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恶人自有恶人磨。
小乔原以为所谓的查清楚，是指四奶奶诬陷她下毒一事，等进了悦心院正堂后，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三爷的脸色比之前更加冷肃，小乔从没见过他如此气怒的样子，如同即将发威的猛虎。
二奶奶坐在一旁，对跪着的玲儿姑娘呵斥道：“把刚才说的话，再向五姨奶奶说一遍！”
玲儿被二奶奶独自审问，没经受几鞭子便招了，为了将功赎罪，一股脑儿都抖搂出了四奶奶的罪过。
玲儿浑身抖索，汗水湿透，茫然道：“四奶奶让奴婢去接近水火管事汪小石，暗中收买他，为四奶奶所用。那年除夕之夜，三奶奶和善，早早放了仆人们去守岁。汪小石在十少爷屋里打晕奶妈、仆女，拆坏火墙，才让十少爷‘恶气’中毒……”
这段话，三爷先前显然已经听过一遍，此时再听一遍，更加愤怒不已，他双手不断拍击椅子扶手，怒声道：“没想到月姬与宗儿死得这么冤，她四奶奶简直是残无人性，恶毒至极……”
放弃李家才的痴恋，费尽心思接近三爷，甘为妾室，甚至不惜冒生命危险从马上坠下来，只为扳倒四奶奶，为彩云雪恨，为三奶奶报仇！都是为了今天！小乔怎肯放过她，定让她得到应有的报应，当即道：“三爷，还有一位证人！”
彩云很快被叫进来，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于是一场谋杀案的来龙去脉，尽数摆在大家面前。
三爷忽将手中茶盏掷向彩云，似乎迁怒道：“你当时为何不说？”
彩云不避，任茶盏打在身上，滚烫茶水浇她一身，小乔忙护在她身前道：“彩云隐忍日久，只因毫无证据，她只凭一张嘴巴，去指证堂堂的四奶奶，无异于以卵击石……”
彩云却推开小乔，镇静道：“三爷，彩云也有父母亲人，纵然不顾惜自己性命，也要顾惜家人的脸面和安危。”
听见家人二字，跪在地上的玲儿陡然哆嗦了起来，开始不停磕头：“三爷，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奴婢愿认罚，只求三爷看在奴婢将功折罪的份上，不要把奴婢赶出去，不要断了家族的生意，否则，奴婢只有死路一条。”
见她这番模样，小乔恍然大悟，她先前还觉得奇怪，玲儿又不是暖春，她跟了四奶奶那么多年，是四奶奶最得力的身边人，怎会如此轻易的就出卖了四奶奶，恐怕背后定有人，用她的性命和家族利益来威胁她了。
至于那人是谁，定是想扳倒四奶奶的人。
小乔不由得瞥了眼一旁义愤填膺的二奶奶。
你道她是在帮小乔？不，四奶奶如今仅次二奶奶之下，她若是倒下，四爷也随之受影响，最大的得益者，正是眼前这位一向宽厚待人、做事妥当而甚得人心的小东家二奶奶。
若非如此，她又怎会在此事上如此上心，来帮助大院的一个强势女人小乔呢？
对小乔的目光似有所觉，二奶奶还她一笑，那笑容里阴险却藏得很深，看不出一丝一毫。
二奶奶接着玲儿话道：“三爷，这玲儿招供后，我亲自审问了汪小石，果然二人交代无差。”
三爷脸色极度阴沉，手也紧握成了拳头：“那么小乔坠马一事，也是她干的了？”
一个人做了罪大恶极的一个坏事，小罪过也就多一个，少一个，没有什么区别了。
见二奶奶点头，三爷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怒气，一拍桌道：“好！好一个四奶奶，谋害十少爷，罪大恶极！张管家，传我的话，让四爷马上休妻，把那毒妇赶出大院，相关人员，有卖身契的全部卖掉！没卖身契的全部打二十板子，赶出大院，他们的家族生意来往一律取消！家属亲朋一律辞退，永不再用！念在爱子心切的份上，又因被人胁迫，不再追究暖春姨奶奶罪过，送农庄做农活十年，期间不经我同意，不得回大院。”
这一天一夜发生的事情对赵家来说，可谓是惊天动地！三爷既气愤不已，又伤感万分，他再也顾不得家丑外扬，必须严惩，以正家风，命令下完，他一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小乔望着二奶奶的背影若有所思。
事情基本上都水落石出了，只是其中的一个问题，她还没彻底想明白。
谋杀十少爷一事，本是一个阴谋，当然知道的人甚少，此阴谋败露之前，知道的人只会是小乔、彩云、四奶奶、玲儿以及一个汪小石，除此之外再不应该有别人，就算有，想必也已经早早被四奶奶赶出了大院，逃之夭夭了。
可玲儿也不可能这么傻，平白无故就吐出这么大一个秘密，她要是不说，四奶奶也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搞不好她日后还有翻身的机会，至少也会对玲儿及家人照顾的。
难道正如自己先前所想，除非还另有他人来胁迫玲儿或者玲儿成了叛徒。但这都会说明那人已经提前知道了谋杀十少爷的阴谋。
想来想去，再无其他可能，也再无其他人，那人定是二奶奶。
二奶奶定是以性命和家族利益为质，逼迫玲儿开口招认！
“可是二奶奶又是怎么知道十少爷被害的阴谋？”小乔一时百思不得其解。
人在桥上看风景，有人在桥下看你。
小乔瞧着二奶奶背影，自然察觉不到身后那道复杂目光。
三爷的目光此时聚焦在她身上。
“女人是不是都有两张面孔？”三爷心道，“四奶奶面慈心恶，而你也恐怕是一直在特意引导我、利用我。”
三爷又不是傻子，小乔的所作所为，他不可能真的一无所觉，他也算是基本了解了她，三奶奶对她恩重如山，她也是知恩图报的人，他一点也不奇怪，他只是担心以后……
护院虽然不大，但有七间小房子，平时无人居住，只是用来临时拘禁犯错的人。
屋里不过是有几件简单的旧桌子、板凳和木板床。
四奶奶孤独地坐在板凳上，天渐渐黑了，她的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直到吱呀一声，房门开了，一束灯光落在她脸上，她不由得眨了几下眼睛。
“我以为，今夜来这儿的人，会是王小乔那个贱人。”她朝对方苦笑道，“没想到居然是你。”
让丫鬟守在门外，二奶奶独自走了进来：“小乔？她敢来见你吗？”
四奶奶心里一沉，豁然醒悟过来，叹道：“我现在明白了，小乔千方百计做了三爷的小妾，又万般使出浑身解数获得三爷宠爱，其目的就是为了……”
“当然是为了给三奶奶报仇！自从她进了大院，她就让你开始忧虑，让你惧怕，怕她利用三爷的宠爱，揭露当年十少爷被害的真相！”二奶奶将手中的五角灯放在桌上，“小乔越是得势嚣张，你越是惊惧，越容易出手，急中出乱，必定露出破绽。”
“她故意放出学骑马的消息，引诱我出手。”四奶奶自嘲一笑，“与其天天等她算计我，不如放手一搏，只可惜我失败了，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只是二奶奶，你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我吗？”二奶奶笑了，灯火照得她的面孔半明半暗，“四奶奶与小乔姨奶奶有冤仇，我身为小东家，自然要主持公道了。”
四奶奶死盯着她的侧脸，片刻之后，竟哈哈大笑起来：“我真傻，竟成了你手里的棋子，三奶奶的死，恐怕也与你脱不了干系吧？”
二奶奶却淡然一笑，反问道：“你说呢？”
“就是你！”四奶奶忽然朝她怒声道，“唆使我杀人的，就是你！”
四奶奶因感情问题一直对四爷不冷不热，直至她对李家才彻底失望之后，与四爷感情有了好转，尤其是生下九少爷赵继钰后，得到了族人的关注，尤其是得到了老太太的欢心，让她协助二奶奶管理家务，让四爷当了赵家钱庄的大掌柜，此后，她开始有了进取之心。
只是没想到，三奶奶竟然生了十少爷。
此后，还没当上小东家的二奶奶似乎很讨好她，似乎无意的时不时提醒她……九少爷俊美聪慧，大家很喜欢，只可惜十少爷更得老太太和族人的偏爱，她的儿子九少爷在大家眼里相形见绌，一落千丈，未来的赵家大东家继承人非十少爷莫属……
四奶奶慢慢有了妒恨，更是后悔自己当初给三奶奶治病。
“哪个爹娘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当娘的有了儿子就有了贪心，希望儿子有出息，母凭子贵，自己的荣华富贵全寄托在儿子身上。”四奶奶盯着二奶奶道，“后头我就昏了头似的，做了许多坏事，不知不觉就上了你的套，不然我压根就做不成，就连除夕夜小乔离开大院的消息，也是你特地派人及时告知我，暗示我如意院里没了小乔就会变得松懈，是动手的好时机了。”
四奶奶也从此自以为是，以为是自己足智多谋，如今她才猛然醒悟，自己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在慢慢将自己推向深渊，那黑手就是眼前的二奶奶。
玲儿勾搭上了汪小石，贪色贪财的汪小石也借除夕夜检查水火的借口顺利进入如意院。
可事情顺利的不可思议，现在想来却无比自怨自艾，当年三奶奶产子，是二奶奶在代管家务，对大院里的人和事情了如指掌，一切都在她的谋划之中。
“我真傻！傻呀！是你借我的手杀了十少爷。”四奶奶哭笑不得，不断跺着脚道，“十少爷是三奶奶的命根子，他一死，三奶奶就完了！四奶奶，你一步一步逼死三奶奶，打从一开始，你便蓄谋取而代之，成为了小东家！”
二奶奶含笑看她，那笑容包含了耻笑、讥笑、嘲笑等混杂的笑意，令人脊背发凉。
“杀十少爷，害三奶奶自尽，引诱我和小乔斗得你死我活，最后再借她的手，将我除掉。可你的手，从头到尾干干净净！哈哈哈，天啊，太好笑了！我到底在为谁争，为谁忙？”四奶奶如今大梦初醒，笑着笑着，泪水喷涌出来，“我竟是大梦一场空，为他人做了嫁衣！二奶奶，你好恶毒！好手段！事到如今，我已无话可说，我只问你一句，我死后，是不是轮到小乔那个贱人了？”
“身后要紧的事便是给自己和亲人留些脸面，别的就无所谓了，你是明白人，早死早投胎，不要等着被休，被世人羞辱而死吧。”二奶奶淡淡一笑道，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