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镜
邱莹莹2026-04-09 09:1410,265

第二卷:胭脂血痕

第十章 镜魇迷踪

夜雨敲窗,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林月站在门口,旗袍下摆还滴着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的脸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你找到镜子了?”柳逢钦挡在邱莹莹身前,手已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临走前从村里带出来的桃木钉。

“找到了,也没找到。”林月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那镜子,在等的人,不是我。”

“等谁?”

林月没回答,目光越过柳逢钦,落在邱莹莹脸上。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怨毒,有怜悯,还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你娘,有没有给过你一面镜子?”

邱莹莹心头一紧。她想起母亲留下的那面铜镜,圆的,背面刻着八卦图,是她从小贴身带着的物件。镜子在离开葬月村时,她嫌晦气,留在了老屋里。

“有,怎么了?”

“那镜子,还在吗?”

“不在,留在村里了。”

林月笑了,那笑容诡异至极:“那就对了。双影镜有两面,一圆一方,圆为阳,方为阴。你娘留给你的,是阳面。我从镇上收来的,是阴面。两镜合一,才是真正的双影镜。”

柳逢钦想起邱莹莹那面圆镜,和从镇上买来的方镜,花纹确实相似。难道,真的是一对?

“两镜合一,会怎样?”他问。

“会打开一扇门。”林月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说梦话,“一扇通往‘那里’的门。云珠小姐在那里,她的孩子也在那里。她们在等人,等一个能把她们带出来的人。”

“等谁?”

“等镜子选中的第三个主人。”林月盯着邱莹莹,“就是你。”

邱莹莹后退一步,撞在桌沿上。柳逢钦扶住她,冷冷看着林月:“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林月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递给柳逢钦,“看看这个。”

柳逢钦接过照片。照片很旧,边缘已经磨损,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一对年轻男女的合影。男的身穿长衫,眉目清秀;女的穿着旧式旗袍,温婉秀丽,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背景是一面铜镜,镜子挂在墙上,镜中映出的,不是这对男女,而是一个穿嫁衣的女子,和一个模糊的婴儿影子。

是云珠,和她死去的孩子。

“这是……”柳逢钦的手在抖。

“这是我曾祖父母。”林月指着照片上的男女,“那个女婴,就是他们收养的孩子,云珠小姐的女儿。她没死,被翠儿救了,送到了林家。但我曾祖母说,那孩子从两岁起,就经常对着镜子说话,说镜子里有个穿红衣服的阿姨,还有个小妹妹。”

“穿红衣服的阿姨……”邱莹莹喃喃道,“是云珠小姐?”

“是。”林月点头,“我曾祖母怕不干净,就把镜子收了起来。可那孩子哭闹不止,最后病重,临死前抓着镜子不放,说‘娘亲在等我’。她死后,那镜子就自己裂了,一分为二,阳面不知所踪,阴面被我曾祖母藏了起来,直到前阵子,被我翻出来。”

柳逢钦想起在镇上买镜子的情景。那镜子蒙着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难道真是林月从家里翻出来的?

“那你姐姐林婉,是怎么回事?”他问。

“姐姐?”林月笑了,笑容凄惨,“我姐姐早就死了。死在哑井里的那个,不过是个被镜子控制的傀儡。真正的林婉,二十年前就病死了。那之后,镜子就控制了我,让我去找它的下一个主人。”

“它为什么要找主人?”

“因为它想回家。”林月的声音开始飘忽,“镜子里困着云珠小姐和她孩子的魂,她们想离开,但需要一具合适的身体。你的身体,邱莹莹,你是云珠小姐的后人,血脉相连,是最合适的容器。”

邱莹莹脸色煞白。所以,从始至终,这面镜子都是在引她上钩?在镇上遇见,是故意的?林月出现,也是故意的?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自愿当容器?”她看着林月。

“不。”林月摇头,眼神忽然变得清明,“我是想让你毁掉它。我受够了,被它控制了二十年,我累了。邱莹莹,只有你能毁掉它,因为你是它选中的主人,只有你,能让它彻底消失。”

“怎么毁?”

“两镜合一,在镜子前,用你的血,混合守密人的血,画一道‘破镜符’,然后打碎镜子。镜子碎,里面的魂就会消散。但你也可能被反噬,魂飞魄散。”林月看着她,“你敢吗?”

邱莹莹和柳逢钦对视一眼。柳逢钦摇头,但邱莹莹已经开口:“镜子在哪里?”

“在我家。”林月说,“但我不能带你们去。镜子在看着我,我的一举一动,它都知道。你们得自己找。”

“你家在哪?”

“城西,槐花巷,十七号。”

正是他们白天去过的那个废弃的屋子。

雨还在下,夜已深。柳逢钦和邱莹莹送走林月,关上门,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不能去。”柳逢钦先开口,“太危险了。那镜子明显是在引你上钩,林月的话,不能全信。”

“可她说的,和我们在档案馆查到的,都对得上。”邱莹莹说,“那面镜子,可能真的困着云珠小姐和她的孩子。柳逢钦,我们得救她们。”

“怎么救?用你的命去救?”柳逢钦抓住她的肩膀,声音发紧,“莹莹,我们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好不容易有了新生活。你不能去冒险。”

“可如果镜子不除,我们就永远不得安宁。”邱莹莹看着他,眼神坚定,“林月被控制了二十年,生不如死。我不想变成那样,也不想你被牵连。柳逢钦,这是我们的事,必须我们自己了结。”

柳逢钦看着她,许久,松开手,颓然坐下。他知道她说得对。那镜子既然找上了他们,就不会轻易放过。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好,我陪你去。”他说,“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以自己的安全为重。”

“嗯。”

两人开始准备。柳逢钦画了几道镇魂符,又用朱砂混着自己的血,画了一道“破镜符”。邱莹莹则从包袱里翻出那面圆镜——她没说实话,那面镜子她一直带在身边,只是用布包着,藏在箱子最底下。

镜子拿出来时,屋里温度骤降。圆镜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镜面模糊,但隐约能映出两个人影——不是柳逢钦和邱莹莹,而是一个穿嫁衣的女子,抱着一个婴儿。

她们在镜子里,静静看着外面。

邱莹莹手一抖,镜子差点掉在地上。柳逢钦接住镜子,用布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走吧。”

两人穿上雨衣,悄悄出门。雨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他们快步走到槐花巷,十七号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等待猎物的嘴。

柳逢钦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很空,只有几件破烂的家具,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面用黑布蒙着的镜子,有半人高。

那就是双影镜的阴面。

林月站在镜子旁,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听见动静,她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你们来了。”

“镜子呢?”柳逢钦问。

“就在这儿。”林月掀开黑布。

镜子露出来,是一面方形的铜镜,镜框雕着繁复的花纹,和邱莹莹那面圆镜一模一样。镜面很亮,能清晰映出三人的身影,但镜中的影像,却和现实不同——

镜中,林月的身后,站着一个穿嫁衣的女子,和一个模糊的婴儿影子。她们的手搭在林月肩上,像在控制提线木偶。

“云珠小姐……”邱莹莹失声道。

镜中的云珠抬起头,看着邱莹莹,眼神温柔,却透着深深的哀伤。她怀里的婴儿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哭声。

“孩子……我的孩子……”云珠的声音从镜中传来,很轻,很飘忽,“救救她……求你们……”

“怎么救?”邱莹莹上前一步。

“用你的血,滴在镜子上,打开门,让我们出来。”云珠说,“然后,用守密人的血,画符封门,我们就自由了。”

“别信她!”林月忽然尖叫,声音扭曲,“她在骗你!打开门,她的魂就会附在你身上,取代你!她想要你的身体!”

镜中的云珠脸色一变,眼神瞬间变得怨毒。她怀里的婴儿也抬起头,露出一张青白的小脸,眼睛是两个黑洞,死死盯着邱莹莹。

“林月,你背叛我。”云珠的声音冰冷刺骨。

“我受够了!”林月嘶吼,“二十年了,我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被你控制,被你利用!我不想再这样了!邱莹莹,打碎镜子!快!”

话音未落,林月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她的眼睛翻白,嘴角流出白沫,像癫痫发作。紧接着,她的身体开始变形,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一条条虫子。

“她被反噬了。”柳逢钦拉住邱莹莹后退。

镜中的云珠笑了,笑容狰狞:“背叛我的人,就是这个下场。邱莹莹,你也要背叛我吗?我是你的先祖,你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你忍心看我和孩子,永远困在这冰冷的镜子里吗?”

邱莹莹看着镜中那个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怜悯,是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亲近。

“云珠小姐,你的痛苦,我懂。”她轻声说,“但你不该用这种方式延续。你的孩子已经死了,你也该放手了。让她入轮回,让你自己也解脱,不好吗?”

“轮回?”云珠尖笑,“入了轮回,我就会忘了她,忘了我的孩子!我不要!我要永远和她在一起,永远!”

她怀里的婴儿也跟着哭起来,哭声凄厉,像猫爪挠在玻璃上。镜面开始剧烈震动,一道道裂痕从中心蔓延开来,但裂痕中渗出的不是碎片,而是浓稠的黑血。

黑血顺着镜框流淌,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屋里弥漫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镜子要裂了!”柳逢钦将邱莹莹护在身后,掏出桃木钉。

“裂了好!”林月忽然挣扎着站起来,扑向镜子,“我们一起死!一起!”

她撞在镜子上,镜子“咔嚓”一声,裂成无数碎片。碎片四溅,每一片都映着云珠扭曲的脸,和婴儿黑洞洞的眼睛。

黑血喷涌而出,将林月整个吞没。她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在黑血中迅速融化,最后只剩下一滩脓水,和几缕白发。

镜子的碎片在地上跳动,像有生命般,朝邱莹莹聚拢过来。柳逢钦挥动桃木钉,将碎片打飞,但碎片太多,打飞一片,又来一片。

“莹莹,用符!”他吼道。

邱莹莹掏出那面圆镜,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镜面上。圆镜泛起红光,将聚拢过来的碎片暂时逼退。但碎片很快又围上来,像一群饥饿的食人鱼。

柳逢钦趁机画符,用血在邱莹莹周围画了一个圈,暂时挡住碎片。然后他掏出“破镜符”,贴在圆镜背面。

符纸贴上,圆镜猛地一震,射出一道红光,打在满地的碎片上。碎片被红光笼罩,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化成一滩滩黑水。

但镜子的核心——最大的一片碎片,还悬在半空,里面映着云珠和婴儿的身影。她们在碎片中挣扎,想冲出来,但被红光困住。

“邱莹莹……救我……”云珠的声音已经嘶哑,“救我……我愿意入轮回……我愿意放过孩子……”

“别信她!”柳逢钦厉声道。

但邱莹莹看着碎片中那个和自己相似的脸,看着她怀里那个可怜的婴儿,心软了。

“云珠小姐,你真的愿意放手吗?”她问。

“我愿意……”云珠泣血般说道,“只要你……送我和孩子……最后一程……”

邱莹莹看向柳逢钦。柳逢钦咬牙,最终点头:“好,我送你们。”

他走到碎片前,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洒在碎片上,碎片中的云珠和婴儿,身影开始变淡。

“谢谢……”云珠最后看了邱莹莹一眼,眼神温柔,“好好活着……别像我一样……”

说完,她和婴儿的身影彻底消散。碎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屋里的黑血、脓水,也迅速蒸发,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地灰尘,和那面圆镜,静静躺在邱莹莹手里。

结束了。

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柳逢钦和邱莹莹相互搀扶着,走出槐花巷十七号。晨光微露,街上开始有早起的人走动,卖早点的摊子飘出热气。

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住处,两人都累极了,倒头就睡。醒来时已是下午,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邱莹莹睁开眼,看见柳逢钦坐在床边,正看着她。

“醒了?”他轻声问。

“嗯。”邱莹莹坐起来,感觉浑身酸痛,像被人打了一顿,“镜子……真的没了吗?”

“没了。”柳逢钦握住她的手,“我检查过了,所有碎片都化成了灰。双影镜,以后不会再害人了。”

邱莹莹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有些空落落的。云珠小姐和她的孩子,终于解脱了,可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也随着她们的消失,一起消失了。

“林月呢?”她问。

“我报了警,说有人死在那间废弃的屋子里。警察会处理的。”柳逢钦说,“至于她的身份,就说是流浪汉,病死的。这样简单些。”

邱莹莹点头。这样也好,少些麻烦。

“我们……”她看着柳逢钦,“以后,是不是就真的安全了?”

“应该是。”柳逢钦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至少,镜子的事,了结了。”

邱莹莹看出他还有心事:“怎么了?”

柳逢钦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是林月给的那张,曾祖父母和女婴的合影。但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

“镜子碎了,但诅咒还在。下一个丙午年,还会有人来找你们。小心。”

没有落款,但字迹娟秀,和照片正面的字很像,应该是林月临死前写的。

“下一个丙午年……”邱莹莹喃喃道,“六十年后?”

“六十年后,我们都老了。”柳逢钦说,“也许,到那时,我们已经不在了。”

“可我们的后人呢?”邱莹莹看着他,“如果我们有孩子,他会不会也被卷进来?”

柳逢钦没说话。这是他一直不敢想的问题。守密人的诅咒虽然破了,但双影镜的因果,可能还没完。林月说镜子碎了但诅咒还在,也许是真的。

“不会的。”他将邱莹莹搂进怀里,声音坚定,“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和我们的孩子。莹莹,相信我。”

邱莹莹靠在他肩上,轻轻点头:“嗯,我相信你。”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带来楼下栀子花的香气。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真实。

可那张照片背面的字,像一根刺,扎在两人心里。

下一个丙午年,还有六十年。

到那时,会怎样呢?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柳逢钦继续在古董店工作,邱莹莹在裁缝店学手艺,偶尔接些零活,补贴家用。两人省吃俭用,攒了点钱,计划着明年开春,租个店面,做点小生意。

关于镜子的事,谁也没再提。那面圆镜,被柳逢钦送到城外的寺庙,请和尚超度后,埋在了后山的竹林里。他希望,这样能彻底了结这段因果。

转眼到了秋天。省城的秋天很美,梧桐叶黄了,风一吹,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金黄。

这天是邱莹莹的生日。柳逢钦特意请了假,带她去城里新开的西餐厅吃饭。餐厅很洋气,有留声机放着轻柔的音乐,桌上摆着玫瑰花。

邱莹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些拘谨。柳逢钦笑着给她切牛排,倒红酒,教她怎么用刀叉。

“等你学会做西服,我们就开个洋装店。”柳逢钦说,“到时候,你也给自己做几身漂亮的裙子,像那些摩登女郎一样。”

邱莹莹笑了:“我才不要,怪别扭的。我就喜欢穿旗袍,舒服。”

“好,那就开个旗袍店。”柳逢钦看着她,眼神温柔,“你做老板娘,我做账房先生。”

两人正说笑着,餐厅的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时髦的洋装,烫着卷发,手里拎着小皮包,看起来像个有钱人家的小姐。

她径直走到柳逢钦和邱莹莹桌前,停下,看着邱莹莹,微微一笑:“邱小姐,好久不见。”

邱莹莹一愣,她不认识这个人。

柳逢钦也皱起眉:“你是?”

“我叫苏文清,是省城报社的记者。”女人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柳逢钦,“我听说,邱小姐是葬月村人,而且,和百年前那场冥婚有关。我想做个专访,不知道方不方便?”

柳逢钦和邱莹莹的脸色都变了。葬月村的事,他们以为已经过去了,怎么还会有记者找来?

“对不起,我们不接受采访。”柳逢钦冷冷地说。

“别急着拒绝。”苏文清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从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看看这个,再决定。”

柳逢钦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照片上,是槐花巷十七号那间废弃的屋子,但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面镜子。

半人高,方形,铜框雕花,镜面明亮。

是双影镜的阴面。

可那面镜子,明明已经碎了,化成了灰。

“这镜子,是上个月在那间屋子里发现的。”苏文清盯着邱莹莹,眼神锐利,“发现镜子的人,是林月的妹妹,林星。她说,这镜子是她姐姐的遗物,但她姐姐临死前交代,一定要交给邱莹莹小姐。”

“林月的妹妹?”邱莹莹浑身发冷,“林月说,她没有家人。”

“她骗了你。”苏文清说,“林月有个双胞胎妹妹,叫林星。林月被镜子控制后,林星就一直躲着她,直到她死了,才敢露面。这镜子,是林星在收拾遗物时发现的,但她说,镜子很邪门,她不敢留,想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柳逢钦盯着照片上的镜子,“这镜子,不是已经碎了吗?”

“碎了,但能复原。”苏文清压低声音,“林星说,这镜子是活的,碎掉的只是‘形’,它的‘神’还在。只要找到另一面镜子,就能让它复活。而另一面镜子,应该在邱小姐手里吧?”

邱莹莹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面圆镜,她已经送到寺庙埋了,怎么可能还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强作镇定。

“是吗?”苏文清笑了,笑容意味深长,“邱小姐,你确定,你送走的那面镜子,是真的吗?”

邱莹莹一愣。什么意思?

“林月死前,给我写过一封信。”苏文清从皮包里又掏出一封信,递给邱莹莹,“她说,如果她死了,就把这封信给你。你看完,就明白了。”

邱莹莹接过信,手在抖。信封很普通,但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印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两面镜子,一圆一方,交叠在一起。

她拆开信,抽出信纸。信纸很薄,只有一页,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邱莹莹,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死了。对不起,我骗了你。双影镜不是两面,是三面。一圆,一方,还有一面,是‘心镜’。心镜无形,附在人身上,是你,是我,是每一个被镜子选中的人。

我体内的镜子已经碎了,你体内的,也快醒了吧?小心,下一个丙午年,就是心镜彻底苏醒的时候。到那时,你不是你,我不是我,我们都会变成镜子的一部分,永远困在里面。

如果想活,就去找一个人。他姓沈,叫沈墨,住在城南青云巷,四十二号。只有他知道,怎么彻底毁掉心镜。

保重。林月绝笔。”

信从邱莹莹手中滑落,飘在地上。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柳逢钦捡起信,看完,也愣住了。

心镜?附在人身上?难道邱莹莹体内,还有一面镜子?

“邱小姐,你没事吧?”苏文清关切地问,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邱莹莹抬头,看着她:“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我是记者。”苏文清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信我已经带到了,镜子在林星那里,你随时可以去找她。至于要不要去找沈墨,你自己决定。告辞。”

她说完,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渐渐远去。

餐厅里音乐依旧,但柳逢钦和邱莹莹,已无心再听。

桌上的牛排凉了,红酒也没了味道。两人默默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秋风起,梧桐叶纷纷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雨。

可他们的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凉。

那晚,邱莹莹发起了高烧。

她一直在做噩梦,梦里总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有无数个自己,在哭,在笑,在尖叫。她们朝她伸出手,想把她拉进去。

柳逢钦守了她一夜,用冷毛巾敷额头,喂水喂药。天亮时,烧才退下去。

邱莹莹醒来时,脸色憔悴,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柳逢钦,我想去找沈墨。”她说。

“你想好了?”

“嗯。”邱莹莹点头,“如果林月说的是真的,那我体内可能真的有什么‘心镜’。我不想变成怪物,也不想连累你。我得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柳逢钦沉默片刻,点头:“好,我陪你去。”

两人收拾了一下,出门去城南。青云巷是条很老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深秋时节,叶子已经枯黄。

他们找到四十二号,是一间很普通的小院,木门紧闭。柳逢钦敲了敲门,许久,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啊?”

“请问,沈墨先生在吗?”柳逢钦问。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戴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我就是沈墨。你们是?”

“我们是林月介绍来的。”邱莹莹上前一步,“她说,您知道怎么毁掉‘心镜’。”

沈墨的脸色变了。他打量了邱莹莹几眼,又看看柳逢钦,最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院里很干净,种了些花草,还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沈墨请他们坐下,倒了茶。

“林月那孩子,还是走到这一步了。”沈墨叹息,“我劝过她,别碰那镜子,她不听。”

“沈先生,您知道心镜的事?”邱莹莹问。

“知道。”沈墨点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邱莹莹,“你体内的镜子,是云珠小姐临死前,用最后一口怨气,封进去的。她把自己的魂魄一分为二,一半留在双影镜里,一半封进了你曾祖母的身体里,代代相传,直到你这里。”

邱莹莹如遭雷击。所以,从她出生起,她体内就带着云珠的一半魂魄?难怪月娥的怨气会选择她附身,难怪她会对云珠的事感同身受。

“那心镜,到底是什么?”柳逢钦问。

“是云珠小姐的执念。”沈墨说,“她想复活,想和自己的孩子团聚。但她的魂魄不完整,需要另一面镜子里的魂魄,和一个人心甘情愿的身体,才能重生。而那个人,必须是她血脉相连的后人,且命格至阴。就是你,邱姑娘。”

“所以她选中了我?”

“是,也不是。”沈墨摇头,“与其说她选中你,不如说,是命运选中了你。你的命格,你的血脉,都注定了你会成为她的容器。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那要怎么毁掉心镜?”

“很难。”沈墨说,“心镜无形,附在你的魂魄里。要毁掉它,要么你死,魂飞魄散,心镜自然消失。要么,找到云珠的另一半魂魄,让她心甘情愿地离开你的身体,然后超度她。但她的怨气太深,要让她心甘情愿,几乎不可能。”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沈墨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还有一个办法,但我不能保证成功,而且,很危险。”

“什么办法?”

“去找云珠的女儿。”沈墨看着邱莹莹,“她的女儿,其实没死。”

“没死?”邱莹莹和柳逢钦都愣住了。

“嗯。当年翠儿确实把孩子送给了洗衣妇,但洗衣妇没跳河,她带着孩子,隐姓埋名,活了下来。那个孩子,后来嫁了人,生了子,现在应该还活着。如果你能找到她,用她的血,混合你的血,再请高僧做法,也许能净化云珠的怨气,让她自愿离开。”

“可去哪找?都过去一百年了。”

“我知道她在哪。”沈墨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递给邱莹莹,“这是洗衣妇当年留下的地址。我找了她很多年,终于有了线索。但她愿不愿意见你,愿不愿意帮忙,就看你的造化了。”

邱莹莹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北,慈云庵。

是个尼姑庵。

“她……出家了?”

“嗯。”沈墨点头,“她丈夫早逝,孩子夭折,她看破红尘,二十年前就剃度出家了。现在,是慈云庵的住持,法号慧静。”

邱莹莹握紧纸条,看向柳逢钦。

柳逢钦握住她的手:“我陪你去。”

“谢谢。”邱莹莹转头看向沈墨,“沈先生,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

“不用谢我。”沈墨摆摆手,眼神悲悯,“我只是不想看悲剧重演。邱姑娘,此去凶险,你好自为之。”

两人告辞离开。走到门口时,沈墨忽然叫住邱莹莹:

“邱姑娘,有句话,我想提醒你。”

“您说。”

“云珠小姐的怨气,虽然可怕,但最可怕的,不是怨气,是执念。”沈墨看着她,一字一句,“你体内有心镜,说明你也有执念。你的执念是什么,你想清楚了吗?”

邱莹莹怔住。她的执念?

是想活下去?是想和柳逢钦在一起?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答案。

“我会想清楚的。”她说。

“好。”沈墨点点头,关上了门。

两人走出青云巷,阳光很好,但邱莹莹的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慈云庵,慧静。

那会是希望,还是另一个陷阱?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去。

慈云庵在城北的慈云山上,要爬一段很长的石阶才能到。柳逢钦和邱莹莹是下午去的,爬到庵前时,太阳已经偏西。

庵门紧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檐角风铃的声音。柳逢钦敲了敲门,许久,一个小尼姑开了门,双手合十:

“两位施主,有何贵干?”

“我们想见慧静师太。”邱莹莹说。

“师太正在诵经,不见客。”小尼姑说着就要关门。

“等等。”邱莹莹掏出沈墨给的纸条,“请把这个交给师太,就说,故人来访。”

小尼姑看了看纸条,犹豫了一下,接过:“那请稍等。”

她关上门,脚步声渐远。柳逢钦和邱莹莹等在门外,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染红云层。

许久,门又开了。小尼姑走出来,神色恭敬:

“师太请二位进去。”

两人跟着小尼姑走进庵里。庵不大,很清静,院里种着几株梅花,还未开放。正殿里传来木鱼声和诵经声,低沉,悠长,像能安抚人心。

小尼姑带他们来到一间禅房前,敲了敲门:

“师太,人来了。”

“进来吧。”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温和的声音。

小尼姑推开门,示意他们进去。

禅房很简朴,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床上坐着一位老尼,穿着灰色的僧袍,头发已经全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很有神。

她就是慧静。

看见邱莹莹,慧静的眼神闪了闪,但很快恢复平静。她指了指椅子:“坐。”

邱莹莹和柳逢钦坐下。小尼姑退出去,关上门。

“沈墨让你们来的?”慧静问。

“是。”邱莹莹点头,“师太,您就是……”

“我就是云珠的女儿。”慧静坦然道,“但我早就不是了。从出家那天起,前尘往事,都已了断。你们来找我,是为了我母亲的事吧?”

“是。”邱莹莹将心镜的事说了一遍。

慧静静静听完,许久,才叹息一声:“我母亲,还是放不下。”

“师太,您能帮我们吗?”邱莹莹问,“沈先生说,用您的血,也许能净化她的怨气。”

“能,也不能。”慧静说,“我的血,确实能压制她的怨气,但治标不治本。我母亲的执念,不是恨,是爱。她太爱我了,所以舍不得走,想复活,想和我团聚。可我已经出家,了断尘缘,她的执念,注定成空。”

“那怎么办?”

“解铃还须系铃人。”慧静看着邱莹莹,“她的执念在你体内,要化解,得靠你自己。我的血,只能给你争取时间。三天,三天之内,你必须进入自己的识海,找到她的执念,说服她放下。否则,心镜彻底苏醒,你就会被吞噬,变成另一个她。”

“进入识海?”邱莹莹茫然,“怎么进?”

“我会帮你。”慧静说,“但过程很痛苦,也很危险。如果你的意志不够坚定,可能会迷失在里面,永远出不来。你想清楚了吗?”

邱莹莹看向柳逢钦。柳逢钦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我陪你去。”

“你不能陪她。”慧静摇头,“识海是一个人最深处的地方,只能她自己进去。你去了,只会干扰她,甚至可能被她的执念吞噬。”

柳逢钦脸色一白。

“别担心。”邱莹莹对他笑了笑,“我能行的。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将来,我一定会回来。”

柳逢钦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最终点头:“好,我等你。”

慧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暮色:“今晚子时,是阴气最盛的时候,也是进入识海最好的时机。你们先在这里休息,我去准备。”

她说完,走出禅房。

屋里只剩下柳逢钦和邱莹莹。夕阳的余晖从窗口洒进来,给屋里的一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害怕吗?”柳逢钦轻声问。

“有点。”邱莹莹靠在他肩上,“但更多的,是期待。柳逢钦,等我好了,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柳逢钦一愣,随即笑了:“好,等你好了,我们就结婚。然后,开个旗袍店,生两个孩子,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嗯。”邱莹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窗外,晚霞满天,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可他们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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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待续)

继续阅读:第11章 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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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嫁衣7双魂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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