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真是复杂,嫌你穷,怕你富,恨你有,怕你无。
入山不怕虎伤人,只怕人情两面刀,万丈深渊终有底,三寸人心却不可量。
四更刚过不久,三奶奶睡意朦胧时,忽然听见有人一声大喊:“来人啊,跨院出事啦!”
三奶奶惊得魂飞魄散,跳起身道:“宗儿!!”
跨院屋门打开,灰色烟雾冒出。
“宗儿!宗儿!”三奶奶被仆女用力拉着,否则她早已冲入了房间。
可进去的仆女没有出来。
“放开我!快砸开窗户,灭了火炉,快去叫先生!”三奶奶怒喊道,她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怎会这样?”彩云与其他两个仆女去砸窗户、灭火炉、叫先生。
待她砸开窗户,彩云四下寻找,惊恐万分,大叫一声:“三奶奶!”
她不顾一切朝屋门冲去,却又被迎面而来的热浪逼了回来,呛了几声,正不知所措时,巡逻护院家丁赶到。
好在今夜是除夕夜,护院家丁加紧了巡逻守卫,也算快速赶来。
“快,快救三奶奶!”彩云指着屋门,哭着对他们喊,“三奶奶在里面!快去救她!快救她!”
众人大惊,三个护院家丁别无他法,只得一咬牙,往屋里冲。
彩云带头往里冲,忽然喊道:“三奶奶!”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从屋里冲出来,刚到屋门口,一下子晕倒在地。
彩云惊怕万分喊道:“冬梅,先生来了吗,先生!”
几个人急忙把三奶奶抬到院子里。
彩云惊怕喊道:“三奶奶,你没事吧,十少爷还好吧?”
她掀开三奶奶怀中紧紧抱着的襁褓,目光瞬间惊呆了。
“我的宗儿没事。”三奶奶声音沙哑,忽然醒来,有气无力道,“宗儿没事,宗儿没事的……”
襁褓的十少爷却一动不动,也没有哭声,也没有了一丝呼吸。
半柱香后,从屋里抬出了五个女人,一个奶妈子、四个仆女,也没了呼吸。
他们都中了“恶气”毒。
古人所说的“恶气”中毒,就是煤气的一氧化碳中毒。
原来,为了冬季取暖,屋子有“火墙”,就是墙上留下通道,留下一个炭口,是烧炭火炉废气排出通道,这样热力就可以加热整个房屋了。
可发现屋内“火墙”通道坏了个大口子,废气排入了房间。
昨日还张灯结彩、欢声笑语的如意院,今日哀声一片。
“走开!”三奶奶死死抱住怀中襁褓,疯狂地用枕头、被褥砸向仆女等人,“滚出去!不许过来,宗儿没事,他没事的!”
三爷刚要走过去,就被霍先生拦了下来:“三爷,三奶奶伤心过度,精神失常,神智错乱,不可靠近!”
一把推开霍先生,三爷快步走到三奶奶面前,道:“月姬,宗儿睡着了,你先放下他,让霍先生给你诊脉,好不好?”
三奶奶如同一头受惊的母兽,死死抱住襁褓,缩在墙角里,警惕地盯着他,脸色苍白,气喘吁吁。
看来她已中毒不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三爷一咬牙,忽然几步上去,用力抱住三奶奶,然后喊道:“快把少爷抱走!”
“不!”怀中襁褓被仆女夺走,手脚又被三爷给逮住,三奶奶有气无力,动弹不得,只能撕心裂肺低声沙哑哭喊道,“把宗儿还给我,还给我……”
仆女在三爷的示意之下,将襁褓抱出屋子。
目送她们离去,三奶奶眼底一片绝望,忽转头朝三爷吼道:“是你,是你夺走了宗儿,你为什么要夺走我的宗儿?”
三爷悲痛至极,紧紧抱住她,劝慰她:“月姬,宗儿已经死了!”
三奶奶死盯着他,惊恐道:“宗儿死啦?三爷,我不信!”
三爷认真地:“宗儿是咱们的儿子,我能胡说吗!听话,别伤心啦,治病要紧!”
“真的吗?宗儿死啦,我的宗儿!”三奶奶大叫一声,晕死过去。
霍先生急忙救治,灌进了汤药。
半个时辰后,三奶奶渐渐醒来,又吵着见儿子。
三爷一直抱着他,劝慰着。
三奶奶似乎清醒了过来,怒声道:“你胡说,老天不会让我失去宗儿。我是小东家,我孝敬老人,敬重三爷,善待奶奶们,把少爷们当成自己的孩子,可我得到了什么?除夕之夜,百天庆宴,阖家欢乐,可上天让我一下子失去了宗儿!他可是我拼命生下的人,是我心肝啊!是我的命啊!”
三奶奶忽然大笑了一声,手死死抓住三爷,怒声质问,“三爷,你告诉我,我月姬从未做过一件坏事,为什么落得如此下场?上天为什么这样不公?为什么?为什么啊?”
三爷握住三奶奶冰冷的手,声音沙哑哀伤道:“月姬,你别难过,坚强起来,把身体养好,我们日子还长着呢,我们还会有儿子的,听话……”
“不,我去找回宗儿。”三奶奶似乎一下子又失去神智,忽然推开他的手,“我要去找宗儿,我要去找他……”
三爷再次伸手去拦,却见三奶奶目光一厉,抬手拼力打向三爷,三爷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
她向来端庄贤惠,大家从未见过她如此疯狂的模样,顿时吓呆了。
唯三爷短暂的皱眉之后,大喝一声:“三奶奶累了,需要休息,你们还不快过来服侍三奶奶歇下?”
仆女们这才回过神来,七手八脚的过来帮忙,但在三奶奶的疯狂挣扎下,竟个个带伤,不是脸被抓破了,就是胳膊被抓伤,因为对方是三奶奶,不敢太过冒犯。
“我要去找儿子,去找宗儿……”三奶奶嘴中喃喃道,摇摇晃晃,一时又晕死过去。
三爷上前抱住,痛苦的喊道:“快救三奶奶!”
过了好一会儿,三奶奶在霍先生针灸救治下,慢慢醒过来。
“宗儿!”三奶奶忽然悲愤至极的大哭道,从伤透的心里发出人世间最凄惨的哭声,“继宗!我的儿子,你快回来……”
哭声回荡在如意院上空。
那个会在鞭炮响时用小手捂住自己耳朵的孩子,那个会在娘亲呼唤他时,咿咿呀呀回应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从卧室内出来,三爷抬手擦了一下泪水:“彩云。”
“三爷。”彩云的眼睛红肿肿的。
“从现在开始,你要一直守着三奶奶,听明白了吗?让李先生和霍先生轮流诊治。”三爷嘱咐道。
“是。”彩云抽泣道。
三爷点点头,又回头望了卧房一眼,然后叹了口气离开,走了没两步,忽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张管家连忙伸手去搀扶,三爷却挥开他的手,慢慢站直了脊梁,沉声道:“你去安排,我要亲自为十少爷治丧,安葬祖坟。”
张管家惊疑地望着三爷:“三爷,这不合规矩!”
老祖宗规矩,夭折的幼小孩子算不得族人,不入祖坟的。
三爷脸上泪痕未干,冷冷道:“我说的话,便是规矩!”
张管家犹豫道:“那族人那儿怎么说……”
三爷断然道:“去通知族里长辈过来,我给他们说。”
张管家忙应道:“是。”
“走吧。”三爷又叹了口气,一瞬间,他似乎老了许多,“我去看眼十少爷。”
刚出屋门,一名马帮信使飞快来报:“三爷,出事了。从昭乌达盟回来的煤炭马车和人被土匪劫走,土匪要两万两赎银!”
闻言,三爷沉默半天。
张管家低声斥责:“长没长眼睛,十少爷刚走了,三爷……”
三爷冷声打断他:“治丧事宜明日再说,我们去勤善院!”
张管家无奈应道:“是!”
三爷转身又看了一眼卧房,愧色在他眸底一闪而过,他迟疑一下后便转身离去。
里外仅有一门之隔,外头的动静,其实瞒不过门内的人。
闻听后,三奶奶心里反而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任由他人摆布,只是眼睛直勾勾,若不是呼吸还在,如同个死人。
李府。
佳蕙的肚子愈发鼓了,行动有了困难,坐在椅子里,任由身旁的仆女陪她聊天,说些有趣的事儿逗她开心。
“三少爷去哪儿了?”佳蕙吃了一口苹果,问道。
柳儿回道:“听说赵家马帮出了事,三少爷去赵家了。”
佳蕙一笑:“姐姐刚刚失去了儿子,三爷是亲爹,李家才是亲舅舅,可这两个人恐怕都不在姐姐身边,又忙着生意上的事,男人还是以家业权势为主,真是无情啊!”
柳儿垂下头,不敢接她的话。
三奶奶儿子的惨死,消息连夜告知李府,李老夫人立刻晕了过去,醒过来,也一直在哭,身体本不大好,病恹恹的,如今忧心哭多了,便愈发虚弱了。
李家才更不必说,他一夜难眠,心疼姐姐,一大早便赶往赵家大院,多半是要为姐姐讨个说法。
李府上上下下,也唯有佳蕙无动于衷,全不将三奶奶的事儿放在心上,仍有闲情逸致赏花。
又咬了口苹果在嘴里,咀嚼片刻,吞咽下去,然后拿出帕子擦了擦嘴,道:“我作为弟媳,理应去看望大姑姐,对不对?”
柳儿一楞:“可是三少爷不准您出门……”
“你想清楚再与我说话。”佳蕙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怒色道,“三少爷是你现在的男主人,老夫人不久病死,我是你的女主人,这儿还是你将来的主人……”
柳儿看着她的小腹,一脸怯怯。
“快走吧!”佳蕙将手往前一伸,示意她扶自己起来,“我们去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