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局外人对于别人的事情，终究只是看得清楚，却无法感同身受。
这偌大一个李府，竟没他一个落脚之地。
李家才在屋外转了转，不能回书房，更不愿回他与佳蕙的卧房，默默转悠片刻，然后慢慢转进了花园里。
头上一轮明月，李家才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呆呆望着夜空出神。
一件披风轻轻落在他肩头。
“三少爷。”晴儿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低声道，“夜深了，小心着凉。”
她刚才在书房外听到了屋内的一切，见三少爷离开，她便随后马上离开了，否则被佳蕙瞧见，那就不好了。
李家才没有回头，他仍望着夜空，问：“晴儿，你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晴儿是个温柔聪慧的姑娘，她一向默默娴静，做事用心，主人的事心里明白，却从不多嘴。
“三少爷，您是好人！”晴儿一脸真切回答。
李家才长叹一声道：“我算好人吗？她已经成了人家的女人，可我心里依旧挂念着她。”
这本是自己的秘密，但佳蕙与他吵得久了，身边的人对此秘密渐渐也就有了或多或少的了解，但作为仆人不敢说而已，李府的家规很严的。
晴儿刚才听到了一切，便基本上了解了当中内情，而且她对李家才的性子、人品也算是比较了解。
既然主人问她这样的问题，向她透露自己的私密，她便知道主人对自己有了几分信任，心里是感激的，暖暖的，不枉自己对他的一片贴心照顾。
知道他话里的“她”乃是赵家三爷宠爱的小妾。
“三爷。”晴儿想了想，轻轻道，“过去的事，过去的人，毕竟都过去了，就忘了吧，别在心里苦着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李家才今晚心里太过痛苦，所以只想对一个守口如瓶的人倾诉，没想到对方竟说出这样一句话，当即笑道：“跟自己过不去？”
晴儿一脸真诚说出自己的想法：“奴婢不认识几个字，也没见过小乔姨奶奶，但听说她很快就得到了赵家三爷的宠爱和老太太的信任，成了半个小东家，所以，她定是个聪明人。不过，这样的聪明人，往往是无情的，因为过去的一切，都会被他忘掉，只会向前看，往高处走。”因心中有了真实看法，说出来的话便不再客气，晴儿略一顿，又婉转道，“您对她的好也会被她忘了。”
李家才心里一痛，一脸哭笑不得：“这样说来，我是被她放弃的人了？”
“不。”晴儿摇摇头：“是因为您是重情重义的正人君子，对情义太过看重执着。但不管别人怎么说，在晴儿心里，您就是世上最好的少爷！”
显是有点过于入情，一不留神，说出了自己心里话。
晴儿急忙转头掩饰脸上的爱慕，故作平静道：“也许我说得不全对，还请三少爷自己好好思量，这样与三少夫人过下去，总不是办法。”说完，断然转身离去。
李家才闻言一愣，笑容顿失。
她依依不舍地离开，走到半路，又忍不住回过头来道：“三爷，起风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的，晴儿，你回去吧。”李家才回过神来温和应道。
晴儿点点头，快步离去，心里酸酸的，这么好的男人竟然被人不好好珍惜……
李家才被晴儿的一番话一下子触动了心弦，心里感叹一番：自己还不如一个小丫头看得明白……真如晴儿所说，自己是一个太恋旧的人吗？
虽然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但局外人对于别人的事情，终究只是看得清楚，却无法感同身受。
小乔，一直在他心里，难以忘怀。
而书房那个假情假意之人，一刻也不想记起。
她恐怕早已离去，他也该回去了，只是那床铺今晚不能睡了，趴在书桌上睡也舒心。
次日。
安静的如意院，又变得热闹起来。
正堂被收拾得干净整洁。
姐姐李月姬的画像前，李家才将手中的三根香恭敬插进香炉内。
白烟袅袅，飘过画像。
“姐姐。”李家才望着画像，心道，“你说过，我丢失了小乔会后悔一辈子的，你当年看得明白，可我后悔晚矣，我今后该怎么办？”
斯人已去，有许多话想要与她说，却只能埋在心里，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李家才一脸哀伤出屋，冷不丁对面过来一个人，也不知怎么走路的，直直撞在李家才身上，手中一碗羊血，尽数洒在李家才身上。
年长仆女骂道：“混账东西，你怎么做事的，竟泼了李大掌柜一身！”
那莽撞人忙往地上一跪：“奴婢该死，李大掌柜饶恕！”
李家才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
一大碗羊血块汤被碰落在地，胸部沾上了羊血汤，发出一股膻味，让李家才一下子眉头紧蹙。
他是要去勤善院的，这样过去见三爷也不好，怕三爷再有什么误会，但看看跪在地上的人……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仆女。
“李大掌柜，这丫头是刚买来的，什么都不懂。”年长仆女作势要打骂，“看我怎么教训她！”
“算了。”李家才开口阻止道，“还是个孩子，饶了她吧，不过……”
年长仆女收住手，有些不安的看着他：“李大掌柜，如今您这衣裳不好再穿了，不如奴婢替您洗一下，好不好？”
李家才皱眉道：“我急着有事……”
“您换下衣裳给奴婢，只清洗一下脏污的地方，用铜熨壶熨烫，很快就会好的！”年长仆女急忙道。
李家才明白她的意思，是为了那小仆女将功补过，否则被管事婆婆知道，小仆女定会被挨打受罚。
李家才心软，没再拒绝，点了点头。
年长仆女松了口气，一边请他脱外衣，一边回头教训那小仆女：“说了你多少次了，做事还是毛手毛脚的，还毁了三奶奶的祭品，回头再收拾你！”
这羊血虽然是廉价东西，但三爷特意交代，每到三奶奶忌日，就专门杀一只羊，以示他如同祭祖一样，表示他对三奶奶的哀思和敬重。
小仆女连连认错，最后小声道：“翠花姐姐，让我去洗吧。”
年长仆女翠花冷哼：“还不过来！”
两人手脚麻利，很快就将李家才脱下的外衣清洗熨好，再由那小仆女双手捧着，送到了厢房。
年长仆女原想伺候他穿衣，却被李家才给拒了。
小仆女娟儿帮他穿好外衣，退到一旁，两人低眉顺眼，恭送他离开。
灰色锦缎鞋走过小仆女面前时，停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小仆女心中一跳，忙回道：“回李大掌柜的话，奴婢娟儿。”
“娟儿。”李家才并不是要责问她，而是淡淡嘱咐道，“打翻三奶奶的羊血祭品，是要被打出大院的，快去补上，刚才发生的事，不要说出去。”
娟儿闻言，感激万分，忍不住抬头看向他。
李家才的目光柔和，话也是暖的：“做事一定要多加小心，一旦受罚，没人会把你当成孩子，记住了吗？”
娟儿忙跪下磕头道：“是，谢李大掌柜！”
随后，李家才正要离开，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李家才，等等！”
李家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怎会在此，即便真的在此，又为何叫住他？
直至一阵香风自他身侧吹过，小乔直接绕到他面前，别有深意的看他一眼，然后对彩云道：“你在门外守着吧。”
姨奶奶与外戚男人居然私下见面，年长仆女一愣，忙低下头去，也不等他们开口撵人，就拉着娟儿离开。
“翠花姐，你们看见什么？”彩云目光凶凶瞪着她问道。
“我什么也没看见，彩云妹妹，我们走了。”翠花恭敬回道。
彩云点点头，示意她们知道就好，不要胡说八道。
翠花拉着娟儿离去，彩云叹口气，守在了门口。
好不容易两人独处，李家才心里头有一堆话想要与她说，临到开口，却不知如何说起。
最后还是小乔先开的口：“你为何还不离开赵家？”
李家才又不是赵家人，他只是赵家一个佣人，与赵家有近亲关系而已。凭他一身本事，何愁不能谋生。
她如今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倒像是在嫌弃李家才，一心想逼他离开赵家，从此不再相见。
“小乔。”李家才却抛开她的发问，叹了口气，“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觉得你回到大院……是另有目的。”
小乔一楞，好笑道：“目的？你觉得我有什么目的？”
李家才不答，只缓缓别过脸。
小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墙壁上，挂着一副栩栩如生的画像，那是……三奶奶的遗相。
小乔心中猛然一跳，面上故作镇定：“李家才，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是喜欢上了三爷，三爷对我也是真心喜欢！”
李家才却似没听见她的话，他盯着遗像，自信道：“两个可能，第一，姐姐的死有蹊跷……”
“三奶奶是自尽的！”不等他说完，小乔就大声打断，“与别人无关！”
“第二……”李家才缓缓转过头来，“你还恨我！”
小乔心中阵痛，慢慢别过脸去，怕对方看出来，断然道：“我没有！我已与你毫无瓜葛，你多想了！”
“当初，我发誓要娶你为妻，最后却娶了佳蕙。”李家才心酸道，“依你的个性，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
“李家才，你真的是多想了。”小乔心里阵痛，短时强制控制住情绪，缓缓转过脸来，一脸平静，淡淡道，“对于爱恨，忘记是最好的良药，我已经忘了你，自然也就不恨你了。”
被她这样平淡的应对，李家才更加心痛，她对他的恨已化作心底无言的痛。
“我也不求你原谅！”他甘愿品尝这苦果，笑容苦涩，“我只是恨自己！恨自己当年太幼稚，轻易就信了她的话。恨自己无能，顾虑太多，不能与你决然离开赵家。”
一步错，步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