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莫支无忌的声音。
柳少洲慢慢站了起来。
“官家！”孛昂忙劝道。
“死不了！”柳少洲探头向迷雾中突然又静寂下来的敌人方向看了看，孛昂将盾搁在身前，这么近的距离，飞矢袭来的速度，好身手也不一定能避得开，孛昂作为侍卫统领可不敢大意了。
“呵呵，莫支无忌，你今日这番招待，可比那晚的烤羊与歌舞精彩多了，不知是你莫支部有意为之，还是临时起意？难不成就不怕我鹿颂兵锋嘛？”
柳少洲沉住了气，在雾气中寻找着莫支无忌的位置，同时悄悄打着手势让裴潜寻找机会放冷箭，可是莫支无忌似乎在雾中乘马驰走，声音忽左忽右，让人根本无法把握他的准确位置。
“哈哈，有意思，居然猜到我们是临时起意，少官家果然有点道行。”
柳少洲身后众人一阵骚动，临时起意？短短几天就能如此布局，莫支叔侄的水准不低呀。
此时雾中又有人大笑道：“鹿颂兵锋？很厉害嘛？不过就是打死了一些山野部民而已，也好意思称之为兵锋，当真是大言不惭。”
这个声音是莫支干礼的。
“真佛面前不烧假香，你们叔侄也不必阴阳怪气了，若我猜的不错，应该是那日子宴会之后莫支干礼劝说无忌大人动手的吧，原本想让那侍女侍寝的时候动手，结果没想到我这几天并没有宠幸她，你们见落雾，昨夜才定计的吧。”
“哈哈，果然厉害，没想到少官家心思这般多。”莫支无忌怅然道：“看来你在北境获胜，绝非侥幸，这若是放你归去，我勾俪国怕是寝食难安了。”
“可惜你还是答应了莫支干礼动手，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至于嘛？”说着，柳少洲瞥了一眼展莺哥，也当得起北国有佳人那种祸水级别了。
“我……”展莺哥不敢相信的说着。
“为了一个女子，就这般费尽心思，那你可是小瞧我们莫支家了。”莫支干礼扬声道：“就算我想，我叔叔也不会答应了。”
“稀罕……”展莺哥脑袋垂得更低了，娇羞的白了柳少洲一眼后，慌忙躲闪。那声音嗲嗲的、柔柔的，似乎觉得不在意莫支叔侄的点评，而更在意柳少洲的想法。
声音不大，可此时四周皆静，莫支干礼也听得到，只听他又道：“展小姐，你貌若天仙，小生也的确心慕，只要你拿下柳少洲，以后我莫支、展家一样结盟，定可驰骋溟原，开创不世基业。”
“啊！你小小莫支家族，不过是勾俪王国的一个不显著的家族，居然也想称霸溟原？要不是亲耳听到，我还真想不出天下有这般不自量力的人呢。”展莺哥站起来反唇相讥，却被裴秀给压了回来。
“你压我干啥，我到要看看他敢不敢射我。”
柳少洲也是双眉一挑，他也有点没想到莫支家所谋甚广。
“柳少洲，一年前也不过是个山中猎户，机缘巧合居然成了鹿颂军侯兼五州经略，四海巡抚，好大的口气，我莫支家族在溟海立世也有四百年，带甲四万，如何做不得？只要杀了柳少洲，不到一年，莫支一族定能占据东浮、勾俪外加鹿颂当下所占之地，你若跟我联姻，倒也可以给展家分一杯羹，若是不肯，到时候我只要勾勾手，展家还不是会把你送我的床头？”
“你做梦！”展莺哥气的跳起来了。
鹿颂的崛起让周边小势力也蠢蠢欲动，认为自己也有机会问鼎溟海，逐鹿中原。
倒不是莫支家族井底之蛙、夜郎自大，这莫支家族作为勾俪第一家族，已经有数百年历史，数百年蓄积的力量，绝不是泛泛之辈，察里布家族经营敦安城数十年，旗下尚且有不少豪族不服，大勃城之所以接管顺利，其实也是对大勃一族进行了彻底清洗，加上前些年大勃亮倒行逆施太过招摇，伤了人心，加上孛氏家族投诚这才安分一些。
整个北鲜州和营州、金州交界一带都是勾俪人的地盘，这些家族大多能够能够追溯到中州人的先祖，当年卑金人肆虐溟海之时，这些家族躲入深山，建城郭、练兵将，数百年斗争，能够活下来，眼界和底蕴早已不是仅仅求活而已。
勾俪王国实行的更是领主负责制，各大领主非王而实王，只是辖治地盘大小的问题。
莫支家族这些年掌控各家族的高丽参和渤海商会的议价权，而勾俪王室的隋家却三番五次的被新罗消耗力量，此时的莫支家族俨然已经是勾俪的无冕之王了。
暗中积蓄的力量，获得勾俪王位不过是一次靖难而已，却没成想北边突然冒出个柳少洲，虽然诧异，却也坚定了他们争霸之心。
“原来你是这般想法。”柳少洲笑道：“无忌大人倒是有耐心的很呐，辍了我这么久，看来每天晚上都有人深夜拜访也是你计谋咯。”
这几日，总有所谓的领主、豪强半夜说是慕名而来，当时柳少洲就觉得很奇怪，现在看来应该是莫支无忌的疲敌之计。
“少官家当真聪明，居然能够想到这。”
“好说，好说，无忌大人倒是很看的起在下，不过你若在第一次聚会便动手杀人，岂不简单？”
“呵呵，我带的可是真商队，你以为我没事带着这些商户游玩嘛，少官家说的不错，鹿颂横扫两州，那份威风，本人原打算结交结交，你有五百军兵在侧，而商队不过是勾俪诸家族汇合而成，我岂能不生忌惮，可是这几日疲敌、乏心之计用下来，你的人也不过尔尔，居然没人识破，真没想到曾经叱咤溟海的骨满八旗居然沦落至斯，一度认为破局的茱弗人竟然会败在一场黑冬，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说到这儿，柳少洲心头一寒，这叔侄俩当真是不可小觑，若真是见面之后才定计，几天下来，就能撺掇商队的其他家族与之协力，周边豪族首领半夜拜访，看来莫支家族的经营绝非一日之寒，而且计谋有张有弛，这样的心机和手段，还有执行力，着实令人心惊了。
柳少洲想着，平抑了一下心情，哼道：“可惜你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你也知道，你我两支商队实力相若，你虽人数众多，单队伍里的女奴就有二百，商贾更有不少，我人虽少，此次南下不过是探路而已，你以为你就能打的上来？”
“诱你出阵，诈你营盘的确都败了，可既然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觉得大雾一去，无非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只要能够将你留在这里，鹿颂经略府群龙无首，一个初建幕府又能如何，我莫支铁骑北上，一战成名，这笔买卖，错不了。”
听莫支干礼说出这番话，柳少洲心中一寒，这对叔侄看来已经有了后手，便道：“而且队伍里亦有展家、晁家，你们以后不想做生意了？”
“哈哈哈！”大雾之中传来莫支无忌的大笑：“少官家，我莫支家族铁矿无数、参田数万亩，兵甲早已堆积如山，钱粮更是存了不知道多少，今日之后，就是遮龙出海，我侄儿说的对，拿下鹿颂，再挥师王俭城，还担心没法做生意？”
柳少洲冷笑一声道：“好，很好，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手段，建州、海州哪个没有百年底蕴，最后那点脸面又如何，既然跟我撕破脸面，你这小小莫支家族，有本事就使出来吧，不会仅仅靠几个收集情报的女奴做刺客吧。”
莫支无忌冷哼一声，对面就此没了声息。
孛昂有些不安地道：“他们一再用计，迄今不曾强攻过，一定有甚么诡计。”
柳少洲看看雾蒙蒙的天空，说道：“你看这天气，什么时候雾会消散？”
裴潜脸色凝重地道：“官家，大雾之后就是大晴，雾气虽散了，可这个旷野之上……”
“有什么话直说。”
“他为何在此动手，属下认为再过去就是金州腹地，此地周边都是勾俪人的地盘，虽然这里的家族未必效忠勾俪，但他们是一个民族，很好说话，我若猜的不错，他已经派人去请援军了，一旦形成合围，我们怕是插翅难飞了。”裴潜说出了他的顾虑。
“这一带都有什么势力？”
此地离鹿颂和柳寨实在太远，而且鹿颂暂无南下的意图，并未过多收集此地豪强和势力的信息，就连裴潜也因为早就北上老爷岭，也只晓得勾俪几个大家族，对这辽东半岛交界之地的情况并不知晓，大家面面相觑，一筹莫展。
“问掌柜的呀！”
展莺哥一句话，惊醒雾中人。
当下商队有六七百人，其中鹿颂骑士不过三百，各商家有力的护卫也就不到百人，其他都是临时征集的民夫，虽说都会弓马骑射，可战力堪忧，唯一的优势就是女子很少，因为鹿颂禁止买卖人口，所以此间大部分都是自由民，有些人全部家当都在此地，战意很高。
找来展家和晁家的商户管事，细细一问，对周边情形也算有个大体的了解。
此地叫做鸭领，乃是太白尾脉，再往西南就是辽东群山，往东南就是玄水城，那里是绿江江口，虽有海港，但是属于勾俪王国地界，并不是商队目的地，而且此港虽有河道、海港，但是勾俪王收税甚重，在港区外海岛设立水师，一般商户都不愿意去此地交易。
商队也是准备贴着勾俪国境由陆路南下，到金州，那里是展家和晁家的地盘。
因为勾俪王国的重税，商队不来，以前靠着海港为生的诸多领主，经营惨淡，所以常常打劫过路商队，与北方的游牧部落不同，这里商道繁荣，来往的商人、中州人很多，农耕已久，“打劫”也客气一点，一般路上设个路障，抽点税，很少出现那种杀人越货的事情。
周遭的小领主既放牧又狩猎，还从汉人那里学会了耕种，一般都有几百、几千人的领民队伍，有些属于大家族，有些属于勾俪王庭，也有一些属于城邦式的独立领主，许多互不统属的势力，可谓犬牙交错，难以尽诉。
诸多领主之中最强大的有五个，分别是豆卢氏、赫连氏、申屠氏、修鱼氏和巫马氏这就是著名的鸭领五氏，也叫做勾俪五氏，这种说法跟湮谷茱弗一样，是个大民族下的小族群。
因为那个商人的汉语还不算特别好，展莺哥作为翻译，听他讲完，这才转述道：“少洲，鸭领一带，其实还有许多其他勾俪、卑金甚至中州人的部落，这些大大小小的领主散居在这一带，大的不过三五百户，小的只有数十户，总数却有四五万户。最大的还是绿江口的玄水城，那里是修鱼家族的领地。不过听说实力最强横的是青木城的豆卢家族。”
柳少洲摸摸鼻子，愕然道：“四五万户的鸭领五氏，至少也有二十万人了，那他们能不能请的动？出兵来保护我们？”
展莺哥又与那商人对了话，她虽然是大小姐，但到底对辽东地理形势、人文状况有所了解，她只是对目前所在的具体地点并不清楚，当得知是鸭领之后，也想起自己曾经了解的情况，便道：“这些勾俪人散居于山脉之中，而且民风剽悍，自成一脉，而且还在辽东、金州、鲜州交汇之处，受卑金城邦的影响，他们也都是小邦寡民的状态，而且他们虽是勾俪人，却也是渤海联盟的独立城邦之一，总之自主权极大。”
柳少洲微微眯起眼睛，沉声问道：“那他们到底算那一边呢？”
裴潜淡淡一笑，徐徐答道：“很难判断，他们这些人狡赖异常，若是我们能够通过绿江跟他们通航，估计愿意帮我们，但是若是我们坚持以后走金州贸易，他们也可能把我们财物都给没收，去找他们求助，等于把命交给了人家，官家，要慎重呀。”
“玄水城？青木城，这不是五行里的嘛？”
“对呀，这就是鸭领的五行城。”
“啊！”听到五行城这三个字，柳少洲眼睛瞪着跟铜锣似的。