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岳进了大厅,脚下没停,目光已经落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
苏家排出来的阵势再大,也抵不过床上那条人命。
人躺了八年,今天能不能治,还得先看体内的底子。
何仲川提着病历跟上来,脸上还带着敬重。
周岳拍了拍腰间的旧针盒。
“何老别把我抬得太高,我就懂点家传针术,能不能管用,得看过病人再说。”
何仲川眼皮跳了两下。
能隔着皮肉控针,又能把凝血紊乱压下去,这要只算懂点家传针术,海州那些挂着专家名头的人都该回家种地了。
他没当面拆穿,只把病历抱紧了些。
苏正庭拄着拐杖走在前面。
“周先生,您先给清妍把把脉。治到哪一步,全听您的。”
老人声音发干。
为了这个孙女,苏家请过国内外几十位专家。
钱花出去多少,他早就不记得了。
只要人能醒,苏家搭进去再多也认。
一行人上了二楼。
靠里那间卧室已经改成病房。
门旁装着消毒设备,窗户也换成了密封玻璃。
两名护士守在外面,墙边还放着随时能用的抢救车。
苏明川抱着礼盒跟到门口,抬脚也要进去。
苏正庭横起拐杖,拦在他胸前。
“你留在外面。再敢多嘴,我让人把你送回老宅关着。”
苏明川脸皮发热,只能停下。
他刚挨过打,也跪过了,现在连妹妹的病房都进不去,满肚子火却不敢发。
周岳没回头。
这小子进去也帮不上忙,反倒容易添乱。
病房里的雪白床单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的头发铺在枕边,脸上没多少血色。
手腕细瘦,皮下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床边摆着几台仪器。
心率、血压和血氧都在正常范围,呼吸也由设备监测。
单看这些数字,病人只是睡着了。
可这一觉,已经睡了八年。
三名私人医生迎上来。
为首的曹医生在苏家待了六年,清妍每天用了什么药、翻过几次身,他都留有记录。
他把新做的检查递给苏正庭。
“清妍小姐的体征还算平稳。鲍曼教授昨晚看过资料,脑部异常活动仍旧找不到原因,原来的治疗方案暂时不能乱改。”
曹医生说完,视线停在周岳的旧夹克和布鞋上。
苏家兴师动众接回来的神医,竟是这么一个老人。
他不敢当着苏正庭质疑,手却没松开病历。
周岳扫了他一眼,没计较。
能把一个昏睡八年的人照顾到现在,这几个医生下过苦功。
看不起他的衣服,也不耽误人家做事。
周岳走到床边,先翻了翻护理记录。
近半年里,苏清妍出现过七次无故抽动。
每次持续十几秒,脑电数据都会乱,抽动结束又查不出病因。
“最近一次抽动是什么时候?”
周岳按住病历,目光落在记录日期上。
曹医生往前走了半步。
“九天前。没有发热,也没查出感染,镇静药起效后才停。”
周岳把病历放到一旁。
镇静药只能压住身体反应,藏在脑中的东西却一直没停。
再这样拖几年,病人的脑脉早晚撑不住。
他拉过椅子坐下,两根手指搭上苏清妍的腕脉。
脉跳又轻又慢,中间还会断上一拍。
玄阳元息从他手中送入经脉,沿着手臂向上推进。
床边仪器的数字动了几下,心率从六十二升到六十六。
曹医生立刻看向屏幕,手已经摸到呼叫器。
周岳闭着眼,没理他。
元息走过苏清妍胸腹时还算顺畅,到了颈部,阻力开始加重。
再往上,脑脉深处盘着一团浊气,颜色发暗,压在几处要紧的位置。
元息刚靠近,那团浊气便往脑髓深处钻。
周岳额头冒出汗,手背的筋也鼓了起来。
藏得够深。
苏清漪体内的药毒发作过几次,已经被他逼出大半。
苏清妍却昏睡了八年,毒性早已扎进脑髓,和受损的经脉缠在一起。
强行逼毒,人容易当场没命。
放着不管,她再也醒不过来。
周岳收回元息,睁开眼时,后背已经湿了一块。
苏清漪一直站在床尾。
见他松手,她攥住衣袖,呼吸停了半拍。
“周叔,清妍到底得了什么病?”
周岳擦掉额头的汗。
“她和你中的药毒同源。你的毒还在脑脉外面,她这份毒已经进了脑髓。八年前给你们姐妹用过的药,肯定有问题。”
苏清漪抓住床栏,关节绷紧。
八年前,她和妹妹先后倒下。
一个差点丧命,一个再没醒来。
家里只当两人碰上了怪病,从没往同一份药上查。
苏正庭拐杖落地,身体晃了一下。
何仲川赶紧托住他的胳膊。
老人站稳后,目光落在孙女脸上,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出声。
“周先生,这毒还能清吗?”
周岳起身活动手腕,心里已经有了下针顺序。
“能清,急不得。今天先封住她的脑脉,再把元息从四肢送上去,把毒根一点点逼松。”
曹医生听到要在头部下针,马上走近病床。
“病人长期昏迷,脑部反应随时会乱。现在针灸,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他挡在床头,脸上带着担忧。
苏家给的薪水高,可他也守了清妍六年,不愿看人拿病人的命试手。
周岳打开旧针盒。
“你怕担责任就站远点。老子下针的时候,谁碰病床,谁滚出去。”
曹医生还想阻拦,苏清漪抬手挡住他。
“曹医生,抢救设备照常开着。治疗按周叔说的办,责任由苏家承担。”
曹医生下颌绷紧,只能退到仪器旁。
他依旧盯着监测数据,手没有离开呼叫器。
周岳把针布铺开,又让护士取来酒精棉。
长短不同的玉针依次摆在床边。
何仲川站得最近。
他数到第四十九根时,呼吸乱了半拍。
太乙针篇有一套封髓引息法,恰好需要四十九针。
十三针封头部要穴,剩下三十六针分落四肢。
针序只要错一处,元息便进不了脑脉。
这套针法早已失传。
何仲川压低声音。
“周先生,您要用四十九针封髓?”
周岳拿起第一根玉针。
“四十九根,一根都不能少。你想学就看清楚,别出声打乱老子的气。”
何仲川马上闭嘴,身体往前倾了些,眼睛盯住周岳的手。
病房里的人全退到了墙边。
周岳用拇指和食指捻住玉针,玄阳元息沿针身灌入。
原本安静的针尾轻颤起来,发出细小的嗡声。
苏清漪屏住呼吸。
周岳抬手对准苏清妍头顶的百会穴,两指一送。
第一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