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血衣囍帖 第六章 长夜将明
一
灯笼在晨光中褪去最后一层血色,变成普通的白纸。邱莹莹将它放在桌上,手指抚过纸面上那些焦黑的痕迹——那是火苗熄灭时留下的。
“结束了。”她低声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王仁雍站在窗边,看着街道上逐渐亮起的天光。晨雾弥漫,将古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中。那些散落在地的纸灯笼碎片被早起的居民清扫着,竹篾骨架折断的脆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小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王哥,邱小姐,喝点热水吧。所长说让你们休息一会儿,等天亮了再问话。”
“刘三他们交代完了?”王仁雍接过水杯。
“交代了,录了口供。赵守富——就是假扮张玄清子和赵老头的那个人,本名叫赵守富,是赵守财的双胞胎弟弟。年轻时离家出走,据说在外面学了些邪术,十年前回来,开始策划这一切。”小李压低声音,“他承认1906年和1966年的案子都是他师父——也就是真正的张玄清子做的。他师父死后,他继承了衣钵,继续用纸马传说害人,目的是炼长生不老药。”
“他师父什么时候死的?”
“1966年炼完最后一炉药就死了,尸体埋在南山山洞里。赵守富用了某种方法保持尸体不腐,还用邪术操控它,假装师父还活着,方便控制手下。”小李顿了顿,“他还说,这次本来十拿九稳,没想到邱小姐会反抗,还破了镜子的封印。”
“镜子……”邱莹莹看向桌上合在一起的两面铜镜。镜面光滑,完全看不出曾经裂过。背面的八卦图缓缓转动,阴阳鱼的眼睛位置闪着微弱的光。
“镜子是张玄清子——真张玄清子——留下的法器,用来封印魂魄和记忆。”小李继续说,“赵守富说,镜子分阴阳两面,阳面能照见前世,阴面能制造幻象。两面镜子合在一起,就能破解他师父留下的所有禁制。但他没想到,你们居然在机缘巧合下让镜子合体了。”
机缘巧合?邱莹莹想起在祠堂,两面镜子自动跳出来,面对面立着,烛光从中过,照出了1906年的真相。那不是巧合,是镜子感应到了某种“缘”,或者说,感应到了她和王仁雍的血脉联系。
“那些纸马呢?”王仁雍问。
“都是赵守富用邪术控制的纸扎。他让老何头扎纸马,自己在上面施了咒,用灯笼做媒介,让纸马在夜里‘活’过来。但咒术需要活人的精气维持,所以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害一个人,用那人的魂魄做燃料。”小李脸色发白,“何老头就是因为想用替身术救邱小姐,被赵守富发现,抽了魂,做成纸人……”
邱莹莹胃里一阵翻腾。难怪老何头死时手里攥着红绳,面前摆着她的照片。他不是想害她,是想救她,但失败了。
“那些挂灯笼的人家呢?”她问。
“大部分是被胁迫的。赵守富威胁他们,如果不挂灯笼,纸马就会停在他们家门口,需要他们家出一个人当‘新娘’。少数是迷信,真的相信传说。”小李叹气,“镇上这些年人心惶惶,年轻人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孩子,更容易被控制。”
王仁雍放下水杯,走到桌边,拿起那盏纸灯笼:“这灯笼是婚契的象征,赵守富说,只要灯笼不灭,婚契就有效,他就能用婚契的力量炼药。现在灯笼灭了,婚契应该解除了。”
“但他还留了后手。”邱莹莹说,“他在我身上下了咒,用灯笼做媒介。虽然灯笼灭了,但咒可能还在。”
“什么咒?”
“不知道。但我在山洞被他用灯笼照过,之后就一直觉得身上发冷,头晕。”邱莹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皮肤冰凉,脉搏却很急。
王仁雍脸色一变,伸手探她的额头。触手冰凉,但额头有细密的冷汗。
“叫医生。”他对小李说。
“不用。”邱莹莹摇头,“不是生病,是咒术。普通医生治不了。”
“那怎么办?”
“解铃还须系铃人。赵守富死了,但他下的咒可能还活着,需要找到咒的源头,才能解。”邱莹莹看向镜子,“也许镜子能照出来。”
她拿起两面镜子,递给王仁雍一面,自己拿一面。两人面对面坐着,将镜子举到与眼齐平,镜面相对。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镜面上,折射出奇异的光晕。两面对着的镜子之间,光线不断反射、叠加,形成一个光的隧道,深不见底。
邱莹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着看着,影像开始模糊、扭曲。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涟漪中,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是一个房间,点着红蜡烛。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床,床上铺着大红被褥,被褥上坐着个穿嫁衣的女子,盖着红盖头。床边站着个穿长衫的男人,背对着镜子。
是1906年的洞房。邱玉贞和王仁雍的洞房。
画面中的王仁雍缓缓转身,露出脸——和现在的王仁雍有七分相似,但更苍白,眼神空洞。他走到床边,掀开红盖头。
盖头下,是邱玉贞的脸。和邱莹莹一模一样,但眼神绝望,泪流满面。
“放过我……”邱玉贞哀求。
王仁雍——1906年的王仁雍——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盏小灯笼,灯笼是纸嫁衣形状,里面点着一截红蜡烛。他将灯笼举到邱玉贞面前,灯笼里的火苗突然变成绿色。
“以血为契,以魂为聘。生生世世,永为夫妇。”他念着,声音平板,像在背诵。
邱玉贞身体开始发抖,嘴唇发青。一缕白气从她口中飘出,被吸进灯笼。她的眼神迅速暗淡,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画面一转,到了山洞。张玄清子——真正的张玄清子,比赵守富假扮的老很多——接过王仁雍递来的灯笼,满意地点头。他将灯笼挂在丹炉上方,炉火变成绿色,开始炼丹。
“这是契约。”张玄清子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灯笼是契约的载体,火是契约的魂。只要火不灭,契约就有效,你们的魂魄就永远绑在一起,生生世世轮回,永远做我的药引。”
画面破碎,镜子恢复正常。邱莹莹放下镜子,大口喘气,额头的冷汗更多了。
“他说的‘你们’,是指你和王仁雍?”小李小心翼翼地问。
“是指邱玉贞和王仁雍,但他们的转世……是我和他。”邱莹莹看向王仁雍,“我们的魂魄被契约绑在一起,每一世轮回,只要八字吻合,就会被找出来,做张玄清子的药引。1906年是第一世,1966年是第二世,今年是第三世。”
“可张玄清子已经死了。”
“赵守富死了,但真正的张玄清子可能用某种方法,把自己的魂魄和契约绑在了一起。只要契约不破,他的魂魄就不散,就能一直寻找合适的药引。”邱莹莹感到一阵恶寒,“灯笼灭了,但契约可能还在,只是暂时失效。等到下一个丙午年,或者下一个八字吻合的转世出现,契约又会生效。”
“那怎么彻底破除?”
“需要找到契约的源头,也就是1906年缔结婚契的地方,用缔结婚契的方法,反着来一遍,解除契约。”邱莹莹站起来,但因为头晕,晃了一下。王仁雍扶住她。
“你知道在哪儿吗?”
“祠堂。婚帖是在祠堂签的,契约也应该是在祠堂缔结的。”邱莹莹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但白天不行,需要晚上,子时,阴气最重的时候,才能破除阴婚契约。”
“今晚子时?”
“嗯。但在这之前,我需要找到解除契约的具体方法。”邱莹莹看向小李,“赵守富说的那本秘籍,真的烧了吗?”
“所长说烧了,但……”小李犹豫了一下,“我听说赵守富在山洞里有个暗格,里面藏了些东西,还没搜。要不要去看看?”
“去。”王仁雍果断说,“但你不能去,你留在派出所休息。”
“我要去。”邱莹莹坚持,“只有我知道那些东西可能有什么用。”
“可你的身体……”
“没事,还能撑。”邱莹莹咬咬牙,“不解决这件事,我永远不得安宁。”
王仁雍看了她几秒,妥协了:“好,但跟紧我,别乱跑。”
二
南山山洞再次被警戒线围了起来。几个警察在洞口守着,看见王仁雍来了,让开路。
山洞里已经被搜查过一遍,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那五口棺材还在。棺材盖都开着,里面的遗物被取走当证据。石炉已经熄了,还残留着焦糊味。
小李说的暗格在石壁后面,很隐蔽,需要按特定的顺序按动几块石头才能打开。赵守富的口供里提到了打开方法,警察已经试过了,打开了。
暗格不大,里面就几样东西:一本线装书,一个巴掌大的铜炉,还有一个小木盒。
线装书就是秘籍,封面写着《玄阴丹诀》。王仁雍翻开,里面是用毛笔手抄的文字,记录着各种邪术:控纸术、炼魂术、长生丹的炼制方法,还有……冥婚契约的缔结与解除方法。
“找到了。”邱莹莹指着其中一页。
那一页的标题是“解阴婚契法”,下面写着:
“阴婚契者,以血为引,以魂为约,以灯为凭。欲解之,需:”
“一、寻缔约之地,原时原刻。”
“二、缔约双方之血,滴于婚帖。”
“三、以缔约之灯,燃缔约之烛,然烛需倒插,火需反燃。”
“四、镜分阴阳,照缔约之影,以阳克阴,以实破虚。”
“五、诵解契咒三遍,婚帖自焚,契约乃解。”
下面还附了解契咒的咒文,是些拗口的古语,旁边有批注,写着发音和注意事项。
“原时原刻……是1906年丙午年八月十五,子时。”邱莹莹算着,“但今年是丙午年,正月还没过。如果按农历,八月十五是中秋节,还有半年多。等不了那么久。”
“可能不需要完全吻合,只要是在丙午年,子时,在同一个地方,就有可能。”王仁雍说,“今晚就是丙午年正月二十,子时,祠堂。可以试试。”
“缔约双方之血……需要1906年那两个人的血,但他们都死了。”
“他们的转世是我们。用我们的血,应该可以。”王仁雍看向她,“你愿意吗?”
邱莹莹点头。不愿意也没办法,契约不除,她永远活在阴影下。
“缔约之灯……”她看向暗格里的铜炉。那不是灯,是个小香炉,里面还有香灰。
“灯可能就是你手里那盏纸灯笼。”王仁雍说,“但灯笼已经灭了。”
“咒文说‘燃缔约之烛,然烛需倒插,火需反燃’。蜡烛倒插,火反燃……什么意思?”
“可能是点燃蜡烛的方法要反过来。正常蜡烛从上往下烧,倒插就是从下往上烧,但怎么可能?”王仁雍皱眉。
邱莹莹想起在祠堂,供桌上的蜡烛燃着绿火,火苗往下烧,而不是往上。难道那就是“反燃”?
“镜子分阴阳,我们已经有了。照缔约之影……可能需要用镜子照出1906年缔约时的景象,然后用现在镜子里的景象去‘破’它。”她分析道,“最后念解契咒,婚帖自焚,契约解除。”
听起来简单,但每一步都充满未知和危险。尤其是“照缔约之影”,需要两人同时用镜子施法,万一出错,可能会被困在镜中幻境,或者魂魄受损。
“你有多少把握?”王仁雍问。
“一半。”邱莹莹老实说,“但我没得选。不试,契约迟早会生效,到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或者一起死。”
王仁雍沉默片刻,拿起那本秘籍:“咒文我抄下来,回去练习。你先休息,养足精神。今晚子时,祠堂见。”
“你不休息?”
“我是警察,还有案子要处理。”王仁雍苦笑,“赵守富虽然死了,但他的同伙还没全部落网,镇上的人心也需要安抚。这些事,总要有人做。”
邱莹莹看着他眼下的乌青,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离开山洞时,天已大亮。阳光刺眼,邱莹莹抬手挡了挡,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摔倒。王仁雍扶住她,发现她手腕冰凉,脉搏微弱。
“你状态很不好,必须看医生。”
“看医生没用。”邱莹莹靠在他身上,感觉浑身力气在流失,“是咒术在吸取我的精力。撑到今晚,应该没问题。”
“我送你回民宿休息,让人守着,别让任何人打扰你。”
“嗯。”
三
回到民宿,陈老板娘看见邱莹莹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扶她上楼。王仁雍交代了几句,留下一个警察在楼下守着,自己去忙了。
邱莹莹躺在床上,觉得身体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但脑子很清醒,一遍遍回忆秘籍上的解契步骤,默念咒文。
陈老板娘端来热粥,喂她喝了几口,又用热毛巾给她擦脸。
“邱姑娘,你这样子……能撑得住吗?”老板娘眼圈发红。
“撑不住也得撑。”邱莹莹虚弱地笑了笑,“陈阿姨,您奶奶的魂魄,也许今晚就能安息了。”
“真的?”
“契约解除,所有被束缚的魂魄都能自由。您奶奶,还有那四个姑娘,都能去该去的地方了。”
老板娘抹了抹眼睛:“那……那需要我做什么吗?”
“帮我准备些东西。红蜡烛两根,要新的。香炉一个,檀香三支。还有……一只活公鸡。”
“公鸡?”
“取鸡冠血,用来画符。鸡血阳气重,能压制阴气。”邱莹莹说,“但要自愿的,不能强迫。您问问谁家有公鸡愿意献出来,我付钱。”
“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好起来。”老板娘起身,“我这就去准备,你好好休息。”
老板娘走后,房间里安静下来。邱莹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祖母临终前的话:“别回去……莹莹,千万别回马嵬驿……”
祖母知道这里危险,为什么还留下婚帖和笔记?是真的想让她回来解决这件事,还是无意的?
她又想起镜子里的景象,1906年的邱玉贞,绝望的眼神,被抽走的魂魄。那个王仁雍,冷漠的表情,像在执行任务。
如果她和王仁雍真的是那两人的转世,那他们之间,除了契约,还有什么?恨?还是别的什么?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做了个梦,梦里她在祠堂,穿着嫁衣,盖着红盖头。透过盖头的缝隙,她看见王仁雍穿着长衫,提着灯笼,朝她走来。她想跑,但动不了。王仁雍掀开盖头,眼神空洞,举起灯笼——
“不要!”她惊叫一声,醒了。
房间里光线昏暗,已经是傍晚了。她坐起来,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门开了,陈老板娘端着一碗药汤进来:“你醒了?正好,把这药喝了,补气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公鸡也找到了,是刘老头家的,他说不要钱,只求你把事办成,让镇上太平。”
邱莹莹接过药汤,是中药,很苦,但她一口气喝了。苦味让她清醒了些。
“现在几点了?”
“快七点了。王警官说晚上十点来接你,让你准备好。”
还有三个小时。邱莹莹下床,活动了一下身体,还是乏力,但比白天好些。她洗了把脸,开始准备晚上要用的东西。
红蜡烛两根,一粗一细,粗的代表阳,细的代表阴。香炉是铜的,里面装了新米,插香用。檀香三支。公鸡装在笼子里,是只大公鸡,羽毛鲜艳,鸡冠鲜红,很有精神。
她画了几张符,用鸡冠血混朱砂,画了镇魂符、护身符、破邪符。又用黄纸剪了两个小人,一男一女,写上她和王仁雍的生辰八字,用红绳系在一起,准备在解契时烧掉。
做完这些,已经九点多了。天全黑了,镇上很安静,但邱莹莹能感觉到,很多人在暗中看着,等待着今晚的结果。
九点半,王仁雍来了。他换了身衣服,深色的运动服,方便活动。脸上有疲惫,但眼神坚定。
“准备好了吗?”
“嗯。”邱莹莹将准备好的东西装进背包,想了想,又把那两面铜镜拿出来,用红布包好,贴身放着。
“你的状态……”王仁雍看着她苍白的脸,皱眉。
“能撑住。”
“如果撑不住,别硬撑。我们可以改天。”
“没有改天了。今晚是最后的机会,错过今晚,契约会反噬,我们都活不了。”邱莹莹背上背包,“走吧。”
四
祠堂里已经布置好了。供桌上的牌位被暂时移开,铺上了一块红布。红布上摆着那盏纸灯笼,灯笼两边是红蜡烛。香炉放在灯笼前,里面插着三支檀香,还没点。
祠堂的窗户都被黑布遮住了,不透光。只有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人。
王仁雍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都锁好了。外面留了两个警察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开始吧。”邱莹莹说。
她将公鸡从笼子里放出来,公鸡在祠堂里走了几步,突然对着供桌上的灯笼叫了一声,声音洪亮。邱莹莹抓住公鸡,用针在鸡冠上扎了一下,取了几滴血,滴在准备好的小碗里。公鸡叫了几声,但没挣扎,很温顺。
“谢谢你。”邱莹莹摸摸公鸡的头,将它放回笼子。
她用鸡血混合朱砂,在红布上画了个八卦图,将灯笼放在八卦中心。然后在灯笼两边各画了一个符号,左边是“阳”,右边是“阴”。
“站到你的位置。”她对王仁雍说。
王仁雍站到八卦的阳位,邱莹莹站到阴位。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灯笼。
“滴血。”邱莹莹取出婚帖,铺在灯笼前。她咬破指尖,在婚帖上“邱氏玉贞”的名字旁滴了一滴血。王仁雍也咬破指尖,在“王氏仁雍”旁滴了一滴血。
两滴血在泛黄的纸页上慢慢晕开,像两朵小小的花。
“点烛。”邱莹莹说。
王仁雍拿起打火机,想点燃红蜡烛,但打了几次都点不着。不是打火机坏了,是蜡烛本身有问题,火苗一靠近就灭。
“用这个。”邱莹莹递给他一根檀香。檀香点燃后,用香火去点蜡烛,这次点着了,但火苗是绿色的,往下烧,像烛泪倒流。
“反燃了。”王仁雍低声说。
邱莹莹点头,拿起另一根蜡烛,用同样的方法点燃,火苗也是绿色的,往下烧。两根蜡烛立在灯笼两边,绿光幽幽,将祠堂映得鬼气森森。
“点香。”她将三支檀香点燃,插在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形成一个奇怪的图案,像一张扭曲的脸。
“现在,镜子。”邱莹莹取出铜镜,将阴面那面递给王仁雍,自己留阳面,“举到与眼齐平,镜面相对,看着镜中的彼此,不要移开视线。”
两人照做。镜子举起的瞬间,蜡烛的绿光突然大盛,将整个祠堂染成一片惨绿。镜子里,他们的倒影开始扭曲、重叠,最后变成另一对男女——
是1906年的王仁雍和邱玉贞。他们穿着婚服,站在同样的位置,中间也有一盏灯笼,但灯笼是红色的,火是正常的黄色。
邱玉贞在哭,王仁雍面无表情。张玄清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纸婚书,正在念着咒文。
“就是现在。”邱莹莹低声说,“跟我念——”
她开始念解契咒。咒文拗口,但她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已经熟悉。王仁雍跟着念,两人声音合在一起,在寂静的祠堂里回荡。
随着咒文的进行,镜子里的景象开始变化。1906年的那对新人,身上的婚服开始褪色,变成灰白。他们脚下的红布也开始褪色,变成普通的白布。中间的灯笼,红光渐渐暗淡,火苗变小。
现实中的祠堂,绿光也在减弱。但邱莹莹感到一阵剧痛,从心脏位置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她的灵魂。她咬紧牙关,继续念咒,视线死死盯着镜子,不敢移开。
镜子里的张玄清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镜外——看向2026年的他们。他张开嘴,无声地说着什么,看口型是:“你们……休想……”
现实中的婚帖突然“呼”地燃了起来。不是从边缘燃,是从中间,从两滴血的位置开始燃,火是金色的,很亮,瞬间吞噬了整个婚帖。
火焰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很多人同时在叫。是那些被束缚的魂魄,在火中挣扎、哀嚎。
邱莹莹看见镜子里的邱玉贞转过头,看向她,眼神不再是绝望,而是解脱。她张了张嘴,说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镜子里的景象碎了,像被打碎的玻璃,一片片剥落。最后,镜面恢复平静,映出她和王仁雍的脸,还有他们中间那盏已经变成灰白色的纸灯笼。
蜡烛熄灭了。檀香也灭了。祠堂陷入黑暗,只有那团烧婚帖的金色火焰还在燃烧,但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点火星,彻底熄灭。
黑暗中,传来公鸡的一声啼鸣。
天亮了。
五
晨光从门缝透进来,驱散了祠堂里的黑暗。邱莹莹放下镜子,浑身虚脱,差点摔倒。王仁雍扶住她,发现她手腕有了温度,脉搏也平稳了。
“契约……解除了吗?”她虚弱地问。
“应该解除了。”王仁雍看向供桌,婚帖已经烧成灰烬,纸灯笼也变成了普通的纸,一碰就碎。蜡烛烧完了,只剩两摊蜡油。香炉里的檀香烧尽了,香灰散落。
祠堂里那股阴冷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正常的空气。
门开了,陈老板娘和两个警察冲进来,看见他们没事,都松了口气。
“刚才外面……外面好多鸟在叫,还有光,从祠堂里透出来,金灿灿的。”老板娘激动地说,“是不是成了?”
“成了。”邱莹莹点头,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不知道是因为解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王仁雍扶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她喝着水,感觉身体在慢慢恢复力气,那种被抽空的感觉在消退。
“你的脸色好多了。”王仁雍看着她。
“嗯。咒术解了,契约破了,我自由了。”邱莹莹看向窗外,天已大亮,阳光明媚,是这几天来第一个晴天。
“那些魂魄呢?”
“应该都自由了。你奶奶,还有那些姑娘,都能安息了。”
老板娘哭了,又笑了,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接下来的几天,镇上在慢慢恢复平静。赵守富的案子结了,同伙也抓了,镇上人知道了真相,愤怒、后怕,但也释然。纸马的传说终于被打破,那些灯笼被取下来,一把火烧了。扎纸铺关了,老何头的葬礼简单办了,镇上人自发去送了葬,算是弥补愧疚。
邱莹莹在民宿休养了三天,身体基本恢复了。她订了回程的车票,明天就走。
临走前一晚,王仁雍来找她。两人在民宿院子里坐着,看着夜空。星星很亮,月亮很圆,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明天几点走?”王仁雍问。
“早上八点的车。”
“我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
“案子结了,暂时不忙。”王仁雍顿了顿,“你……以后还回来吗?”
邱莹莹想了想,摇头:“不回来了。这里的事结束了,我的论文也写完了,该回学校了。”
“论文?纸马焚夜的论文?”
“嗯。不过我不会写真相,就写民俗传说,和破除迷信的意义。”邱莹莹笑了笑,“有些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也是。”王仁雍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吗?”
“也许吧。看缘分。”
缘分。这个词现在听来,有点讽刺,也有点感慨。他们因为一场一百二十年前的孽缘相识,又一起解除了这段孽缘。现在缘分尽了,该各走各的路了。
但邱莹莹心里,又觉得有些东西还没尽。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一根细线,还连着。
“对了,这个给你。”王仁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邱莹莹打开,是那两面铜镜。镜子合在一起,用红绳系着。
“这……”
“镜子现在没用了,但留着当个纪念吧。”王仁雍说,“毕竟是你们邱家的东西。”
“那你家的那面……”
“我家的那面,本来就是从邱家拿的。现在物归原主。”王仁雍看着她,“带着它,如果以后遇到什么事,也许还能用上。”
邱莹莹接过镜子,入手温润,像有生命。“谢谢。”
“不客气。”王仁雍站起来,“早点休息,明天我送你。”
他走了。邱莹莹坐在院子里,看着手里的镜子。镜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光,背面的八卦图缓缓转动,最后停在某个位置,不动了。
镜面里,映出她的脸,还有她身后,王仁雍离开的背影。那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门外,消失不见。
她看着镜中的背影,突然想起一句忘了在哪里看到的话:
有些缘分,解除了,才是开始。
第二天一早,王仁雍准时来了,开车送她去车站。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但气氛不尴尬,反而有种默契的宁静。
到车站,车还没来。两人站在候车厅外,等着。
“回去后,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王仁雍说。
“嗯。你也是,别太累。”
“有空……可以打电话。”
“好。”
车来了。邱莹莹上车,找到座位,靠窗。她看向窗外,王仁雍还站在那儿,朝她挥手。
车开动了。马嵬驿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丘陵后面。邱莹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到一阵疲惫,但也轻松。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镜子,镜子温润,像在回应。
也许,这真的是开始。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