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是一趟有去无回的列车,不知道中途谁会上车,也不知道谁会提前下车。很多亲朋好友到了最后,都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陌生人。
接下来的日子,三奶奶虽然对佳蕙没再说什么,但一直态度淡淡,对她不远不近。
这也怪不得三奶奶,她一直觉得家才突然同意娶她的事来得蹊跷,如今见家才也总是闷闷不乐,又见到她的如此不堪行为,便知她不是真正的端庄善良之人,恐怕原先的她多是伪善的面孔。
“怎么办?”佳蕙一边给三奶奶梳着头,一边心里思索着,“该怎么让她重新信任我?”
“三奶奶!”彩云匆忙进来,她依然是急风火燎的样子,“四奶奶生了,九少爷天庭饱满,眉清目秀,老太太一看就欢喜极了,亲自起名叫继钰。”
三奶奶笑道:“继钰,钰,贵重,好名字,老太太得孙子,一定很高兴。”
如今老太爷在世的妻妾只有老太太一人,四爷虽然不是她亲生儿子,可少爷可是老太爷的血脉孙子,也是她的孙子。
“三奶奶!”彩云却不屑道,“四奶奶从前来如意院勤得很,可自从您摔伤以来,她几乎没来几次,如今这样大的好消息,我们如意院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此人当真是……”
三奶奶眉头一皱,打断她,沉声道:“彩云,慎言!小乔,去找些补养品,代我去问候一下。”
小乔应声而去。
十天后。
提起四奶奶,彩云依然气愤不平,小乔却拉了她一下:“四奶奶来了!”
玲儿姑娘搀扶着浑身裹得严实的四奶奶走进如意院。
四奶奶恭礼道:“三奶奶安好。”
三奶奶倒也不计前嫌,明明自己伤病期间,她很少过来探望,更谈不上如同原来一样照顾她。
三奶奶如今见了她,却满脸喜悦,一如往常,关切道:“你是刚刚生过孩子的人,还没满月,怎么来啦,不怕风吹着,快坐下。”
四奶奶笑了笑,故作柔弱之态,道:“没事的,我哪有那么娇贵,总算生了九少爷,多日不见您,我挺想你的……”
她话音刚落,身旁的玲儿忙帮腔道:“三奶奶,四奶奶在重阳宴上受了惊吓后,身子一直不好,有一天四奶奶突然晕倒,先生诊脉,才发现怀了孕,可怀孕后,四奶奶身子还是一直不大好,先生让静养,整天在床上躺着。”
听了这话,彩云嘴里却嗤了一声。
连小乔都有些听不下去了,怀胎十月,难道她还能在床上躺十个月不成?要知道从怀孕到分娩,四奶奶来如意院总共不过三次。
三奶奶反倒是很关心她,自从醒来后,时时派人探望,还送去不少营养品。
再好的交情,再深的感情,也经不住她这样的不通情理对待。外人看来,似乎是三奶奶得罪了她似的,一个大院里住着,原来是常客,如今十个月来了不到三次,何况三奶奶还是小东家,她每天过来问安,也是她的本分事。
眼见彩云又要开口说些什么,三奶奶忙用眼神制止她,然后抚着四奶奶的手道:“四奶奶,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我知道你的心意,你身子骨薄弱,好好静养才好,如今顺利生产就好,以后养好九少爷才是……”
两人叙了一会话,四奶奶便借口要照顾儿子,离去了。
让彩云与小乔二人送她,两人一直将她送出院门,彩云朝着对方渐渐远去背影呸了一声:“该来的时候不来,生了九少爷就来了,明知三奶奶没了孩子伤心难过,还要一脸得意,特地过来炫耀,真不知她安的什么心!”
小乔也一脸不悦,但她不能让彩云再说下去了,院中多耳目,从彩云嘴里说出来的话,会被人当成是三奶奶的意思。
传言猛于虎,传多了,会成了恶语。
“彩云,别说了!三奶奶素来与四奶奶是好姐妹,也是真心为她高兴,你何必提起不高兴的事,让三奶奶听到了,反倒伤心。”小乔劝慰道,“再说,三奶奶还年轻,调理好身子,还怕没儿子。”
没有儿子的女人,何谈在家族中的地位,更谈不上安享富贵,豪门大户更是如此!
小乔心里却喟叹一声,以三奶奶如今这样的身子,生孩子,谈何容易……
四奶奶这一走,又不再来了。
“三奶奶,您听说了吗?”
彩云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试探说:“听说是族里的老人一致提出来的,让四爷做钱庄的大掌柜,三爷也只好同意了,三爷没告诉你吗?”
这钱庄大掌柜,可是赵家产业中最重要的职务,权利相当于半个大东家,原来三爷让忠诚可靠的李家才担任,就是为了避免家产的纷争。
再说,这族里有些人见四爷喜得贵子,借机推四爷上位,无非是因为利益纷争,分散三爷的家业掌控权。
三奶奶一愣,眸底一丝失落闪过,淡淡一笑:“我一直闭门养病,三爷为了让我安心静养,什么事也不告诉我,以后你和小乔多注意些就是了。”
从镜中看见了三奶奶脸上的失落之意,彩云明白,这样的大事,三爷总要征得她的同意,如今却……她心思一动,道:“这一年来,大奶奶、五奶奶都过世了,二奶奶临时当了小东家,四奶奶喜得贵子。三奶奶,您还是尽快养好身体,早日生下贵子才好!”
三奶奶一怔:“贵子,这谈何容易!以后再说吧。”
她每次见到三爷疲惫的样子,心里也是着急,毕竟没有了自己这个贤内助的帮助,他身上的担子更重了,这么大的家业,事情千头万绪,自己能分担些,他也轻松些。
彩云见她一脸不悦,不再说下去。
待彩云离开,佳蕙借机亲切道:“佳蕙知道,我是外人,不应过问赵家的家事,可您是家才的姐姐,我作为弟媳总是挂念姐姐的身子。您身体虚弱,一直怀孕不易,我特意求了一副生子方,姐姐不妨试试?”
说完,她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只藏了许久的锦缎布包。
“这原是为我自己准备的,只不过……家才……已经很久不来我房里了。”佳蕙脸上闪过一丝哀伤,静无声色的将自己的困境于三奶奶面前提了提,她明白,自己的情况,恐怕三奶奶已大概清楚了,无需隐瞒了。
见三奶奶一脸淡漠,便强作笑颜,讨好道:“姐姐不要犹豫,您膝下无子,别人会借此搬弄是非,三爷口中不说,心里会难过。爹娘、家才和我都急切盼着姐姐早日生下贵子!”
佳蕙知道她不会拒绝,她在三奶奶身旁呆了这么多年,知道心里最想要什么。
果然,三奶奶犹豫片刻之后,终是慢慢向前伸出了手。
眼见那只手就要碰到布包,彩云却回来在门外听得真切,急忙冲进了屋,又一把将布包抢了过去。
彩云瞧了佳蕙一眼,许是经历了不少事,加上受小乔的熏陶,她也学会了怀疑别人:“三奶奶,这方子我拿给霍先生看后再说吧!”
佳蕙一脸平静,不怕她怀疑,因为这的的确确是她为自己弄来的生子方,可是花了大价钱的,只是自己暂时也用不上,要不是为了讨得三奶奶的欢心,为自己的婚姻获得三奶奶的帮助,她才舍不得拿出来,再说,如今看来,这赵家的事可不是自己该管的。
她故作真切道:“姐姐的身体要紧,这是理所应当的。霍先生的医术高明,让他看看方子是再好不过了,以后我用也放心,不过此事要保密,就我们三人知道,不可声张!”
彩云犹豫:“小乔也不说吗?”
佳蕙防的就是她,怎肯让这女人分享这好事,断然道:“小乔一味担心姐姐身体,她过于谨小慎微是好意,可她也不想想,若姐姐没有儿子,将来怎么办,我们李家也会跟着担心难过的,若是告诉了她,不是坏事了吗?再说,姐姐身体已经大好,怀了孕,好好补养就是。”
彩云迟疑:“可是……”
“好了。”三奶奶开口打断两人的争执,淡淡道,“让我想想,你们出去吧。”
“继书!继书……”
小乔刚刚睡着,便听见三奶奶的惊叫,一下子惊醒过来,与一块守夜的两个仆女冲进卧室。
三奶奶好似梦魇了,一双手在空中不停的乱抓着。
“月姬,月姬!”三爷正抱她,不停的呼唤,“快醒醒!醒醒……”
三奶奶慢慢停下乱抓的手,幽幽睁开泪眼,抽泣着,颤声道:“我梦见继书了。他在哭着找我,好不容易找到我,忽然他又掉进了深渊……”
三爷疼爱道:“月姬,你做噩梦了,在夜里,在床上。”
三奶奶楞楞的环顾四周,一脸哀痛。
见她哀痛神情,三爷心痛道:“你安心养好身子,我们会再有孩子的。”
三奶奶忽然紧紧抱住三爷,泪流满面,哀泣道,“我最近总是梦到继书,醒来又看不见他,我心里太难受了……”
“我知道。”三爷如同哄孩子似的,轻轻抚摸她的背脊,“你这是平时思念他了,忘掉他吧,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养身子才是,我们一定会再有儿子的,一定会有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
三爷的眼角不由得流下了泪水,他何尝不思念儿子,那个聪明可爱的继书,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让人痛心啊!
两人相依相偎至天明。
这场噩梦终是让三奶奶下定了决心。
次日,她单独将佳蕙唤来:“那个生子方给我吧。”
佳蕙心中大喜,却不露一丝声色,掏出方子布包,放在她手上。
佳蕙却明知故问的来了一句:“真不需要告诉小乔?”
拿着布包的手一抖,三奶奶叹了口气:“算了,小乔太担心我,暂且不要告诉她吧。”
对小乔来说日子过得飞快。
她又要给三奶奶按摩,又要陪她康复训练,还要处理如意院大大小小的事务,一天到晚忙碌,不得闲。
三奶奶、三爷看在眼里,爱在心里。
如意院,离开了小乔,可真是玩不转。
一眨眼,三个多月又过去了。
这日,霍先生过来给三奶奶诊脉问安。
本以为与往常一样,都是三天两头来诊脉,看看康复情况。
岂料他的面色竟越来越疑色渐重,诊了一遍不够,又再三诊断。
小乔的心立刻提了起来:“霍先生,你都诊脉这么长时间了,三奶奶的身子可有什么不妥?”
霍先生边诊脉边问她:“三奶奶近日的胃口是不是不大好?”
“三奶奶近日有些不思茶饭,饭量少了些。”小乔随口应道,心里愈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