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老太爷的房间，形销骨立的老太爷仿佛回光返照一般，他面带红晕笑着看向我俩。
他双手紧紧拉住我们，叮嘱我们要和睦相处，早日为陆家添丁进口。
说了一会话，老太爷示意陆川野退下。
陆川野只得离开，临走时目光冷冽地瞥我一眼，警告我莫要胡言乱语。
待陆川野离开后，老太爷气若游丝但焦急地问道：“狐仙娘娘，我陆家气运还能延续多久？”
我沉吟片刻，说道：“你去后，陆家将不过五年。”
老太爷死死攥住我的手，声音颤抖地说：“请您……务必要……”
他已是弥留之际，话语不成句，眼中却满含期盼与哀求。
我轻轻颔首，说道：“陆川野会平安无事，陆家也会安好！有我在，你放心便是。”
我这话一出，老太爷长舒一口气，安详地离去了。
老太爷闭目而去，陆家上下的哭声震天动地，仆人们早已准备好的缟素丧服尽数披挂。
陆川野自幼父母双亡，是老太爷一手抚养长大。
如今老太爷驾鹤西去，对他而言，最亲近的人已不在人世。
陆家老宅中，众人皆是面露哀戚。
可是，又有几人是真心悲痛？
我看向跪在老太爷榻前的陆大老爷，他泣不成声，几度昏厥。
在外人看来，他是极度悲伤，而在我看来，他心中早就欣喜若狂。
4.
陆家半月前才为我和陆川野举办了大婚，宾客盈门。
这才过去不久，陆家就开始为老太爷操办丧事，同样是宾客满堂。
来的还是那些人，只是当这些宾客们进入陆家老宅，看向我的眼神却有些异常。
虽然他们私下议论，但以我的耳力，却听得一清二楚。
“真是她克死的老太爷？”
“谁知道呢？前两日老太爷去世时，就有传言说若不是这女子进了陆家的门，老太爷本该长命百岁。”
“说起来，从她几年前出现在陆家时起，老太爷的身子就每况愈下了。”
“我还听说！陆川野早有意中人，是这苏慕歌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老太爷，才使得这门亲事。”
“贤妻旺三代，恶妇毁一门。也不知这苏慕歌究竟是贤妻还是恶妇！”
“很快就能见分晓了。你看，好戏来了！”
宾客们窃窃私语时，不少人用幸灾乐祸的目光望向大门。
一抹素白身影缓步而来，正是陆川野的意中人白若雪。
她的出现，让老宅内不少人神色古怪。
陆家众人顿时怒目而视，有几个小辈还要上前将白若雪赶走，却被陆川野拦住了。
陆川野朝着白若雪走去，当众牵起她的手。
在满座宾朋面前，与白若雪一同跪在了老太爷的灵前。
这一幕，让众人目瞪口呆。
陆川野此举，分明是在打我的脸！
半月前我们才成亲，我是老太爷亲口认下的嫡孙媳妇。
如今在老太爷的丧礼上，陆川野竟与白若雪手牵手跪在灵前，这分明是要让我颜面扫地！
陆家几位长辈面色铁青，想要开口。
却在对上陆川野冷冷的目光后，都闭口不言。
毕竟，如今的陆家生意都在陆川野手中，得罪了他对他们没有半分好处。
陆大老爷则是怒视着陆川野，呵斥道：“川野，你这是做什么？”
“今日是你祖父的丧礼，你想让外人看我陆家的笑话吗？”
“来人，把这个女子赶出去！”
陆大老爷话音刚落，陆川野便护住白若雪，冷声对众人道：“谁敢动她试试！”
一句话，顿时让陆家众人噤若寒蝉。
陆川野冷冷地看着我，对众人说道：“诸位，我有一事要宣布！”
“我与苏慕歌成亲，不过是为哄祖父开心罢了！”
“如今祖父已然仙逝，我也算完成了他的心愿。”
“我对苏慕歌从未动过真心，我心中所爱始终只有白若雪一人。”
“今日是祖父的丧礼，同时也是我与苏慕歌和离之时。”
“待和离之后，我便迎娶若雪过门，她才是我认定的陆家少夫人！”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陆家众人气得脸色铁青，陆大老爷更是气得昏厥过去，让这场丧礼变得混乱不堪。
那白若雪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说道：“苏姐姐，放过我们吧！”
“我们相恋多年，是你横插一脚，我不怨你，只怨自己无能，帮不了川野。”
“可我真的离不开他！没有他，我活不下去的。”
她泪流满面，仿佛我欺负了她一般。
我看看她，又看看在一旁晕倒的陆大老爷。
这戏演得倒是不错！
可惜，你们骗得了旁人，却骗不过我。
我还未开口，陆川野便厌恶地对我说道：
“我早就说过，等祖父百年之后，咱们便和离！”
“我会给你一笔银两，你在和离书上画押，从此我们再无瓜葛！”
5.
陆川野早已准备好和离书，在自家祖父灵前拿出，众目睽睽之下硬是要逼我画押。
看来他是一刻也等不及要赶我出陆家了。
我心中长叹。
五百年的寻觅，我曾有过无数次幻想。
幻想重逢时的美好，幻想着我们能长相厮守。
不料，老天爷却与我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也罢！”
“和离书我会画押，等老太爷入土为安后再说。”
“待丧礼结束，我们便去和离。你放心，我不会食言。”
见我答应得如此痛快，陆川野反倒有些奇怪。
事已至此，陆川野也不再逼我立即画押和离书，毕竟今日还是老太爷的丧礼。
若是再闹下去，不仅是我颜面扫地，陆家也要沦为众人笑柄。
丧礼继续进行， 满堂宾客无不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小丑。
我心知这两日外头流传的那些关于我的流言，多半是陆川野和白若雪散布的。
他们想要逼我和离，才如此污蔑于我。
我并不在意他们往我身上泼脏水的行为。
自我修成人形后，寻觅他的这五百年岁月里，我早就见识过太多这样的事……
陆川野和白若雪这般污蔑我的手段，在我看来不过是小儿科。
老太爷入土之后，我与陆川野便回了正房。
他要亲眼看着我在和离书上画押，还要让下人将我的物件收走。
说在城郊留了座院子给我，算是对我的补偿。
回去的路上，陆川野始终冷着脸。
“若非你横插一脚，若雪早就是我的妻子了！”
“这些年你帮了我不少，这份恩情我会报答，给你的银两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只盼你和离后立即离开陆府，从此我再也不想再见到你！”
“若雪已有身孕，我必须在她显怀前给她一个名分。”
“我们这段短暂的姻缘，我也希望你以后莫要再提起。”
一路上他说了许多，我都是静静听着，并未回应。
到了正房院门前，突然冲出几名蒙面大汉，将我们捆住。
陆川野奋力挣扎，怒吼连连。
“你们是何人？”
“你们如何进的我家？”
“我府上有护院，衙门的人很快就到，你们......”
他话未说完，就被打得鼻青脸肿，疼得说不出话来。
看他挨打，我心中暗自痛快。
这厮早该挨顿打了，如今有人代劳，倒省了我动手。
我并未反抗，故作惊慌失措状。
我们被捆着带进了正房，房中正端坐一人。
正是陆大老爷！
6.
见到陆大老爷时，我并未露出丝毫惊讶之色。
毕竟，当年我初见陆大老爷时，便知他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厚道。
忠厚老实——不过是他装出来的面具罢了。
他或许能骗过旁人，却瞒不过我和老太爷。
我能看透陆大老爷的本性，是因我天生能辨人心善恶。
而老太爷能看穿陆大老爷，完全是因为他养育他多年，深知其本性。
若非陆大老爷心术不正，老太爷又怎会将家业交由陆川野打理呢！
白天，陆大老爷还装作被气晕的忠厚长者模样。
此时的陆大老爷，却是目光阴冷，给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之感。
他一现身，陆川野面露惊骇，神色大变。
“大伯，您......您为何在此？”
“这帮人都听命于您？您究竟要做什么？”
陆大老爷面带冷笑，眸中闪过一丝阴狠，说道：“我要做什么？”
“自然是要从我最亲爱的侄儿手中夺回属于我的东西！”
“陆川野，到了这个时候，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在与你玩笑吧！”
陆川野勃然大怒，怒吼道：“你想夺我家业？”
“祖父说得果然不错！当初祖父将家业交予我打理时，就让我提防着你。”
“那时我还觉得是祖父多虑了，没想到你竟真是如此狼心狗肺之人。”
“祖父今日才入土，你就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情！你对得起祖父，对得起陆家吗？”
陆川野的怒骂换来的是又一顿毒打。
看着被打得瘫倒在地的陆川野，陆大老爷冷声道：“小畜生，休要在此大放厥词！”
“陆家当年创立基业时，我为家中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根本不知！”
“身为嫡长子，老头子从不曾看重于我！任凭我如何尽心竭力，在他心中始终不及你父！”
“我不服！我为陆家抛洒热血，可最终什么都没得到！”
他面容扭曲，狞笑着道：“你父母的那场意外，正是我一手安排！”
“可惜你这小畜生命大，竟从那场意外中活了下来！”
“我几次想要暗中除掉你，谁知那老匹夫竟将你带在身边亲自抚养，让我迟迟无机可乘！”
“如今那老匹夫入土，再无人护你周全！”
“你也该随他们去了。”
这番话令陆川野几近崩溃。
他死死盯着陆大老爷，欲扑上前，却被几个壮汉牢牢制住。
见他如此激愤，陆大老爷笑意更甚，轻轻拍了拍手。
须臾，一个女子从内室走出。
是——白若雪！
陆川野目眦欲裂，嘶声道：“莫要伤她！”
“只要放她离开，一切任凭你处置......”
话未说尽，他猛然怔住。
只见白若雪投向他的目光中尽是嘲讽，转身依偎入陆大老爷怀中，亲昵地揽住他的颈项。
陆川野难以置信，声音发颤：“若雪，他是在胁迫你吧。”
“莫怕，我定护你周全！”
白若雪不屑一顾，对陆大老爷道：“相公，你这侄儿当真蠢笨！”
“快些解决了他，以免夜长梦多！”
“对了，那个女人也不能放过。先毁了她那张狐媚的脸，我看着就来气！”
陆川野面如死灰，浑身战栗。
这一夜的打击太重，就算他心志坚韧，此刻也已濒临崩溃。
陆大老爷似觉还不够，手抚白若雪腹部，冷笑道：“这骨肉，你以为是你的种？”
这话如利刃穿心，陆川野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7.
二人洋洋得意，将合谋设局之事娓娓道来。
他们自称心善，要让他死得明白。
陆大老爷咬牙道：“陆家基业，本该归我所有。”
“你死后，大权自然归我。有人不服也没用，我本就是陆家的嫡长子。”
“陆家后代里，除你和我无人能当大任。所以，今夜你必须死！”
“这些年若非苏慕歌相助，你以为就凭你一人，如何能让家业蒸蒸日上？笑话！”
说到这，陆大老爷看向我这边，眯着眼睛冷笑道：
“苏慕歌，你倒是有些本领，可惜你爱错了人！”
“若你不曾嫁给陆川野，凭你的才干，定能开创一番事业。我还可以重金聘你为陆家幕僚，给你的俸禄定然不薄。”
“只可惜，你一心扑在陆川野身上。既如此，我便成全你们这对痴男怨女！”
“苏慕歌，你该感谢我，是我让你和陆川野做了一对苦命鸳鸯。”
“这座院落，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我会放一把火烧了此处，事后就算有人查问，也查不到我们头上。反正你们今日在老太爷的灵堂上闹出那般动静，众人皆看在眼里。”
“等你们死后，我只消散布些流言，世人定会以为是你因执迷不悟，拉着陆川野同赴黄泉。”
说到这，陆大老爷和白若雪放声大笑，仿佛已将我们视作砧板上的鱼肉。
陆大老爷搂着白若雪站起身来，对我们冷笑道：
“你们院中的护院都被我支开了，无人能来救你们！”
“你们这对痴情鸳鸯，来世再续前缘吧！”
陆川野拼尽全力，怒喝道：“贼子淫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白若雪不屑地回道：“愚蠢，我们等着你变成厉鬼来寻我们！”
随后，白若雪便让那几个壮汉动手结果我们，再放火烧了院落。
陆川野已然绝望。
我开口道：“如今可看清了？”
陆川野神色黯然地看着我，满脸苦涩悔恨，颤声道：“对不起！”
我点点头，轻声道：“你确实辜负了我的一片真心！”
“不过，这都是我自愿的，也是我欠你的。”
“我答应过老太爷，定会护住你，护住陆家的基业。”
“今夜过后，咱们两清了。”
8.
话音刚落，六条长长的尾巴从我身后窜出。
瞬间，陆大老爷他们就被我的尾巴牢牢捆住。
这一刻，陆川野目瞪口呆。
几个壮汉面露惊恐，白若雪惊声尖叫，陆大老爷瘫软在地。
可我并未取他们性命。
身为六尾灵狐，我若杀生，此生修行必将化为乌有。
不过，惩罚还是可以的。
白若雪和陆大老爷被吓得失禁，蜷缩在地上战栗不已，如同丧失理智般呼喊娘亲。
陆川野看向我的眼神起初也带着震惊恐惧，随后他的眸光恍惚，仿佛觉醒了前世记忆，呼吸变得粗重。
“原来是你......”
他激动地上前，我却向后退去，冷淡地看着他。
身后又有三条白尾在显现......
这一刻，我终于修成了九尾天狐。
我看着陆川野，轻声道：“前世的恩情，我已经报答了！”
“从今往后，咱们两清了！”
“陆川野，此生你我再不相见。”
陆川野急切道：“不，之前都是我错了，求你别走！”
“你是我的妻子，我们还未和离......”
他话未说完，我身形一闪，便离开了。
九尾天狐，逍遥天地，不再受任何束缚。
我虽然离开，却一直暗中关注着陆家。
陆大老爷和白若雪等人莫名疯癫，无人知晓缘由。
陆川野沉寂一段时日后，便将全部心神投入家业。
虽有许多大家闺秀倾慕于他，但他始终对旁的女子保持距离。
他常说：“我已有妻室，名唤苏慕歌。她因我负心离我而去，我在赎罪，等她回来。”
几十年后，陆川野已年迈体衰，卧病在榻。
他终身未娶，未留一子半女。
生命最后时刻，他抱着我们的婚书。
弥留之际，我现身在他床前，旁人看不见我，唯有他能见。
他露出笑容，虚弱地喃喃道：“若有来世，我定不负你！”
我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直到陆川野眼中的光渐渐熄灭，我转身离开。
我和他尘缘已了，往后轮回，不复相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