望王婆婆能替小鹊说句话。
然而王小乔明白，这恐怕是奢望，是根本不可能的。
她们自个都不敢替小鹊说话，王婆婆这种久待大院的老人，又怎会为刚进院又身份低微的人，去得罪未来有可能成为奶奶主人的人呢？
果不其然，王婆婆赔笑道：“香雪姑娘，这些丫头都是刚来的，不懂规矩，又毛手毛脚，您要打要骂都可以，不要和她们真生气，气大伤身。”
众人闻言，面露失望，嘴巴闭得更紧了，敢怒不敢言。
人人都是聪明人，王婆婆都不敢做的事情，她们岂敢，何况是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事。
而且，这年头，只要你身份低贱，什么亲的热的，都躲得远远的，见死不救是常有的事，更何况素不相识。
“香雪姐姐。”一个透着正气的声音终于响起，“这丫头也不是成心的，你就饶了她吧。”
竟然有人肯替小鹊说话？
王小乔偷眼看去，那是一名穿着白裙子的丫鬟，容色清丽，远胜身旁诸女人，最为难得的是那满脸的柔和之态。
“小婉，你别说啦！”香雪转头瞪向她，“我没问你！”
小婉耸了耸肩，此刻她身旁的一个名叫安儿的丫鬟扯了扯她的衣袖，附耳低语：“你真是的，为个刚来的下等仆女，招惹香雪姐姐不高兴，不值得。”
小婉张了张嘴，把话终是咽回了肚里。
“救人就救到底，她这算什么好人。”碧春压低声音讥讽道。
王小乔看了她一眼，人家好歹为小鹊说了一句话，你这种话都不敢站出来说一句的人，又能强求别人什么？
此时香雪重又将目光盯在了小鹊身上，眸底闪过丝丝凶光，脸上却是柔和微笑，道：“原来是刚来的贱婢，难怪这么没规矩！好啊，既然弄脏了我的裙子，就用你这张贱命的脸来赔吧！”
言罢，抬脚又向小鹊脸上踢去。
小鹊急忙用手护脸。
剧痛袭来，小鹊冷汗如雨，手面上流出了血，又不敢躲，只能趴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喊着：“好疼！好疼啊！姐姐饶了我吧！姐姐饶了……”
香雪完全没有一丝饶了她的意思，似乎将她的哭喊当做一件有趣的事儿，竟得意地笑出声来。
这笑声令王小乔心里骤冷：有些恶人，就是喜欢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的，好一个仗势欺人的小人！
“爹……娘……”小鹊终究是个十三岁的孩子，难过的时候忍不住哭喊自己的爹娘。
哭喊爹娘不灵，小鹊就只能哭求唯一的救世主似的，哀痛祈求：“救救我，王婆婆，救救我，王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