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竹爆惊春,千门箫鼓。绣车盈路,流苏帐暖,翠鼎香雾。
桐泽紧紧的攥着衣摆,面前的酒杯空了又蓄,蓄了又空,他的脸上涌起了一丝热意,紧张的望着外面,本应浓黑的夜晚,因为节日而灯火辉煌,宛若白昼。
宁云铮还没有回来。
他闹不清皇帝这个时辰寻他的因由,照理说他方从重伤不治到如今对外宣称的能够“勉强行走”,若果真陛下对他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关切与喜爱,更应该让他在府中修养才对,而不是,径直宣召入宫,想到这里,桐泽越发坐立不安起来。
“四喜,你再去打听你下,宁大人有没有出宫。”
桐泽烦躁的灌了一口酒,就见四喜一脸的为难:“爷,白果就等在宫门外呢,而且咱们府上到宫门,足足安排了十个小厮了,只要宁大人出宫,爷您很快就能得到消息的……”
“让你去你就去吧!”
桐泽心中窝火,四喜叹了口气,默默的退了出去,他望着天空中乍然绽放的烟火,连连摇头,自家爷对宁大人的心思,这是怎么捂都捂不住了呀。
而那厢,桐泽抓耳挠腮,桌上的饭菜已经凉透了,本就是冬日,即使屋子里用了炭火,依然是冷的很快,他看着眼前丝毫未动的饭菜,心中愈发憋闷。
“啪!”
桐泽豁然起身,干脆不等了,随便找了个大氅,就朝着院子走去,四喜的双目都瞪大了:“爷,您去哪里?”
桐泽摆摆手,兀自去挑了匹快马,四喜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翻身跃上,还未坐稳便快马奔了出去,一时看得众人目瞪口呆,直到看不见影子了四喜才愣愣的问马夫:“方才那是爷吧?他竟然在院中驰马?”
马夫一脸无辜的点点头:“是爷,是爷在驰马。”
四喜揉了揉眼睛,一时心中百味陈杂,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而桐泽却没有功夫想那许多,他满心满眼都是赶快飞到那人的面前,哪里海福德上什么风度什么规矩,因为是除夕,街上有些空旷,正便宜了他策马而行,他胸中一阵热意激荡,夜色因为绚烂的烟火显得有些微茫,玉树琼花宛若天宫的欢庆,高墙红瓦洒下一片朦胧的光晕,像是嵌在雪地里一样,茫茫的雪色中,白果正站在夜色里,隐隐的,看不分明,似是瞧见桐泽到来,白果微微有些错愕,桐泽理了理自己的衣衫,白马白氅白雪,若元明清一出门便看到这样的自己,会不会误认为自己等来了白马王子?
桐泽勾了勾嘴角,笑容比天上的烟花还要绚烂。
他会不会拉着自己的手跃上马来,直接带他奔向寥廓的未来?
就像……就像当初,顾星夜那般,总爱骑马带他去看黄沙慢慢,看断壁残垣,甚至看一只落单的孤雁。
桐泽笑了,朱红的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一片朱红的衣角来。
桐泽的笑容越来越大,成了漫长的路途上唯一的光源。
宁云铮的脸渐渐分明起来,艳红的官袍上束着黑色的腰带,越发显得他身子挺拔、英气逼人,两片洁白的交领上显出颀长如玉的脖子来,唇红齿白,端的是君子如玉,世无其二。
桐泽的笑意越发明朗起来,满心的欢愉充斥了小小的心脏。
宁云铮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突然笑了。
周遭似乎绽开了细小的白花来,轰隆一声,有绚烂的烟火在头顶乍然开放。
他会怎么做?是拉着他的手直接跃上来还是将他拉入怀里?是会欣喜的到来还是会薄嗔他不顾寒凉?他在宫中遭遇了什么,是开心还是沉郁?桐泽的手心突然冒出了些微的汗意。
“阿泽……”
宁云铮笑容明净,似乎叫了他的名字。
宁云铮走的很慢,桐泽有些心急,干脆翻身下马,再顾不得其他。
与其等他来,不如自己飞奔而去,他急切的想要抓住他,冰冷的雪地上,他明艳的像一副画,让桐泽生怕凛冽的寒风吹坏了他。
“爷……”
白果的声音被夜风撕碎,桐泽没有听清。
他的目光落在青年的脸上,白净的面庞上似乎沾了脏东西,有些暗色,他想,他走到面前,第一件事就是掏出帕子,擦净他嘴角的污渍。
宁云铮站定了,他看着朝着自己飞奔而来的桐泽,心中突然涌起淡淡的悲意。
滚烫的热意从眼眶中奔涌而出,还没落下,就已经冰冷刺骨了。
似乎是嫌弃大氅太过碍事,他直接将大氅扔在了雪地上,脚步却缓了下来。
“宁云铮……”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的厉害。
脚下灌铅了一般,他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起来。
近了,更近了。
桐泽颤着手,勉强抓住了宁云铮的衣袖。
“元明清……”
“阿泽……”
宁云铮粲然一笑:“我很抱歉……”
桐泽的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他努力想擦干,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的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元明清,你怎么了,你开什么玩笑……”
“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回答他的只有怀里软软的身体,就那样,使劲的向下坠去。
他方才发现,宁云铮走来的路途上,竟然点点斑斑,都是殷红的血迹,绽在洁白的雪地上,红梅一般明艳刺目。
滚热的液体落在宁云铮的身上,他努力的去擦桐泽脸上的泪水,笑容淡淡:“别哭,我们马上就要回去了……”
桐泽一愣,回去?
马儿长鸣一声,打破了夜空的宁静。
心中的郁愤汹涌而来,化作满腔的悲痛,他的头都摇的痛了。
即使死亡意味着回去,他也不想经历。
宁云铮轻轻叹了口气,堵住了桐泽想要开口的嘴唇:“别……别浪费机会了……牵机……”
还未说完,他的手脚骤然张缩,全身抽搐起来,桐泽心痛的难以自抑,他努力舒展着对方的身体,却无济于事,白果也来帮忙,却根本于事无补。
桐泽含含糊糊的,顾不得白果在场,声如泣血。
“爱与正义的花美男战士,代号A32号员工桐泽,呼叫遗愿受理处!”
“爱与正义的花美男战士,代号A32号员工桐泽,呼叫遗愿受理处!”
“爱与正义的花美男战士,代号A32号员工桐泽,呼叫遗愿受理处!”
“爱与正义的花美男战士,代号A32号员工桐泽,呼叫遗愿受理处!”
“爱与正义的……”
“没用的……”
宁云铮说的痛苦无比,桐泽的眼泪愈发凶猛了起来,每一个任务人在一个任务世界最多只能使用两次求助机会,他已经动用了下一次机会……
“杀了我……”
宁云铮浑身再次抽搐起来,桐泽下意识的摸出怀里的袖剑,森冷的剑光在冬日显得格外阴森。
“爷……”
白果惊呆了。
“杀了……杀了我!”
宁云铮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折磨,桐泽望着他豆大的汗珠,心中痛的像要窒息了一般。
宁云铮的眼睛极亮,像北极星一样。
桐泽拥住了他。
“好。”
殷红的血液汩汩而出,慢慢流了一地,融化了积雪。
空中突然飘下雪来,一片一片,慢慢落在桐泽的肩上,他突然有一种错觉,似乎那雪,是有温度的。
宁云铮的眉宇里,带着淡淡的解脱与释然。
“爷……”
白果颤着声音,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
桐泽惨然一笑,口中喃喃,白果没有听清,下意识问了一句:“爷,您说什么?”
只见桐泽手起刀落,小小的匕首下一秒就落在了桐泽的胸口。
“爷!”
白果惨叫一声,桐泽的血液慢慢滚落下来,和宁云铮的混在一起,缠缠绵绵的,凄艳的美感。
周身渐渐冷了下来,桐泽遗憾的想。
他说过等他回来,一起守岁的。
强烈的冷与失重感之后,是冰冷的操作室,系统似乎有些胆怯,声音微弱:“主人,鉴于检测到您在任务世界竟强行毁坏主人的身体,遗愿受理处决定对您做出强制执行任务的处罚,任务级别为SSS,任务开启时间为十分钟之后……”
十分钟?强迫执行?
桐泽一阵怔愣,他心中更是急切,满脑子都是宁云铮倒在自己面前的画面,顾不得系统巴拉巴拉的声音,他跌跌撞撞的跑出去,正巧撞上飞奔出来的元明清,他看着元明清笑意盈盈的眼睛,目光缱绻温柔,心中不由一阵安定。桐泽长舒了一口气,见元明清似乎想要说什么,连忙抢先开了口:“我因为自尽要被强行执行任务了,你等我,等我回来!”
说完,也不等元明清做出反应,就又踉踉跄跄的奔回了操作室,就见到系统委委屈屈的缩在角落里:“主人,您都不爱我了!”
桐泽的嘴角洋溢出一丝微笑来,心中涌起几丝甜蜜的满足来,爷是有心上人的人,要你一个丑兮兮的脏虫子做什么?
谁知吱悠一声,元明清竟闪身进来,桐泽惊愕的看着他,只见他慢慢的走过来,眼神明亮。
他越凑越近,桐泽的心突然砰砰跳了起来。
微凉的唇落了下来,桐泽的双目赫然瞪的极大。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