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伊穆兰王帐中,灯火通明。
帐内众人分列成两排,一排是血族祁烈为首的血族将领,另一排则是鹰族珲英为首的鹰族勇士。
高处设了一王座,座上坐着一人,白袍金边,正是苏晓尘。
无论是珲英还是祁烈,都是满心欢喜。
温兰已死,国主回归,还有比这个更让人高兴的事么?
虽然此战伊穆兰折损了不少人马,但损的都是温氏麾下的刃族兵士,鹰族和血族则毫发无伤。
战场上刀剑无眼,能设计让这两族人置身事外,实是因为苏晓尘的妙计,两族的将领无不松了一口气。
当初苏晓尘逃出落霞湾,温兰便对国主失踪之事含糊其辞。其实落霞湾那么多双眼睛都亲眼看见国主出逃,这样的事哪里能瞒得过去。不过是温兰势强,所有人只能默不作声罢了。
如今刃族大势已去,伊穆兰营中之事都是珲英和祁烈坐镇裁定。而瀚江之战结束的当晚,苏晓尘就以小鹰送了信给珲英,以议和为名,约伊穆兰所有的高阶将领一同过瀚江,共商大事。
俩人见了信自然是欢喜,觉得正是迎接国主回归的好时机,便趁势昭告所有人,咱们的苏佑国主又要回来了。
待过了瀚江一见,果然苏晓尘已候在了码头。祁烈胯下的大乌云狮与他的小乌云狮久别重逢,顿时一阵嘶鸣,好不亲热。珲英则立刻让赫桂重新奉上国主的白袍和金冠,她见苏晓尘顺从地更衣着冠,暗忖大约是回心转意了,心中大定。
她原以为这孩子会有些忸怩,不肯回来,哪料全不用多费口舌去劝说,也就故意按下不提。
珲英不提回归之事,苏晓尘也只字不提,只说入了帐后,有要事要说,请所有部族高阶将领都过来。
待众人齐聚之后,苏晓尘终于开了口,而他一开口,就把除了祁烈以外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一口流利的伊穆兰语,口齿清晰,毫无滞涩。
珲英看了看苏晓尘,又看了看暗自偷笑的祁烈,忍不住问道:“祁烈,原来你知道?”
祁烈只是笑着点点头,实际上他知道苏晓尘能说伊穆兰语,可明显这些日子没见,这一口伊穆兰语又精进了不少,而且不知为何,还多了些似是而非的血族口音,让人忍俊不住。
“伊穆兰的诸位将士们,我知道你们现在松了一口气。仗打完了,咱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一句话,群声沸腾,惊得帐外的几只哨鹰也跟着啸了几声。
“这二十年来,伊穆兰国主之位空悬,政事萧条。三族间各自为政,各为其族,但姑且还算能保得一方太平。此事一码归一码,还得归功于大巫神温兰才是。”
苏晓尘此言一出,珲英与祁烈皆是一怔。
这话是何意思?南征之事都是温兰一手策定,说他是祸国乱民之人也毫不为过,好不容易兵败身死,换来了今后的太平日子,如何还要感谢他了?
苏晓尘说完,话锋一转:“然而三王一占制果然便是个好计策吗?以三族之名合为一体的伊穆兰,却总是彼此提防,只为了自族的利益而算计,这是好事?当然不是!温兰总是主张三族一起南征便可将伊穆兰人拧成一股绳,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只想借着外力一统伊穆兰,等得了天下之后呢?不还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政吗?仗打完了,咱们终于可以回家了,可是哪里是我们的家呢?北漠?南域?譬如我问一问血焰王,从今日起,血族的家在哪里?是蚩骨山?宝坻城?还是沙柯耶大都?”
祁烈迟疑了一下:“这……”。
他带着族人征战南北,为的就是为族人谋一份丰饶的土地,可现在怎么办?让他退回蚩骨山那必然是不肯的,可让他就地劫掠碧海疆域,怕也是很难。
苏晓尘意味深长地指了指帐外道:“你们知道吗?就在这帐外,是苍梧国的地界,我受教于此成长于此,曾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有种念头------此生一定要替苍梧国的百姓守住这条瀚江国境,不许任何人侵入!但是后来我发现,我是伊穆兰人,不知觉中我成了外来者,成了我以前需要防范的那一方。所以起初离开落霞湾的那些日子里,我一直都很迷茫。我在想,难道我的身份变了,就必须从防守的这一方变成侵攻的这一方了吗?难道所有的事都必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吗?就像三王一占时一样,刃族赚了便宜,血族就迟了亏。血族抢到一块地,鹰族就少了一块地。难道咱们大家之间的得失必须是此消彼长的吗?”
珲英和祁烈对视了一眼,一时不清楚苏晓尘的这些话用意何在。
“国主,那依你说,此番议和该如何划定疆域呢?”
苏晓尘道:“自古以来,疆域好定,人心难统。譬如绝凌峰下,瀚江天险已存在了无数年,成了最天然的国界。然而这国界防得越是坚固,战火就越容易被点燃。因为国界这头是你的,那头是我的,泾渭分明。多一分就是赚,少一分就要打。这简直就是成了人人心中的铁律!”
珲英心想,这孩子莫不是糊涂了么?国界可不就是如此?谁也不会愿意多让出一分。
苏晓尘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大伙儿会觉得我不在理,觉得乱世中就是弱肉强食。可是事实证明,即便像温兰那样纠集了所有伊穆兰的精锐,只要人心中存有那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三族领地的界线,那伊穆兰就永远不能是一个国家!一旦打起仗来,也必败无疑。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刃族的土地上就只能住刃族的人,为什么鹰族人不允许其他的族人进入鹰族的领地?倘若宝坻城中住着的不止是刃族人,而是什么族的伊穆兰人都有,那一旦它被入侵,鹰族的哨鹰会不警告吗?血族的勇士会不死战吗?血焰王你告诉你,你的勇士,会保护宝坻城吗?”
祁烈斩钉截铁地答道:“只要有血族人生活的地方,都永远受血族勇士的庇护!”
血族的将领跟着一同点头,血族对族人向来维护甚严,祁烈说的话等同于族训一般。
“说得好!”苏晓尘接过话头道:“可是如果将来血族不仅在北漠营生,也许会在碧海太液国都,也许会在瀚江两岸,甚至是万桦帝都呢?你们也会拼死保护自己所在的家园不被侵扰吗?”
“这个……”祁烈忽然觉得听到了一种闻所未闻的可能性。
“诸位将士,我想说的便是这句话:天下何其大,四海皆可家!这天下的沃土良田可以属于任何一个愿意安居乐业的百姓,而不分是哪一国哪一族。只要大伙儿同意,这一次议和咱们就可以与苍梧碧海商议,定地界而不定户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
祁烈喃喃道:“天下何其大,四海皆可家……”。
边上哥黎罕悄声问道:“族长,国主的意思可是咱们血族以后也可以住到太液国都去?”
祁烈奇道:“怎么?你不想回北漠了么?”
哥黎罕搔搔脑袋说道:“长公主她……说在南边呆得久了,不想回北漠了。还说南边比北边吃得好住得好,想这次打完仗之后就把那霖州东边村子里的老老小小全接出来见见世面……”
祁烈皱眉叹了口气。
这个姐姐,真是随心所欲。祖宗几代人打下来的血族领地,难不成就不要了?
可转念一想,若真是能住到南域来,自己还真有些犹豫。
珲英忍不住向苏晓尘问道:“敢问方才的这些念头是国主自己一人的主意,还是……倘若咱们伊穆兰人愿意来南边,可南边的苍梧碧海却不愿意咱们进来,那岂不是一厢情愿?”
苏晓尘点头道:“这样的大事,自然是需要两边都点头才办得成。不过方才的这些主意虽是我所想,却也深得碧海明皇的认同。正是因为我与她的念头如出一辙,所以才会分头行事,她去滨州府说服碧海诸臣,而我来这里告诉你们。”
“滨州府?”
“是,你们大约还不知道。仗刚打完,碧海明皇就着人急召太液城中的大臣们赶来滨州,哦,还有刃族的莫大虬也一同前来。所以咱们明日要做的,就是先和霍青林与裴然他们通个气儿。然后等滨州那边人都聚齐了,就可以共聚一堂,彻底把这事儿给议定了。所以我觉得,此次议和,议国界事小,议人和才是大事!不知道两位族长是怎么个意思?”
“三国聚首共议天下事,此举真是前所未有。若都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一谈,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那么敢问国主是以我伊穆兰国君的身份与那两国交涉喽?”祁烈问得有些警觉,他知道苏晓尘对苍梧碧海都有不少牵挂,只怕他身为伊穆兰人却替南人说了话。
“这是自然。”苏晓尘笑了笑。
珲英暗忖,这倒是好事,总算这孩子是肯回来了。
是夜,众人散去,苏晓尘独独留下珲英和祁烈二人在王帐内。
俩人相视一笑,都猜想是不是想说关于与碧海明皇联姻之事,若是此事倒也算佳偶天成。毕竟此次瀚江之战也是在苏晓尘的牵引之下促成碧海与鹰血两族联手,除去了心头之患,眼下自然是以和为贵。
于是珲英和祁烈皆不开口,静静地只等苏晓尘自己开口说。
不料苏晓尘只字未提碧海,却说到自己的舅母叶夫人。
珲英和祁烈对叶夫人的事其实全然不知,在他们看来,叶夫人就是个养育了苏晓尘的寻常妇道人家,其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纵然有叶知秋祸乱苍梧国的事在先,那对自己来说也是隔岸观火看个热闹,无甚关碍。
但苏晓尘接下来说的事却让俩人几乎惊掉了下巴。
“我不是察克多国主的儿子。”
祁烈起初还以为这孩子是不是伊穆兰语学得不到家,把意思给说反了。直到他听到苏晓尘把话给又重复了一遍,才确定苏晓尘就是那个意思。
这怎么可能呢?祁烈不由看向珲英,希望她能给个答案。
毕竟是鹰族的勇士之后,没有人比珲英更能判断苏晓尘说的是不是真的。
但要命的是,根据苏晓尘的说法,他虽不是察克多之子,但的确是鹰族勇士的后代。这么一来,真真假假就很难说得清了。
珲英竭力冷静地回想起温兰的话,没错,这个叶夫人是被温兰给骗了,所以才会觉得苏晓尘不是兄长察克多的孩子。没想到叶夫人临终前还把这个事儿告诉了苏晓尘,更要命的是苏晓尘居然相信了。
这也难怪,一来这孩子对这叶夫人深信不疑。二来他说他还亲自收殓了埋在叶府李子树下的那个孩童的尸骨,这搁谁也不得不信啊。
“孩子,你听姑姑说……”珲英竭力保持冷静,“你确实是咱们鹰族勇士的孩子,你身后的鹰神骨也是真真切切摸得着看得见。这次瀚江之战,你不也发现自己能看得远听得深了么?”
祁烈一听此话,在旁边大大松了一口气。
鹰神骨之事他有所耳闻,也知晓是他们鹰族的秘密,其实外族人不该旁听。既然珲英断定是鹰族勇士之后,那这事儿大半是误解。不如留他二人在帐内细说,于是说道:“珲英,你们鹰族的事儿,我就不在一旁呆着了。你且陪国主细说,我在去帐外转转,你回头自来告诉我一声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好。”
说完,他拍了拍苏晓尘的肩说道:“孩子,别着急,慢慢说。不管有什么事,烈叔都会护着你。”
祁烈出了王帐,帐内只剩下苏晓尘和珲英俩人,连赫桂都被遣了出去候在帐外。
“孩子……姑姑知道你这些日子里经历了很多事,但是不幸终究是过去了。姑姑也能想到你的苦楚……可你是咱们鹰族勇士后人的身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啊。”
“姑姑,让我一直都很迷惑而姑姑又不肯告诉我的就是这一点,到底鹰族的秘密是什么?能让姑姑如此确信我是鹰族勇士之后?每次姑姑给我的那些小石头,又是什么?”
苏晓尘眼中尽是渴求的目光,他希望知道一切真相,然后通过真相来证明某些他将来想要走的路是对的。
珲英叹了口气,道:“也罢,看来是时候该告诉你一切了。孩子,咱们鹰族比起其他伊穆兰人,既能看得远,也能听得深,但只限于鹰族勇士及后代,这一点姑姑曾经与你说过吧?”
“姑姑说过。”
“这些鹰族的直系后代与寻常鹰族人相比,身上有些不同的地方。你觉得是什么?”
苏晓尘想了想,问道:“既是耳力与目力不凡,那么是耳朵或是眼睛?”
珲英摇摇头,“不同的地方只有一处,就是后腰凹陷的那一处地方。身上其他地方其实与寻常鹰族人是一样的,甚至和血族刃族都没什么区别。”
“只是一处凹陷,如何能使耳力与目力过人呢?我从小就能摸到自己身上有凹陷,可也没有觉得自己能看得很远啊。”
“咱们鹰族的勇士,有个族训,等到了十二三岁的时候,都要去西台山参拜鹰神。这是所有伊穆兰人都知道的事,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鹰神只是咱们对外的一个个借口。重要的不是参拜的仪式,而是在西台山上取得鹰灵玉。”
“鹰灵玉?就是姑姑给我的那些小石头?”
“不错。拜完鹰神之后,便会由族长代鹰神亲自将鹰灵玉赐给自己。姑姑那时常年守在西台山,最重要的族长之职便是这件事。所以一般没有大事,姑姑连沙柯耶大都都是不会去的。”
“鹰灵玉如此要紧?”
珲英点点头道:“那鹰灵玉嵌入腰后,大约不出十日便会有所功效,起初是耳目清明,而后是渐渐聪敏。都是因为身体能慢慢将鹰灵玉中的灵光精华吸纳于体内,等精华全部吸吸入后,鹰灵玉也就失去了光泽变成了寻常的小石头。”
苏晓尘忽然想起,珲英每次给他嵌入鹰灵玉后,过不了多久就会变得暗淡无光,原来是这个道理。
“寻常的鹰灵玉大约只能用十天半月,成色最好的也不过是一个月便没了精华。姑姑给你用的都是上品中的上品,所以你虽然十七岁才开始用,吸收的精华却不比其他鹰族勇士来得少。这一点,你应是深有体会。”
“是,我遵照姑姑的嘱咐,每隔一段时间就换新的鹰灵玉,确实耳力和目力都增长很快。可是我想问姑姑,如果我不是鹰族勇士之后,甚至说如果我都不是鹰族人,那我得了鹰灵玉,能不能也使耳力大增呢?”
珲英被问得一时语塞。
这个事……该如何说才好?
珲英勉强笑道:“孩子,你需要知道,耳目过人是咱们鹰族人的看家本事,也是族中的秘密,倘若这件事被其他心怀不轨之人知晓,那么势必会引来一场争夺鹰灵玉的浩劫,而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地方能找到鹰灵玉,就是西台山……”
“所以姑姑才千方百计地护住西台山不让任何外族之人进入!”苏晓尘恍然大悟。
珲英没有回答,只是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虽然姑姑珲英没有直接回答自己的问题,但如果鹰灵玉只对鹰族人有效,她当初就不用如此心事重重地担心西台山被罗布占了去,更不必寸步不离地守护着西台山。所以鹰灵玉应该是对所有人都有效!
这件事如果被当初的温兰知道,那后果一定不堪设想。
苏晓尘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鹰灵玉落入温兰手中?光想想都觉得害怕。
“也就是说,其实是不是鹰族勇士的后代并无甚重要,只不过腰间有一处凹陷,更易于将鹰灵玉贴身携带罢了?”
珲英尴尬地一笑,算是承认了。
苏晓尘猜测过西台山的秘密不知道多少次,他觉得能让珲英至今为止如此三缄其口的一定是因为鹰族勇士有个与众不同的秘密。可他绝对没料到,鹰族勇士与常人无二这件事,才是身为鹰族族长需要守护的最大的秘密。
“孩子,姑姑已经将鹰族最隐秘的事都告诉了你,你现在还觉得自己不是兄长的孩子吗?”
苏晓尘沉默了片刻,他有些不明白珲英为何还是坚持自己是察克多的儿子,甚至不惜将鹰族天大的秘密告诉他。并非他不愿相信珲英,但他确实更相信舅母,何况那是舅母临终吐露的话,说是在骗他实在牵强。相比之下,珲英除了与他姑侄相称,毕竟还是一族之长,她的这种说法,若说没有将身为族长的立场掺杂其中……
“姑姑,如此说来,我身后即便有凹陷,最多也只能说明我是鹰族勇士之后,而非察克多国主之子,是不是?”
“你……”珲英没料到他会说出直截了当的话来质疑自己的身份。可他的这句话偏偏又说得无懈可击。事到如今,她已无法用温兰告诉她的那些话来说服苏晓尘,告诉他温兰只是为了让叶知秋细心养护才先将孩子调了包。
温兰的话,绝对不能信。
这是她自己对苏晓尘都说过无数遍的告诫,如今却拿他的话来当证据,岂非笑话?
珲英只得软言劝道:“孩子,你就这么不想承认自己是兄长之子的身份吗?”
苏晓尘摇摇头道:“姑姑,我从小无父无母,能得知自己父母的身份,其实是求之不得,何况因此还能知道世上尚有姑姑这样的血亲,怎会不高兴。只是有些事我早已看淡了,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也勉强不得。就像当初我硬着头皮接下这国主之位一样,我一直觉得这顶金冠与我格格不入。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这也不是我该处的位置。我其实今夜在这里穿着白袍戴着国主之冠与大家发号施令,只是想以这个身份为所有的伊穆兰人谋个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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