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楼大厅里,周启山守着满地碎瓷片,两名保安堵在出口,高文斌把赔偿确认书摆上了桌。
周岳刚进门,周启山便捂着受伤的胳膊迎上来,额头全是汗。
“岳子,你可算来了,快帮哥想想办法!”
周岳绕开他,看向地上的碎片。
“屏风是你碰倒的?”
周启山嘴唇动了几下,柳春梅赶紧挡到中间。
“启山又不是故意的,人也伤了,酒店总得讲点情面,你先把钱垫上,等回乡卖了地,他肯定还你。”
卖地还钱,这套说辞周岳听了几十年。
当初周启山借钱盖房,答应半年结清,周岳替他求遍乡亲,又去码头扛货还债,最后连一分钱都没见到。
如今捅出一百八十六万的窟窿,还是这句话。
“空口许诺不值钱,把他签过的东西拿来。”
周岳把车钥匙拍在桌上,柳春梅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高文斌将确认书推过来。
“周先生,监控拍得清楚,屏风确实由周老先生碰倒,酒店给三天筹款,签字就能离开。”
周岳看了看守门的保安。
“签了才能走?”
“确认责任以后,酒店自然不会留人。”
高文斌说得客气,手却按着确认书,半点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周岳没有接,转身走到碎片旁,隔着衣角捡起一块瓷片。
柏婕跟过去,手指攥住他的袖口,没有开口。
碎片背面沾着泥灰,靠近木框的位置印着一排蓝字。
海州陶艺三厂,后面还跟着生产批号。
周岳把瓷片放上桌,又拿起鉴定单和购买凭证,一页页对照。
登记名称写的是清代官窑青花四扇屏,采购编号却来自云海楼内部,保险去年六月备案,购买凭证上的日期则早了整整一年。
鉴定单上的物件编号,跟瓷片底部的生产批号也对不上。
“这屏风从哪儿买的?”
“酒店收藏的物件,来源手续齐全。”
“少绕弯子。”
周岳将瓷片推到高文斌面前。
“厂名和批号都在上面,你们拿批量烧制的东西冒充清代官窑,还敢开价一百八十六万?”
大厅里的议论声顿时多了起来。
周启山凑到桌前,指着鉴定单喊道:“对,这材料有问题,你们不能逼我赔!”
刚才躲在柱子后的亲戚也围了上来,孙翠花拽住周岳的袖子,要他别把事情闹到派出所。
林海跟着赔笑,说大家出门一趟不容易,既然发现是误会,私下说开就算了。
周岳甩开孙翠花的手。
“刚才逼我大哥签字的时候,怎么没人说算了?”
人群安静下来,周芸却被范成业推了一把,只得走到周岳面前。
“爸,大伯回乡卖了地,钱很快就能凑齐,你先帮他一次,大家脸上都好看。”
周岳盯着她。
“你们刚才也这么劝过他?”
周芸避开他的视线,手指还盯着周岳口袋里的手机。
周岳指向碎片,又点了点周启山受伤的胳膊。
“东西是他碰坏的,该赔多少由他承担,酒店拿假材料讹人,就让警察查清楚,凭什么让我替他们填坑?”
周启山拖着伤臂冲过来,一把抓住周岳。
“岳子,我真赔不起,你先垫上,等我卖了地,一分不少全还你!”
周岳推开他的手。
“上次借的钱,你还了吗?”
周启山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还记着?”
“你也知道那是借的?”
周岳拍了拍确认书。
“十几年没还,今天还拿卖地糊弄我,大哥,你这张空头支票开得够久了。”
柳春梅当场骂他心狠,说亲哥出了事都不肯伸手。
林海搬出兄弟情分,孙翠花又拿周家的名声逼他掏钱,几张嘴越说越响,恨不得当场替他认下这笔债。
周岳掏出手机。
“你们要脸面,自己拿钱去挣,我只要真相。”
高文斌按住桌角。
“周先生,只凭一块碎片就认定酒店伪造材料,恐怕说不过去吧?”
“说不说得过去,让警察查。”
周岳拨通电话。
“喂,110吗?我要报警。”
高文斌往前走了一步,守门的两名保安也靠了过来。
“周先生,请您先把情况说清楚。”
周岳打开免提。
“海州云海楼,有人拿批量生产的陶瓷屏风冒充古董,鉴定单和保险备案对不上,还开出一百八十六万的赔偿单。”
他扫了一眼出口。
“现场有人受伤,酒店保安堵着门,不签赔偿确认书就不让走。”
接警员问清地址和楼层,表示马上派人到场。
电话挂断后,方才还挤在桌边的人全退开了,偌大的大厅只剩空调送风声,碎瓷片上的蓝色厂名格外扎眼。
周启山抬手指着周岳,掌心抖个不停。
“你报警干什么?你想把我送进去吗?”
“屏风是你碰倒的,警察来了照样会查,酒店没问题,你该赔多少赔多少,酒店要是造假,他们也别想跑。”
“你这个白眼狼!”
周启山转手指向柏婕。
“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她一来,你就跟家里翻脸,现在连亲哥都要送进牢里!”
柏婕松开周岳的袖子,往后退了半步。
周岳横身挡住她,一掌拍在桌沿,茶杯跳起,水沿着确认书流了下去。
“周启山,你再往柏婕身上泼脏水试试!”
他逼近一步,盯住周启山。
“屏风不是她碰的,钱也没进她口袋,你自己惹出的祸,少拿她撒气。”
张婉晴走到柏婕身旁,拿起那份鉴定单,点了点几处编号。
“周叔查得没错,日期和编号全对不上,警察来了,正好当面核实。”
她把材料递向高文斌,高文斌没有伸手。
周启山还想开口,周岳已经指住了他。
“再骂一句,我现在就走。”
周启山咬住后槽牙,剩下的话没敢出口。
周岳收起手机,扫过柳春梅和围在旁边的亲戚。
“谁再替他逼我拿钱,谁就一起等警察问话。谁敢继续骂柏婕,老子马上撒手不管。”
周启山继续抓着周岳的胳膊,手掌用力到发抖。
“岳子,你先替我垫上。我回去卖房,钱一分不少还你。”
周岳甩开他的手,肩膀被扯得往旁边偏了一下。
“你听清楚,屏风的钱,你自己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