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城大学,是周游他们的辅导老师艾其峰的办公室。艾其峰的办公室坐落在一楼资料室旁,地处走廊的尽头,平常这间小屋很静很偏僻、鲜有人来,静到艾其峰可以坐在椅子上数自己的心跳,而听得清清楚楚;偏僻到他的学生来找他,常常会迷路,而找到其他地方去。当然周游是个例外,他似乎有着非常精准的导航能力,很少会走错。当艾其峰逐渐适应了这日复一日的宁静后,他便在上完课后来这里看书写文章,享受一个人的独处时光。
累了的时候,他会抬头看自己桌上的小鱼缸,鱼缸是玻璃的,飘着几根碧绿的水草,缸底铺着一层七彩的小石子,里面养着一条小金鱼,金黄中带着红色,像一盘游走的西红柿炒鸡蛋。
每当艾其峰低头看鱼的时候,就能从鱼缸的玻璃中看到自己的脸,自从岁月开始在他脸上用工,那张方脸上永远留下了可以证明时间的条条皱纹和下巴处永远刮不干净的清灰色印记。
幽深的走廊就像是不可预测的时间隧道,永远在系里灰头土脸、总是抬不起头的艾其峰感觉好像被放逐到了宇宙天际以外,再也不会有人问津。然而他不知道这个安静的办公室恰恰日后成就了这个不得志的落魄中年人,也正是这栋安静的小楼将会为他开启的一道神奇梦幻的大门。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看了一会儿鱼的艾其峰,忽然间眉毛微微皱起,他好像闻到了什么异味儿似的。而此时,艾其峰办公室门外,西秘书马丽珠正用她的又黑又肥的脸贴着门缝儿,恨不得能看见什么蛛丝马迹。
凭着某种直觉,感觉门外有人的艾其峰忽然打开门,他的脸与马丽珠的脸正撞了个正着儿。由于艾其峰开门的速度过快,马丽珠差点儿一下扑到艾其峰身上。
艾其峰一愣:“马老师,你找我有什么事?”
马丽珠咳嗽一声:“有几份文件需要你签字,中期考核也该教了。”
艾其峰点点头,邀请马丽珠道:“请进。”
马丽珠用挑剔的眼神审视着艾其峰的办公室,高傲道:“这里还不错。”
艾其峰不知道马丽珠看上了这间长年见不到阳光,由仓库改装成办公室的地方的哪里。但是从这个层面上来讲,马丽珠是他的知音,他也觉得这间小办公室好得很。
艾其峰签完了字,也交了中期考核。马丽珠一扭一扭地走了。
然后艾其峰打开电脑看邮箱里的邮件,几名学生的论文初稿交得七零八落,他越看就越生气,好在周游的初稿写得不错,很有新意,但是不太懂得学术规范。孺子可教,回头还可以找个机会好好点拨他一下。其他几名同学的论文就实在说不过去了,逻辑不通、毫无新意、病句错字一大堆。
一封新邮件发到,艾其峰一看,怒从中来,大踏步向马丽珠的办公室走去。随着马丽珠办公室的一步一步接近,艾其峰心里的厌恶和烦躁逐渐升腾为了愤懑。
远远的马丽珠的办公室里就传出了几个女人的说笑声,恍惚还有男人随声附和。艾其峰一听这些声音就浑身不自在,因为艾其峰自从适应了办公室安静的环境后,就极其听不惯人大声喧哗,尤其是不知何故的女人欢笑声,在办公室这片净土响起,让人感觉特别莫名其妙、不合情理、犹如噪音。
他猛地推开了马丽珠办公室的门,顿时系秘书办公室屋内安静了下来,大家瞬间停止了刚才的嬉闹,但显然刚才的对话显然过于热烈,兴奋的余温还没散去,每个微醺的脸庞,都随着艾其峰的进来而又附加了一丝不屑。
马丽珠的办公室向阳,非常敞亮。与艾其峰的办公室的阴暗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艾其峰又困惑了,他想不明白,马丽珠刚才究竟是为什么要夸他的办公室?因为绝对的优越感而凡尔赛一下,还是讽刺挖苦?
屋内两女一男,除了马丽珠,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名叫曲楚楚,另有一男子名叫郭龙腾。曲楚楚刚来时很谦恭,每次见到艾其峰都会礼貌地叫一声艾老师,如今适应了环境,反倒有点儿看不起艾其峰了。
曲楚楚站起身娇声嗲气地对马丽珠说了声:“马老师,我还有课,先走了。”说罢,绕开艾其峰,出了马丽珠办公室。
郭龙腾眯眼微笑起身,向马丽珠上挑了一下眉毛,说:“那咱先这么着,我也回去了。”
马丽珠高兴地高声说:“好,有时间就过来坐坐!”
然后郭龙腾并没跟艾其峰打招呼,只是轻轻拍了拍艾其峰的肩膀以示友好,径直出了屋。
艾其峰像一尊雕塑立在屋中央,眼神直勾勾盯着马丽珠,等待马丽珠率先开口说话。
此时马丽珠感觉还没从刚才愉快地谈话中清醒,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艾其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然后突然放声大笑,用那又黑又肥的手捂着嘴说:“哎呦!艾老师,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什么事?”
艾其峰点开手机,指着邮箱里的一封邮件问道:“这封邮件是你发的?”
马丽珠扫了一眼艾其峰的手机,忽然明白,足不出户,犹如缩头乌龟的他为什么要来找自己了。
她支支吾吾道:“是,是我发的。”
艾其峰怒道:“为什么要腾空我的办公室?”
由于声音过大,马丽珠感觉办公桌都在共振。顿时恐惧,不过她毕竟是老江湖了。她在最短的时间调整自己的情绪,一张又黑又圆的脸上,她的两只三角眼滴流乱转,心想:艾其峰,你一个即将被末位淘汰的人,有什么斤两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真是拎不清自己的分量!
虽然瞬间恢复了底气,但是马丽珠还是怕自己吃亏,她极力控制情绪,翻着白眼,忽的,两颗硕大的泪珠夺眶而出。眼圈红红的哽咽着说:“你跟我嚷有什么用?又不是我决定的。”
马丽珠的这个答案让艾其峰感到非常委屈和震惊。
马丽珠见有了效果,追加了一句道:“你的表现又不好,现在需要你配合,我觉得你应该服从。”
这句话戳中了艾其峰的痛点,艾其峰眉毛一竖问道:“上次申报课题,你为什么不通知我,其他人却都知道?”这件事情憋在他心里已经好久了,像一块长了毛的臭豆腐。他本来不想浪费时间,想让这件事不了了之,一直压抑在心底的。但是这个女人欺人太甚,他忍无可忍,前尘往事一起翻江倒海、涌上心头,他倒要一次问个清楚。
马丽珠一愣,好在脸够黑,也看不出有多红多羞愧;好在眼睛够小,也看不出眼神有多慌张多恐惧。她努力使自己平静,然后镇定地想:这个窝囊废,我怕他做什么?于是大声对艾其峰道:“我就是忘了通知你,怎么样?你还能把我怎么样,还想把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