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胡思乱想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岳刚放下保温杯,柏婕便抱着糖糖冲进屋。
孩子脸上还挂着泪,鼻孔里塞着两团纸,柏婕的头发被风吹散,鞋后跟也磨破了皮。
“叔,你快看看糖糖,她午睡时突然流鼻血,老师说送医务室也止住了,可我还是怕。”
柏婕把孩子放到沙发上,手掌一直护在糖糖背后,指节绷得僵硬。
周岳蹲下来,握住糖糖的手腕。
脉息一落入掌中,他的眉头便压了下去。
玄阳元息顺着经络探进孩子体内,沿着脑部血脉走了一圈,又查过肺腑和四肢。
脑脉里的灰瘴还在减少。
原先堵塞的地方已经松开许多,血流走得顺,肺部也比前些日子强了。
糖糖体内没有新的病变,鼻腔出血更像天气干燥后积下的燥热,碰上血液循环变快,才从鼻子里排了出来。
周岳收回手,拍了拍糖糖的膝盖。
“没犯病,身体在往好处走。”
柏婕盯着他,胸口那口气卡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这句话,肩膀才垮下来。
她抬手擦掉孩子鼻下的血迹,眼泪跟着落了几滴。
“真的不用去医院?”
“再去查一遍也行,先把你自己的魂收回来。”
周岳起身倒了杯温水,“以后遇到这种事,先看孩子有没有头晕、呕吐、喘不上气。都没有,就别自己吓自己。”
柏婕捧着水杯,连连点头。
她刚才一路抱着糖糖跑回来,脑子里全是女儿病情恶化的念头,连路边的车喇叭都没听清。
周岳走进厨房,翻出川贝和雪梨,又切了几片老姜。
柏婕跟过去帮忙,手还在抖,洗雪梨时连刀柄都握得不稳。
“放着,我来。”
“我能做。”
她说完,手里的水便洒到了台面上。
柏婕低头擦了两下,没再争。
灶火烧起来,锅里很快飘出甜香。
周岳守在锅边,拿勺子搅了几下,嘴里还念叨糖糖这几天得少吃辣,多喝水,幼儿园午睡也得盖好肚子。
柏婕站在旁边听着,手掌压住围裙边。
她忽然觉得,这间漏风的旧屋有了家的样子。
饭菜端上桌时,糖糖已经恢复了精神。
她捧着小碗喝汤,脸上的红润回来不少。
“爷爷,这个甜汤好喝。”
“好喝就多喝两口,别一口气灌下去。”
周岳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糖糖捧着勺子,嘴巴一刻没停,讲起幼儿园里的事。
谁把蜡笔藏进了鞋柜,谁吃青菜时偷偷塞到桌底,还有老师夸她打针不哭。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妈妈,明天能让林爷爷去接我吗?”
柏婕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糖糖抠着碗沿,眼睛盯着桌面:“小明说我没有爸爸,是没人要的小孩。他们放学都有爸爸妈妈来接,就我没有。”
屋里只剩勺子碰到碗底的轻响。
柏婕垂下脸,手掌盖在糖糖头发上,半天没有说话。
孩子年纪小,哪里懂大人那些难处。
她只知道女儿每次站在幼儿园门口,看到别人被家长牵走,自己得等到最后。
周岳夹了一块肉放进糖糖碗里。
“明天爷爷去接你。”
糖糖抬起脸:“你说真的?”
“老子什么时候拿你逗乐过?”
周岳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又沉又稳:“往后谁欺负你,你就告诉爷爷。放学也一样,爷爷有空就去接你。”
糖糖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扑到周岳腿边,仰头亲了他一下。
“爷爷最好了!”
周岳被亲得愣了愣,抬手揉乱孩子的头发。
柏婕坐在对面,眼圈再次泛红。
她看着周岳给糖糖擦嘴,又把孩子抱到腿上喂汤,心里那块空了多年的地方终于有了落脚处。
晚上九点,糖糖吃完甜汤,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柏婕把她抱进卧室,替她盖好被子。
周岳站在门外,听着孩子的呼吸声平稳下来,才跟着柏婕退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客厅里只留着一盏小灯。
下午被打断的事重新压回两人之间,柏婕站在门边,双手绞住衣角,脸上的热意一阵阵往上涌。
周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他没有靠近,只看着她,语气比平时低了些。
“柏婕,下午那句话,还算数吗?”
柏婕的手指松开衣角,又重新攥住。
她想起自己冲进屋时,周岳替她披外套的动作,也想起这个男人说过的话。
缺钱给钱,想工作就帮她找,所有事都能商量,唯独不许她拿自己去还债。
她抬起脸,走到周岳面前。
“算数。”
周岳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放下杯子,掌心在膝盖上压了压。
“孩子就在旁边,你别急。”
“我没急。”
柏婕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跟你过日子。”
周岳看着她,喉咙动了几下。
他等了这么久,真正听到时,反倒说不出顺口的浑话。
柏婕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掌心带着汗,力气却没有松。
“叔,你别再问我是不是为了报恩。我想好了。”
周岳没有抽手,只把声音压得更低:“你要是后悔,现在说也来得及。”
柏婕摇头。
她抬手捧住他的脸,在那道旧伤旁轻轻碰了碰,眼里的羞意渐渐被决心压住。
“我不后悔。”
话落,她先靠了过去。
周岳全身绷住,呼吸重了几分。
等她没有退开,他才抬起手,顺着她主动靠近的力道护住她。
柏婕起初还有些发颤,手掌抓住他的衣襟,过了片刻,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
屋外的风吹过窗缝,桌上的杯盖被带得转了半圈。
柏婕没有再躲。
她把多年受过的委屈、羞耻和害怕都压在心底,只留下眼前这个愿意护住她和孩子的男人。
周岳也收起了平时的粗声粗气,反复确认她的意思,直到她一次次点头。
灯光熄下去时,卧室门外还留着孩子平稳的呼吸声。
许久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柏婕靠在周岳肩头,头发散在身前,脸上的红意久久没有退。
她抓着被角,小声说:“叔,以后咱们好好过。”
周岳替她把散乱的头发理到耳后,动作停了一下,才收回手。
“那就好好过。谁敢来找麻烦,老子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