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斌把鉴定单推到周启山面前，纸张擦过桌面，停在那只染血的手边。
“一百八十六万，周老先生，您准备怎么赔？”
周启山低头盯着数字，喉结滚了几下。
刚才还立在装饰台旁的屏风，四扇青花瓷板连着木框，此刻碎得满地都是，血顺着掌心落进青花纹里。
一百八十六万，卖掉老家的房子，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周芸扫了眼鉴定单，立刻退到两步外，鞋跟悬在碎瓷边缘。
“高经理，这事和我们没关系，是他自己撞倒的，谁碰谁赔。”
她抬手指着父亲，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孙翠花也松开按伤口的餐巾，把布塞回周启山手里，往旁边让开。
刚才围着他的人接连散去，有人低头理衣服，有人拿手机装忙，还有人牵着孩子躲到柱边。
满地瓷片没人敢碰，谁也不想再添一笔清理费。
周启山脸上挂不住，抬头争辩：“我就是伸手扶了一下，谁知道它自己倒了？”
高文斌收起急救箱，从文件袋里抽出监控截图和鉴定材料。
“屏风倒下前，只有您的手碰过边框，监控拍得清楚。”
“那也不能张口就要一百八十多万！”
伤口被他一挣，纱布边缘渗出红色。
高文斌把购买凭证，收藏登记和本市鉴定机构的估价单摊开。
“屏风四块瓷板全毁，木框也无法修复，签赔偿确认书，酒店给您三天筹款，三天后还不上，报警处理。”
“三天？我上哪儿弄一百八十六万？”
高文斌抬手，门口两名保安立即走来，一左一右挡住出口。
“那就报警。”
周启山回头看向大门，距离不过几步。
刚才他还想拿流血的伤口讨说法，这时才发现，自己碰坏的是酒店摆出来的贵重物件。
林海站在人群里替他喊：“高经理，老人还在流血，你们围着他干什么？”
“老人可以去医院，赔偿责任照样要处理。”
一句话堵回去，林海立刻闭了嘴。
他住了大半辈子乡下，别说一百八十万，真要他拿一万也难。
周启山看向孙翠花：“弟妹，你先借我一点，等我卖房还你。”
孙翠花把脸转开，连连摆手：“启山哥，我家哪有这么多钱？别说一百八十万，八万我也拿不出来。”
范成业已经摸出烟盒，低头敲着烟。
“大舅哥，酒店找的是你，不能让我们一群人跟着背账。”
说完，他往周芸旁边靠了靠。
高文斌把确认书推到桌边：“签字，或者报警，您选一个。”
纸上的条款列得清楚，确认损坏事实，承担全部赔偿，三日内付清。
周启山的手掌撑着桌沿，始终没落下去。
张婉晴从人群后走出，先看了眼地上的瓷片，随后拿起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高经理，购买时间和登记时间对不上，购买凭证只有复印件，鉴定机构的盖章也不完整，先把原件拿出来，再谈赔偿。”
周启山马上抓住这句话：“对！你们拿原件出来，不能凭一张纸让我赔钱！”
高文斌收回材料，看了张婉晴片刻。
“原件在酒店档案室，您要核对，可以等警方到场。”
“那就报警！”
周启山一掌拍在桌面，掌心疼得肩膀缩起。
高文斌转身吩咐保安守住出口，别让现场物品再受损，门边的人跟着向前压了半步。
到了这一步，他没钱，没证据，连个愿意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真进派出所，撞坏屏风的事实摆在那里，最后仍得赔钱。
周芸拿着手机走到旁边，周启山立刻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爸，什么事？”
“小芸，你快来酒店一趟，爸碰倒了一个屏风，他们要一百八十六万。”
电话里停了两秒，周芸回道：“自己撞坏的，自己处理。”
“我是你爸，你不能不管。”
“你在外面惹了事，就想让我们替你擦屁股？我没钱，也不可能替你赔。”
电话断了，只剩短促的提示音。
周启山握着手机，掌背绷起青筋。
为了把她叫来海州，他一路替她说好话，吃饭时把最好的菜推到她面前，出了事，她连面都不肯露。
高文斌抬腕看时间：“周老先生，考虑好了吗？”
周启山张了张嘴：“我先回去筹钱。”
“您不能走。”
“我回家拿房产证，总行了吧？”
“可以让家属送来，您若执意离开，我们只能按损坏贵重物品处理。”
周启山退到碎瓷旁，鞋底压过瓷片，细响在脚下连成一片。
保安守着门，亲戚避在远处，赔偿确认书摊在桌面，白纸上的数字等着他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摸出烟，连打几次火才点着。
烟雾贴到脸前，呛得咳声牵动伤口，掌心又渗出红色。
通讯录翻到周承志的名字，他没有拨出去。
这个儿子早和他撕破脸，电话一接通，问的只会是旧楼什么时候过户。
周芸已经把话说绝。
再往下翻，周岳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昨晚在酒店大厅，周岳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们赶走。
今天早上，他还在心里骂这个弟弟忘恩负义，认了个女人便不要亲兄弟。
现在轮到他被堵在酒店里，连一百八十六万也拿不出来。
周岳会接吗？
会不会开口嘲笑他？
周启山攥紧手机，拇指碰到拨号键，又收了回来。
高文斌站在几步外等着，门口保安没有挪动，满地碎瓷沾着他的血。
他咬住牙，再次点开周岳的号码。
拨号键亮在屏幕下方。
拇指悬了许久，始终没有按下去。
酒店门口，两名保安已经站稳。
高文斌守着那份赔偿确认书，亲戚们全躲到旁边，连替他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他咬了咬牙，按下了周岳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周岳才接通。
“谁啊？”
周岳刚洗完澡，手里还端着浓茶。
柏婕在厨房收拾碗筷，听见他的语气，抬头看了一眼。
“岳子，是我。”
周启山压低声音，另一只手捂住受伤的胳膊。
周岳把茶杯放到桌上，脸上的松快收了起来。
“大哥，找我什么事？”
“我在云海楼出了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